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士走了。
這偏僻的小院里,便只剩下了陸凡一個人。
日頭漸漸偏西。
他就那么坐著。
不急,不躁。
手里拿著一根從地上撿來的枯樹枝,在那泥地上隨意地畫著。
就是些簡單的線條。
像山川,像河流,又像是那地里的田壟。
南天門外。
眾仙看著鏡中這一幕,一個個臉上的嘲諷之色那是更濃了。
“哈!”
太乙真人把那拂塵往肩上一甩,笑得是一臉的褶子。
“瞧瞧,瞧瞧!”
“我就說吧,這就是個欺世盜名之徒!”
“什么高人?什么無所不知?”
“這就是在拿架子!是在故弄玄虛!”
“凡人哪怕是有點小聰明,也最愛搞這一套。”
“學了點皮毛,就以為自個兒是什么大儒雅士,以為是諸葛武侯呢,非得讓人三顧茅廬,非得讓人在門口苦等,以此來抬高身價。”
“實則呢?”
“肚子里那是半點墨水都沒有!”
“他這是怕見了面露餡,怕被陸凡那晉侯的信物給嚇著,所以才躲在屋里不敢出來!”
文曲星君也是搖著折扇,一臉的鄙夷。
“言之有理。”
“這等人,小生見得多了。”
“真正的有學之士,那都是謙遜守禮,倒履相迎。”
“哪有這般把客人晾在門外半日的道理?”
“這分明就是心虛!”
“陸凡這傻小子,還真就信了。”
“還說什么自有他的道理?”
“有個屁的道理!”
在他們看來,這所謂的等待,不過是一場拙劣的騙局,是一出可笑的滑稽戲。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日影在地上緩緩移動,從門檻移到了臺階下,又從臺階下移到了墻根底。
那原本還有些燥熱的陽光,漸漸變得柔和,染上了一層橘紅的暮色。
陸凡畫滿了身前的這塊泥地。
他扔掉手里的枯枝,拍了拍手上的土,抬頭看了看天色。
“時候到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就在這時。
“吱呀——”
一聲輕響。
那扇緊閉了整整半日的房門,終于開了。
一個身影,從那昏暗的門洞里走了出來。
陸凡抬眼望去,卻是微微一怔。
出來的,并非他想象中那種皓首窮經(jīng),白發(fā)蒼蒼的老學究。
而是一個青年。
看歲數(shù),頂多也就三十出頭,正是身強力壯的年紀。
他穿著一身寬大的麻布袍子,袍子有些舊了,洗得發(fā)白,甚至還有些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那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fā),也沒帶冠,甚至連簪子都沒插,就那么隨意地用根草繩在腦后挽了個發(fā)髻,還有幾縷碎發(fā)不聽話地垂在額前,擋住了半邊眉眼。
他像是剛睡醒。
整個人透著股子懶洋洋的勁頭,走起路來也是慢吞吞的,腳上那雙布鞋還趿拉著,后跟都沒提上去。
他打了個哈欠,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這才漫不經(jīng)心地抬起眼皮,往門口看來。
這一看。
那雙原本半瞇著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明明是年輕人的眸子,卻好像藏著這世間最古老的井水,不管扔進去什么,都激不起半點波瀾。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耳朵。
那耳垂極大,厚厚地垂下來,看著有些福氣,卻又在這張年輕平凡的臉上,顯出幾分與眾不同的古拙之相。
他原本以為,那個被晾在門外的人,早就該氣跑了。
可當他邁出門檻,看見陸凡站在那夕陽的余暉里,背著那個破藥簍子,手里拄著桃木棍,正笑吟吟地看著他時。
這位一直懶洋洋的青年,臉上露出了極其罕見的驚訝。
“你沒走?”
陸凡拱了拱手,執(zhí)晚輩禮。
“先生說了,日落西墻再來。”
“如今墻根下的日頭剛好,貧道若是走了,豈不是失信于先生?”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是個實誠人。”
“也是個......有趣的苦命人。”
他側過身子,讓開了一條道,手中的竹簡隨意地指了指屋內(nèi)。
“既然來了,那就進來吧。”
“屋里亂,沒好茶,只有白水。”
“你要是不嫌棄,咱們就......聊聊。”
......
天庭。
南天門外。
就在那木門打開,那個平凡身影走出來的一瞬間。
原本還喧囂震天,嘲諷聲此起彼伏的云頭之上。
所有的聲音。
在這一剎那。
戛然而止。
死寂。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甚至可以說是窒息的死寂,瞬間籠罩了整個天庭。
那些個方才還唾沫橫飛,將這人貶得一文不值,罵他是欺世盜名,故弄玄虛,鄉(xiāng)野騙子的神仙們。
此刻,他們的臉色,已然不能用蒼白來形容。
那是如喪考妣的灰敗,是魂飛魄散的絕望。
他們僵在原地,身子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牙齒上下打架,發(fā)出“咯咯”的聲響,那是極度的恐懼所致。
他們恨不得現(xiàn)在就伸出手,把自個兒那條惹禍的舌頭給生生拔下來!
他們剛才在干什么?
有的神仙已經(jīng)站不住了,雙膝一軟,癱倒在云頭上,眼神渙散。
而其余那些個剛才并未出言不遜,只是在旁靜觀的神仙們,此刻也是心神劇震,滿臉的敬畏與駭然。
只見那云頭之上,無論是闡教的金仙,還是截教的尊神,亦或是西方的羅漢菩薩。
在這一刻,不約而同,齊刷刷地有了反應。
西方的佛門陣營里。
如來佛祖那原本端坐如山,即使面對天塌地陷也面不改色的金身,此刻卻是猛地一震。
那雙洞察過去未來的慧眼之中,先是閃過一抹極其罕見的錯愕。
他捻動念珠的手指,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這是......”
緊接著,那抹錯愕迅速消退。
露出了恍然大悟后的凝重,以及果然如此的了然。
“阿彌陀佛。”
如來低喧一聲佛號。
他緩緩起身,雙手合十,對著那面鏡子,或者是對著鏡中那個遙遠的身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這一禮,執(zhí)的是晚輩禮,是求道者的禮。
身旁的燃燈古佛亦是深吸了一口氣,那張枯瘦的臉上,震驚之色漸漸平復,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方才只顧著看陸凡這六百年的苦旅,只顧著感嘆凡人的愚癡,竟是忘了去算一算這凡間的年月,忘了去推一推這洛邑的地界。
春秋。
洛邑。
守藏室。
這幾個詞,若是拆開了看,平平無奇。
可若是湊在一起......
只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對于天庭來說,那不過是下界的一段小插曲,是圣人漫長生命里的一次小憩。
再加上剛才陸凡這六百年的經(jīng)歷太過吸睛,大家伙兒的注意力都被那個傻小子的執(zhí)著給帶跑偏了,誰也沒往那方面想。
原來......是在這兒。
也是......
在那位面前,誰敢妄稱大能?
誰敢妄言全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