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
大周的東都。
雖說是天子腳下,王氣所在,可那城墻上的夯土早已剝落,露出了里頭參差的石塊,斑駁得像是個(gè)害了皮癬的老漢。
城門口的衛(wèi)兵倚著長矛,抱著頭盔在那兒打盹,日頭偏西,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有些沒精打采。
陸凡站在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前。
他抬起頭,看著那塊寫著“守藏室”三個(gè)古篆的大匾。
字是好字,筆力雄渾,透著股子壓不住的貴氣,那是當(dāng)年周公旦親筆題寫的。
只是如今這匾額上蒙了一層厚厚的灰,角落里還結(jié)了個(gè)碩大的蜘蛛網(wǎng),一只花背蜘蛛正盤在正當(dāng)中,守株待兔。
陸凡伸手探入懷中,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塊溫潤的玉玨。
那玉玨上雕著一條蟠龍,成色極好,只是邊角有些磨損。
這是兩百年前,他在晉國行醫(yī)時(shí),順手救了一位公子。
那位公子后來成了晉國的國君,為了報(bào)答救命之恩,特意將這塊象征著王室身份的玉玨贈(zèng)予了他,說是憑此物,可通達(dá)九州,哪怕是見了周天子,也能得個(gè)座兒。
陸凡走到門房前,將那玉玨輕輕放在案頭。
守門的小吏正剔著牙,斜著眼睛瞅了這個(gè)一身塵土的道人一眼,本想呵斥兩句,打發(fā)叫花子走人。
可當(dāng)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玉玨上時(shí),那到了嘴邊的臟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這......這是晉侯的信物?”
小吏揉了揉眼睛,雙手捧起那塊玉玨,對著日頭照了照,那一臉的漫不經(jīng)心瞬間變成了誠惶誠恐。
這年頭,周天子雖然式微,但晉國可是正如日中天的霸主。
拿著霸主信物的人,那就是貴客中的貴客。
“道長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報(bào)!”
小吏一溜煙地跑了進(jìn)去,連鞋跑掉了一只都沒顧上撿。
不多時(shí),一位身穿深衣,頭戴進(jìn)賢冠的中年文士,快步迎了出來。
這文士面容清癯,胡須打理得一絲不茍,雖然身上的衣裳有些舊了,袖口還磨起了毛邊,但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書卷氣和傲氣,卻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道長遠(yuǎn)道而來,有失遠(yuǎn)迎,恕罪,恕罪。”
文士拱手行禮,目光在陸凡那張年輕得過分卻又蒼老得過分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暗自稱奇,卻也沒有多問。
這年頭,奇人異士多了去了,只要手里有那是真的信物,那就是座上賓。
陸凡還了一禮。
“貧道陸凡,一介游方郎中。”
“此來洛邑,不為別的,只為將這背簍里的一些拙作,寄存于守藏室,以待后人。”
文士看了一眼陸凡背上那個(gè)破破爛爛的藥簍子,里頭塞滿了發(fā)黑的竹簡。
若是旁人背來這么一簍子破爛,說是要入藏皇家典籍庫,他早就讓人亂棍打出去了。
守藏室那是何等神圣的地方?
那是存放三皇五帝圣訓(xùn),周公禮樂大典的所在,豈容鄉(xiāng)野村夫的涂鴉玷污?
可看在那塊晉侯玉玨的面子上,文士臉上擠出和煦的笑意。
“道長高義。”
“既是著書立說,那便是為往圣繼絕學(xué),守藏室自然歡迎。”
“請。”
兩扇沉重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股子陳年積墨和發(fā)霉竹簡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氣味,撲面而來。
這味道并不好聞,甚至有些嗆人,但在陸凡聞來,卻比那外頭的尸臭味要讓人安心得多。
大殿深邃,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子,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盡頭。
架子上堆滿了龜甲,獸骨,竹簡,絲帛。
這里是人族文明的墳?zāi)梗彩侨俗逯腔鄣膿u籃。
文士領(lǐng)著陸凡,穿行在這些高大的書架之間,臉上的神情漸漸變得肅穆,甚至帶著幾分狂熱的自豪。
“道長請看。”
他指著正中央那幾排用金絲楠木打造的架子,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這便是上古三皇五帝傳下來的真跡。”
“這是伏羲氏的河圖洛書摹本,講的是天地陰陽的大道。”
“這是神農(nóng)氏的《本草經(jīng)》,雖有些殘缺,但那可是活人的圣物。”
“還有這邊的,是當(dāng)年文王被囚羑里時(shí)推演的六十四卦,也就是如今的《周易》。”
文士的手指在一卷卷竹簡上劃過,如數(shù)家珍。
“這是周公旦制定的《周禮》,這是《尚書》,這是《詩》......”
“這些都是我大周的根基,是這天下的規(guī)矩。”
“哪怕外頭禮崩樂壞,哪怕諸侯們打得頭破血流。”
“只要這些書還在,只要這守藏室還在,大周的魂,就散不了。”
陸凡靜靜地聽著,目光在那些落滿了灰塵的典籍上掃過。
這些書,他都讀過,甚至在六百年前,他曾親眼看著周公旦一筆一劃地寫下其中的篇章。
那是好的。
都是教人向善,教人守序,教人怎么把日子過得像個(gè)人樣的好東西。
可惜。
束之高閣。
這些道理被供奉在這陰暗的殿堂里,受著香火,受著膜拜,卻唯獨(dú)沒有走進(jìn)那百姓的心里,沒有攔住那諸侯的刀劍。
它們成了擺設(shè)。
成了老學(xué)究們搖頭晃腦的談資,成了貴族們裝點(diǎn)門面的飾物。
文士見陸凡沉默不語,只當(dāng)他是被這浩瀚的典籍給震懾住了,心中更是得意。
他領(lǐng)著陸凡拐了個(gè)彎,來到了一處偏殿。
這偏殿里的書架就顯得簡陋多了,多是些普通的松木架子,有的還遭了蟲蛀,搖搖欲墜。
上面堆放的竹簡也是雜亂無章,有的連繩子都斷了,散落一地。
“道長方才說,是游方郎中,寫的是些雜學(xué)?”
文士指了指這亂糟糟的偏殿,有些漫不經(jīng)心。
“那便放在此處吧。”
“這里存放的,乃是自平王東遷以來,各路諸侯國呈上來的文章,還有些民間搜羅來的雜書。”
“如今這世道亂,人心也亂。”
“那些個(gè)所謂的士子,一個(gè)個(gè)不想著怎么克已復(fù)禮,不想著怎么效忠天子,反倒是整日里琢磨些奇談怪論。”
“有的說要重農(nóng)抑商,有的說要嚴(yán)刑峻法,還有的說要干脆廢了禮樂,大家伙兒一塊兒回山里當(dāng)野人。”
文士搖了搖頭,隨手拿起一卷竹簡,又嫌棄地扔了回去。
“都是些離經(jīng)叛道的胡言亂語。”
“不成體統(tǒng),難登大雅之堂。”
“若非天子仁厚,說要廣開言路,兼收并蓄,這些東西,早就該拿去燒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