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廣王,賜座。”
秦廣王一愣,差點以為自個兒耳朵出了毛病。
賜座?
在這羅酆六天宮,連他這個十殿閻羅之首,平日里也就只有跪著回話的份兒。
這兩位鄉野村夫,何德何能,竟能讓陰天子賜座?
但他也就是在心里頭嘀咕一下,面上那是半點不敢怠慢。
大手一揮,便有兩名面無表情的鬼卒,搬來了兩個不知是什么獸骨打磨成的繡墩,放在了那兩道魂魄的身后。
“二位,坐吧。”
秦廣王壓低了嗓門,在那老漢耳邊提點了一句。
“這是帝君的恩典,只管坐,別多話。”
那老漢和婦人早就嚇得腿肚子轉筋,這會兒見有了座兒,也不敢推辭,哆哆嗦嗦地坐了半個屁股,身子繃得緊緊的,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大殿里靜悄悄的。
過了半晌,那王座之上,終于又有了動靜。
“你們,便是陸凡的生身父母?”
老漢身子一抖,慌忙又要跪下,卻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
他只能結結巴巴地回話:
“回......回大老爺的話,草民正是那不成器的小子的爹。”
“那是俺家婆娘。”
酆都大帝那隱在冕旒后的目光,緩緩落在這兩道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魂魄上。
他看得很仔細。
沒有絲毫的靈氣,沒有半點修行的痕跡,就是那紅塵里頭最普通的泥腿子。
在那生死簿上,這二人的命格也是清清白白,幾世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沒做過大惡,也沒積下什么驚天動地的功德。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對凡人,養出了陸凡。
“那孩子......”
“小時候是個什么模樣?”
“你們且細細說來,莫要隱瞞,也莫要夸大。”
老漢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這位大老爺把他拘來,是要審問陸凡在外頭惹了什么滔天大禍,是要拿他們二老問罪。
誰成想,竟是拉起了家常?
老漢心里頭稍微松泛了一些,他壯著膽子,想了想,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泛起了苦笑。
“大老爺容稟。”
“俺家那凡兒,打小......打小就跟別家的娃不一樣。”
“怎么個不一樣法?”
“他......太能吃了。”
老漢嘆了口氣。
“家里頭那點口糧,大半都進了他的肚子。”
“別家的小子,吃個半飽就能滿地亂跑。”
“他不行,他要是吃不飽,就坐在門檻上發呆,一動不動,跟個傻子似的。”
“為這事兒,村里人都笑話俺們,說俺們養了個飯桶。”
旁邊的婦人聽了這話,忍不住插了一嘴,護犢子的勁頭上來了。
“老頭子你瞎說什么呢?”
“凡兒那是長身子!”
“你也不看看,凡兒才多大點,就能幫你扛鋤頭了?”
“那年村口的大磨盤倒了,壓住了李家的小狗,幾個壯勞力都搬不動。”
“是凡兒過去,一聲不吭,硬是把那千斤重的磨盤給掀開了一條縫。”
“那時候他才幾歲?才剛過桌子高!”
婦人說著說著,眼圈又紅了,抹了一把淚。
“這孩子,除了力氣大,心思也重。”
“別家孩子都在泥地里打滾,捉蛐蛐,掏鳥窩。”
“他就愛搬個小板凳,坐在那村口的大槐樹底下,聽那些過路的行腳商講古。”
“聽那些神仙鬼怪的事兒,聽那些外頭的稀奇事兒。”
“聽完了也不說話,就自個兒在那兒琢磨。”
“有時候俺半夜醒來,看見他還睜著眼,盯著房頂的大梁看。”
“俺問他在想啥。”
“他說,他在想,為什么神仙住在天上吃香喝辣,咱們就得在地里刨食吃土。”
秦廣王在旁邊聽得直冒冷汗。
好家伙。
這反骨原來是從小就長在骨頭里的啊!
幾歲的娃娃就開始琢磨這種大逆不道的問題,這還了得?
酆都大帝卻沒什么特殊的反應。
“力大無窮,心智早開。”
“除此之外,可還有什么異處?”
“比如......遇到過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去過什么奇怪的地方?”
老漢撓了撓頭,想了半天,搖了搖頭。
“沒啊。”
“俺們那村子偏僻,除了收租的管事和幾個行腳商,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個外人。”
“那孩子除了去地里幫襯,就是在家待著,聽話得很。”
“除了......除了脾氣倔了點。”
“那回村里的惡霸欺負隔壁的寡婦,他一個小娃子,拎著根燒火棍就沖上去了。”
“被人打得鼻青臉腫也不撒手,硬是咬了那惡霸的一塊肉下來。”
“回來俺要揍他,問他知不知道怕。”
“他說怕,但他更怕以后自個兒也變成那樣的人。”
酆都大帝微微頷首。
“很好。”
“孤再問你們一事。”
“你們死前......”
“為何要去那兩界山?”
“那地界乃是豺狼虎豹出沒的險地,又是兩國交界,亂得很。”
“你們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跑去那種地方作甚?”
這問題一出,老漢和婦人的身子同時僵了一下。
那婦人的眼淚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漢也是一臉的懊悔,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個兒的大腿。
“唉!”
“都怪俺!都怪俺是個耳根子軟的!”
“若是當初沒動那個念頭,俺們老兩口也不至于遭了那強盜的毒手,把凡兒一個人扔在這世上受苦。”
老漢嘆了口氣,抬起頭,一臉的老實巴交。
“大老爺,您有所不知。”
“在那兩界山下頭,壓著個神猴。”
秦廣王:......
太有所不知了。
這三界到底有幾個人不知道那山底下壓著孫悟空啊。
當年多少神仙妖怪路過那兒,都得繞著走,生怕沾染了那滔天的因果。
“那猴子說是被大山壓了好些年頭了,風吹日曬的,也沒個遮擋。”
“頭上還長了草,臉都沒洗過。”
“最可憐的是,說是沒人給他送吃的。”
“餓了就吃那地上的鐵丸子,渴了就喝那流出來的銅汁水。”
“那猴子太慘了。”
“被壓在山底下,動彈不得,連個翻身都難。”
“俺們見了,心里頭也不是滋味。”
“俺們是種莊稼的,知道餓肚子的滋味。”
“那荒年的時候,為了省一口口糧,恨不得把樹皮都啃了。”
“那鐵丸子銅汁水,那能是吃的東西嗎?”
“那是受刑啊!”
“俺當時就想,這神猴雖然是被罰了,但這罪也受得夠久了。”
“哪怕是犯了天大的錯,這好些年過去了,也不該讓人家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啊。”
“俺家婆娘就說,反正今年收成還行,家里還存了些桃子和干糧。”
“那兩界山離俺們這兒雖然遠點,但走個把月也能到。”
“俺們就想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