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幫老神仙,哪個不是活了成千上萬年的老油條?
金角這話里頭的推脫之意,他們聽得明明白白。
那是圣人!
圣人之下,皆為螻蟻。
螻蟻沖著天大喊大叫,還要往天上吐口水,天是不計較,可天道輪轉,稍微降下一道雷,螻蟻就沒了。
眾仙便也不理會金角了,轉身便朝著仙班的后方,那處最不起眼最清凈的角落沖去。
在這兜率宮里,真正能當家做主,真正能揣摩圣意,且說出來的話有分量的,只有一人。
那里,有一位身穿八卦道袍,正閉目養神,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的道人。
正是太上老君唯一的親傳弟子,人教的大掌教,玄都大法師。
這位人教的大弟子,平日里那是出了名的低調。
他不爭名,不奪利,整日里就守在八景宮,或是去兜率宮聽聽講,或是幫著師尊煉煉丹。
在這漫天神佛里,他的存在感極低,低到讓人常常忘了他也是一位準圣大能,是跟廣成子,燃燈古佛平起平坐的人物。
是??!
金角不過是個燒火的童子,懂什么圣人心思?
真正能摸得透太上老君脈搏的,除了這位玄都大法師,還能有誰?
呼啦啦一大群神仙,瞬間就把那原本清凈的角落給圍了個水泄不通。
玄都大法師正縮在袖子里掐算著什么,突然感覺眼前的光線一暗。
一睜眼,便是太乙真人那張堆滿了諂媚和焦急的大胖臉,幾乎要貼到自個兒鼻尖上。
“大法師!”
“玄都道友!”
“玄都師兄!”
“師兄!親師兄哎!”
太乙真人一把攥住玄都的袖子,那勁頭大得,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討債。
“這大火都燒到眉毛了,您可不能見死不救??!”
玄都大法師不動聲色地把袖子往回扯了扯,沒扯動。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苦笑。
“太乙道友,這是何意?”
“貧道不過是在此躲個清靜,并未招惹諸位啊。”
“清靜?這時候哪還有清靜可言!”
太乙真人急得直跺腳。
“咱們剛才在那兒信口開河,胡說八道的時候,您可就在邊上站著呢!”
“您怎么就不提醒一聲?”
“您哪怕是咳嗽一聲,哪怕是眨個眼呢?”
“您就眼睜睜看著咱們往火坑里跳啊!”
這話一出,眾仙那是群情激奮。
“大法師,小神平日里對您那是敬重有加?!?/p>
“可今兒個這事,您做得確實是不地道?!?/p>
面對這千夫所指的局面,玄都大法師也是一臉的無奈。
他嘆了口氣,把袖子從太乙真人手里往回拽了拽,卻沒拽動。
“各位,各位道友,稍安勿躁?!?/p>
“天地良心!”
“師尊他老人家化身千萬,游戲人間,那化身多得連貧道都數不清?!?/p>
“有時候是個教書先生,有時候是個算命瞎子,有時候甚至是個路邊的乞兒?!?/p>
“他老人家若是不主動顯露法相,貧道哪里知道?”
這一番推脫的說辭,若是放在平日里,大家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
可現在是什么時候?
這是大家伙兒腦袋都別在褲腰帶上的時候!
誰還有心思聽你在這兒打馬虎眼?
太乙真人死死抓著袖子不撒手,眼淚都快下來了。
“師兄,您這話騙騙外人也就罷了。”
“咱們可是三清門下,是一家人?!?/p>
“您是大師伯唯一的弟子,是常伴左右的人?!?/p>
“您就別推脫了!”
“現在事情已經這樣了?!?/p>
“您得給個準話?!?/p>
“師伯他老人家......到底會不會降罪?”
“要是真的雷霆震怒,咱們這幾斤幾兩的骨頭,還不夠他老人家一根手指頭碾的!”
眾仙齊刷刷地盯著玄都,那眼神里全是希冀。
玄都大法師看著這一雙雙驚恐的眼睛,知道今兒個要是沒個說法,這幫人是絕不會放他走的。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終于不再裝傻。
“諸位道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他伸出雙手,向下壓了壓。
“非是貧道有意隱瞞?!?/p>
“實在是師尊他老人家的脾氣,你們也是知道的?!?/p>
“貧道若是大嘴巴到處去說,那貧道回去還得挨板子呢?!?/p>
他收起了臉上的嬉笑,神色變得稍微正經了些。
“諸位?!?/p>
“既然話說到這份上,那貧道也就不藏著掖著了?!?/p>
“你們問,師尊會不會降罪?!?/p>
“貧道跟隨師尊億萬載,對他老人家的性子,倒也算是摸透了幾分?!?/p>
眾仙屏息凝神,耳朵都豎了起來。
“師尊所修,乃是太上忘情,是自然無為?!?/p>
“在凡人眼里,他是高高在上的道祖,是開天辟地的圣人?!?/p>
“可在他老人家眼里,這三界眾生,這漫天神佛,與那地上的草木,與那林間的鳥獸,并無二致。”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p>
“這話,你們都聽過,也都掛在嘴邊。”
“可你們真的懂嗎?”
“師兄的意思是......”太乙真人結結巴巴地問道,“師伯他......根本不在意?”
玄都大法師微微頷首。
“若他老人家真的在意,若他真的動了那份嗔念。”
“你們以為,你們還能站在這兒,還能抓著貧道的袖子,還能在這兒大呼小叫?”
“圣人一念,天地變色?!?/p>
“若是那一刻他真的惱了?!?/p>
“在那句話出口的瞬間,因果便已落下。”
“諸位道友,你們應當慶幸?!?/p>
“慶幸師尊他老人家,是真的不在意。”
“若是他真的在意了,若是他真的動了念頭......”
“那你們現在,還能站在這兒說話嗎?”
“早在那個念頭升起的瞬間......”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哪里還有你們后悔求饒的機會?”
這番話,聽著恐怖,細想卻是極大的道理。
原本還亂糟糟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是啊。
那是圣人。
是混元大羅金仙之上的存在。
那是言出法隨,念動即是天數的大能。
若是老君真的生氣了,真的想懲治他們。
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雷霆之怒,也不需要什么降罪法旨。
可能只是一個念頭。
他們這幫人,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天地間,連痕跡都留不下。
甚至連他們存在過的因果,都會被從這三界中抹去。
他們之所以還活著,還能在這兒害怕。
就是因為老君根本沒把他們當回事。
“呼......”
太乙真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癱軟在云頭上。
“這就好,這就好......”
“不在意就好,無視為大,無視為大啊?!?/p>
“多謝師兄指點迷津。”
“多謝師兄......”
眾仙也是紛紛行禮,一個個如釋重負。
“大法師說得透徹?!?/p>
“是小神們淺薄了,以凡心度圣意?!?/p>
“既然道祖他老人家不與咱們計較,那咱們這條小命,算是保住了?!?/p>
“以后必當謹言慎行,再不敢有半分狂悖。”
玄都大法師見安撫住了眾人,也是暗中松了口氣。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皺的道袍,恢復了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
“各位明白就好?!?/p>
“往后,還是多把心思放在修行上,少造口業。”
“貧道言盡于此。”
說完,他駕起云頭,晃晃悠悠地飄到了角落里,重新做回了他的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