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外,喧囂之聲直沖斗牛。
那邊的闡教金仙們,一個個引經據典,口若懸河,非要把陸凡那離經叛道的法子,硬生生往自家順天應人的教義上靠。
這邊的截教眾神,則是臉紅脖子粗,拍著大腿,扯著嗓門,一口咬定那小子骨子里流的就是截取一線生機的血,是天生的反骨仔。
兩撥人馬,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星子橫飛。
也就是礙著剛才玉帝那封神榜的余威,再加上佛祖方才出手時露的那一手震懾,這兩家才沒當場再祭出法寶來做過一場。
但那言語之間的火藥味,卻是比剛才那漫天神雷還要嗆人幾分。
在這喧囂與躁動之中,唯獨西邊的云頭上,那一片金光祥云里,透著股子詭異的安靜。
佛門的眾位尊者羅漢菩薩,一個個低眉順眼,手捻佛珠,嘴唇微動,在默念經文,對外界的紛擾充耳不聞。
但若是仔細瞧去,便能發現,在那最為核心的九品蓮臺之側,有一盞在此刻略顯黯淡的孤燈,悄無聲息地動了。
那是一朵青色的蓮臺,上頭坐著一位身形枯瘦,面容古拙的老僧。
燃燈上古佛。
他微微睜開一條縫,掃了一眼那邊正如斗雞般對峙的道門兩教,嘴角若有若無地扯動了一下。
隨后,那青蓮緩緩飄動,就這么不動聲色地,挪到了那最為宏大的九品金蓮旁。
那里,坐著如今的靈山之主,釋迦牟尼如來佛祖。
這兩位的距離一拉近,氣氛就有些不對了。
周圍的十八羅漢,諸位菩薩,哪怕是那幾尊地位崇高的金剛,也都極其識趣地垂下眼簾,口誦佛號,身形不動聲色地往外擴了一圈,讓出了一塊絕對清凈的地界。
論起來,這靈山的排位,那是極有講究的。
燃燈是過去佛,是萬佛班首,是這西方教萬劫之前的引路人,論資歷,那是實打實的老前輩。
如來是現在佛,是世尊,是如今統御億萬佛國、執掌靈山大權的現任掌門。
按理說,現在佛見了過去佛,得執弟子禮,得尊一聲古佛。
可反過來,過去佛見了現在佛,那是見了當家的,也得給足了面子,得尊一聲世尊。
這關系,本就透著股子微妙。
若是再往那久遠得不能再久遠的封神舊事里翻一翻,這尷尬勁兒就更濃了。
兩人的地位,在那時候便是針尖對麥芒,旗鼓相當。
都是副教主級別的人物。
都是那個替圣人教主分憂解難,統籌全局的二號人物。
論修為,兩人皆是早已斬去三尸,一只腳踏進了混元道果門檻的準圣巔峰。
論手段,燃燈有二十四諸天,有那伴生的靈柩宮燈;如來有丈六金身,有掌中佛國。
真要動起手來,那是半斤八兩,誰也不敢說能穩壓誰一頭。
當年在那界牌關下,在那誅仙陣前,這兩位也是實打實地交過手,斗過法,那是真的往死里招呼過對方的。
誰成想,滄海桑田,歲月流轉。
封神一戰,兩教俱傷。
這兩位倒是殊途同歸,一前一后,都入了這西方教,成了這靈山上的兩尊大佛。
只是這前塵往事,畢竟不是什么光彩的履歷。
雖然如今如來得了西方二圣的真傳,又匯聚了這現世龐大的香火氣運,在法力上或許要比燃燈稍微深厚那么一線。
但也僅僅是一線而已。
平日里在靈山,這兩位那是王不見王。
大雄寶殿議事,燃燈多半是閉目養神,不發一言;如來也是敬重有加,從不輕易指派燃燈去做什么差事。
燃燈守著他的過去,如來管著他的現在,大家伙兒心照不宣,維持著面子上的客氣,私底下卻是極少有什么深交。
因為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底細,都知道對方那點不可言說的過去,所以相見不如不見,免得勾起那心底的舊賬,徒增尷尬。
可今兒個,這局面實在是太亂了。
亂得連燃燈這等見慣了風浪的老古董,心里頭也沒了底。
燃燈的青蓮臺在如來身側三尺處停下。
“世尊。”
如來佛祖那原本微閉的雙目,緩緩睜開,眼中金光流轉,看向身側的燃燈。
“古佛。”
如來單掌豎起,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佛禮。
“南天門外風大,古佛不在蓮臺上納福,怎么有空來老僧這里?”
燃燈也不兜圈子,他那枯瘦的手指捻動著手中那串念珠。
“世尊,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那邊吵成了那樣,連玉鼎那等憊懶的人物都下場了,可見這陸凡身上的因果,確實是牽動了各方的心思。”
“老僧剛才一直在琢磨。”
“剛才世尊開口招攬,被那小子一口回絕。”
“兩位圣人......那邊,可有什么法旨降下?”
燃燈口中的兩位圣人,自然是指那西方極樂世界的接引與準提二位教主。
雖然如今如來掌管靈山,但真正的大方向,還得看那兩位幕后老板的意思。
如來佛祖聞言,臉上神色未變。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那邊吵得不可開交的闡截兩教,嘴角竟泛起了微不可察的笑意。
“古佛多慮了。”
“兩位圣人清靜無為,早已不問俗事多年,這點小事,何須驚動圣駕?”
燃燈眉頭一皺。
“小事?”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這不過是些許風波,何足掛齒。”
“世尊!”
“咱們佛門今兒個這臉面,可是丟得不輕。”
“那趙公明也就罷了,是個混人。”
“可那楊戩,那哪吒,那是闡教的三代弟子!”
“他們敢當著這漫天神佛的面,硬撼世尊的五指山,甚至還讓世尊......”
燃燈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還讓您吃了個暗虧,退了半步。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靈山的威嚴何在?
如來微微一笑。
“古佛著相了。”
“勝負乃兵家常事,卻非佛家真意。”
“老僧那一掌,不過是為了平息干戈,非是為了爭強斗狠。”
“既然玉帝出了面,那便是天數使然,老僧順勢而退,又有何妨?”
燃燈聽著這些場面話,心里頭是一陣煩躁。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貍,你跟我玩什么聊齋?
“世尊,這里沒外人,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如今這局勢,是越來越亂了。”
“咱們佛門,本來是想借著這三生鏡的機緣,度化此子,順便宣揚佛法,壓一壓道門的氣焰。”
“可現在呢?”
“世尊。”
“貧僧就想問一句。”
“咱們在這兒受這窩囊氣,難道也是那兩位的安排?”
這才是燃燈真正想問的。
他雖然地位尊崇,但畢竟不如如來這個名義上的嫡系傳人跟圣人走得近。
他心里沒底。
他怕這是個局,是個連他都算計在內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