對于陸凡的發言,南天門外,場面竟難得地透出幾分蕭索。
眾仙看著那鏡中流轉的光影,方才那一股子劍拔弩張的戾氣,消散了不少,只剩下一陣唏噓。
“姜尚此言,雖有些暮氣,卻也是實情。”
“上古之時,人族茹毛飲血,依附神魔。”
“后來燧人氏鉆木取火,有巢氏構木為巢,神農氏嘗草種谷。”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不是凡人自個兒琢磨出來的?”
“那時候,天上還沒立這凌霄寶殿,地下也沒那十八層地獄,人族硬是靠著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在這洪荒大地上扎下了根。”
“只是后來......”
“咱們立了天庭,有了規矩。”
“人族有了依靠,便也生了惰性。”
“可這幾千年來,人道洪流,浩浩蕩蕩,雖有波折,卻也從未真正停歇。”
是啊。
回首望去,自那三皇五帝絕地天通之后,這人族雖然沒了神魔的直接庇護,卻也從未停止過在那黑暗中摸索前行的腳步。
“人皇治世,確是一場漫長的求索。”
“那大禹治水,不求天神,不拜龍王,硬是靠著凡人的兩只手,一把鋤頭,三過家門而不入,疏通了九河,定住了九州。”
“那滔天的洪水,竟真就被這群螻蟻給治服了。”
“春秋戰國之時。”
“周室衰微,禮崩樂壞。”
“咱們都以為這人族要完了,要退回到那茹毛飲血的亂世了。”
“誰成想,那下界竟是百家爭鳴,圣賢輩出。”
“孔丘周游列國,講仁義,定禮法,那是想要重塑人心的規矩。”
“墨翟兼愛非攻,那是想要止息兵戈,甚至搗鼓出了守城的機關術,不靠法力也能飛天遁地。”
“韓非講法治,鬼谷講縱橫......”
“那一幫子凡人,腦子里裝的智慧,有時候連咱們這些神仙看了,都得琢磨半晌。”
“雖然他們最后都沒能解決這世道的問題,雖然那戰火還是燒了幾百年。”
“但那確實是人族在試,在找,在用自個兒的腦子,去填那世道的大坑。”
“秦王掃六合,車同軌,書同文。”
“收繳天下兵器,鑄十二金人,那是想把這世間的殺伐之氣都給鎮住。”
“雖然最后二世而亡,但他修的那長城,至今還擋著北邊的蠻夷;他定的那套郡縣的規矩,到現在凡間的皇帝還在用。”
“這也是一條路。”
“......”
眾仙議論紛紛,歷數著這幾千年來人族的種種嘗試。
從漢武帝的獨尊儒術,到隋煬帝的開鑿運河,再到如今......
如今正是大唐年間。
昔年貞觀盛世,長安城內,坊市如棋盤羅列,人煙湊集,那繁華景象,比之當年的西岐,何止強盛百倍。
皇宮大內,紫氣升騰,那是真正的人皇氣運,濃郁得連天上的神仙看了都要覺得刺眼。
“如今這大唐天下,咱們神仙想要插手凡間的事,是越來越難了。”
“涇河龍王私改雨數,那是觸犯了天條,也是沖撞了人皇的威嚴,最后還得在那人曹官魏征的刀下走一遭。”
“這便是人道大興的征兆。”
“雖說凡人沒能掌握那移山填海的本事,仍要經歷生老病死。”
“但他們有了醫術,有了兵法,有了農具,有了水車。”
“他們治水不再全靠祭祀河神,而是修渠筑壩;他們治病不再全靠吞符念咒,而是望聞問切。”
隨著人智的開啟,隨著皇權的穩固,凡人對神仙的敬畏,確實是在一代代地減少。
他們開始更多地相信手中的工具,相信朝廷的律法,相信自已的雙手。
雖然離陸凡口中那個人人如龍,不靠神仙的大同世界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但那條路,確實是在一點一點地往前鋪著。
“姜子牙當年說這路難走,說時間不夠。”
“可這歲月悠悠,一兩千年過去,人族終究還是在那崎嶇小道上,踩出了一行淺淺的腳印。”
“若是真照著這個勢頭走下去......”
“陸凡那小子嘴里的盛世,未必就是癡人說夢。”
“若是再給他們幾千年,幾萬年......”
這話一出,原本還帶著幾分看戲心態的眾仙,臉色都變得有些微妙。
變天。
這意味著現有的秩序被打破,意味著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可能會失去那一層神圣的光環。
“那還要咱們作甚?”
說話的是卯日星官。
他抖了抖那一身錦繡官袍,頭上的冠冕歪在一邊,一臉的憤憤不平。
“若是凡人自個兒能呼風喚雨,能治病救人,能驅邪避兇。”
“那誰還來供奉咱們?”
“誰還來給咱們塑金身,修廟宇?”
“咱們這神仙,豈不是成了擺設?”
這話問到了眾仙的痛處。
神仙也是有私心的,也是要吃飯的。
這香火愿力,就是他們的俸祿,是維持他們神格的根本。
若是凡人不求神了,那神仙豈不是要失業?
“就是!”
旁邊的風婆婆也把口袋一扎,滿臉的憂色。
“老身掌管八方風色,那是看天時,順天意。”
“若是凡人有了那能造風的機關。”
“到時候,咱們這天庭,豈不是成了個空架子?”
他們習慣了被需要,習慣了被敬畏。
一旦這種需求消失,他們存在的意義,也就跟著動搖了。
然而,并非所有神仙都這般想。
在那云端的一角,一位袒胸露乳,手搖蒲扇的大仙,卻是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是赤腳大仙。
他靠在柱子上,一臉的愜意,甚至還從懷里摸出個果子啃了一口。
“我說你們這些人,就是操心太多。”
“咱們修道成仙,圖個啥?”
“不就是圖個逍遙自在,圖個長生久視嗎?”
“現在倒好,天天得盯著下界,誰家丟了牛得管,誰家不下雨得管,誰家生不出孩子還得管。”
“累不累啊?”
“若是凡人真能自個兒把日子過好了,那豈不是天大的好事?”
“咱們正好樂得清閑。”
“關起門來,喝喝酒,下下棋,論論道。”
“這才是神仙該過的日子嘛!”
“咱們少插手,少沾因果,那三災九難也能來得晚一些。”
“我看那陸凡小友說的世道挺好。”
“各過各的,互不打擾。”
“人有人道,神有神道。”
“咱們當咱們的逍遙仙,他們當他們的快活人。”
“豈不美哉?”
“至于香火......”
赤腳大仙把果核一扔,滿不在乎地說道。
“咱們都有了這長生的道果,還要那幾口煙火氣作甚?”
赤腳大仙這番豁達的言論,倒是引得不少散仙點頭稱是。
神仙嘛,本來就該超脫物外。
整天盯著凡間的這點香火,跟個守財奴似的,確實是落了下乘。
可那些在天庭有司職的正神,比如雷部火部財神部,那臉色可就沒這么好看了。
他們是有業績考核的,是需要香火來維持權柄的。
若是凡人不需要雷公電母了,不需要財神爺了,那他們在天庭的地位也就岌岌可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