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食肆除了每日出攤,也給不少地方運送、供應早食,雖是小本,靠著手藝同做良心買賣,總算慢慢熬出了頭,有了些老客,眼下雇請長、短雇二十余人,另又擬設食行……”
宋妙簡單將自己打算把一部分得利拿出來分潤,使得幫工們不單只是雇傭之人,將來也會是食肆之主的設想說了。
她道:“小女雖然欠債,眼下有手藝,有幫手,有客人認可,衙門清朗,鄰里照料,前后左右,已經少有掣肘。”
“此外,福有雙至,誰料得今次竟然還能叨天之幸,陛下下降太學,親口夸贊之后,滿城上下,無不好奇,這兩日許多人都來食肆門外排隊,想嘗一嘗天子口中‘太學養士饅頭’是個什么樣子、什么滋味,更叫食肆當中人人底氣十足,如此情形,小女怎能不想要做大?”
“可惜礙于房屋狹小、地方局促,人手也不能多招,鋪面也不能擴大,實在頭疼得很!”
她徐徐而談,話語中全是對未來期許。
又說長短雇們忙碌非常,個個著急,包饅頭包得手指頭上火星子都要搓出來了,連食肆里頭管事娘子的女兒,都偷偷提議,想要從醫館里頭請幾天假回來洗菜剝菜; 又說自己早前就有這樣想法,也跟許多中人四處看過,其他地方的房屋要不就是距離太遠,要不就是布局不合用,各有各的問題,唯有對門宅子,正是從前聚賭案事發之處,無論位置、大小、布局,都十分妥帖。
“小女托人幫忙打聽了一回……”
她將聚賭案已結,按著流程,等幾個部司處理完畢,批復同意之后,對門宅子就會公布于外,或租、或售的情況詳細說了。
前一天宋妙進宮覲見的時候,已經詳細介紹過一回食肆情況。
對著楊太后,她說話往往從人、從事著手,除卻說自己擺攤趣事,也說程二娘、小蓮母女二人經歷,張四娘、王三郎小夫妻兩個如何破釜沉舟,進京謀出路,又說從前所雇的許師傅怎樣貪得無厭,行事齷齪,最后被許屠戶、漁行馮老娘聯手整治,此后程二娘如何為自己識錯了人后悔自責。
家長里短,市井人生,從來最容易叫人共情。
宋妙娓娓道來,說得很有些引人入勝,態度尊重之外,又很有些親近,把許多人特點、性格,講得活靈活現,莫說楊太后,就是周圍侍立的宮人、黃門,昨日聽一回,今日再聽一回,已經對食肆里頭幾個常駐人口記得清楚,不但當做評書、故事,甚至不知不覺之間,也將其當做自己熟人。
她說程二娘子女兒想要請假回家搭手幫忙時候,楊太后脫口便道:“是那個誰……”
楊太后其實已經話到嘴邊,但周圍幾乎馬上爭先恐后地響起了回答聲。
“小蓮!”
“程蓮!!”
“是那個去醫館學醫的小蓮要請假回來幫手!!!”
——一個宮女已經用上了“回來”二字。
給不曉得的人聽了,都要以為她是宋家食肆寄養在宮中的內應。
而等到宋妙說到對門宅子,圖未窮,匕未現,楊太后自己就很是積極主動地提問道:“既如此,老身便將對面那宅子討了回來,送給你,作為今次大功的賞賜——怎么樣?”
宋妙抬起頭,應聲道:“比起太后娘娘所想,民女要更貪得無厭一些!”
“娘娘善心賞賜宅邸,自然千好萬好,可要是我就這么干脆收下,多半僅此一回,再無后續。”
“小女想:要是宮中沒有忌諱,今次就厚著臉皮走一回太后娘娘的關系,因我囊中羞澀,其實一下子拿不出那許多銀錢,只好請您出借銅錢若干,幫忙出面將那宅子買下,作為擴張的鋪面賣予我,我這里或是按照季度,或是按照年度——其實最想要按照月度,分次給付娘娘買宅子的銀錢。”
“除卻房舍,另還想要請您賜下桌椅一套,我會單獨裝出一處雅間,要是喜從天降,您得空蒞臨,正好作為招待——平日里不對外客開放。”
正說到此處,楊太后忽然插嘴,道:“怎么就不能對外客開放了?”
宋妙當真如聞綸音,連忙道:“謹遵娘娘分派!”
她略作一頓,又道:“娘娘素來繁忙,多半沒有空閑,但可以安排宮人娘子、黃門官人前來收‘債’,除卻銀錢,我也想每回奉上吃食一份,或是糕點,或是菜色,一則聊表寸心,二則也叫宮中娘娘、陛下可以親眼所見,親口嘗試。”
“如此,宮中也能知曉——宋記雖然只是一個小小食肆,得了天家照拂,敢不辜負圣恩,做出來的吃食從無變化,斷斷沒有缺斤少兩、使用劣材壞料情況……”
“我眼下所說做法,多是為了假借天威,拿來自廣、自尊,既啰嗦、又麻煩,還有些不太妥帖,宮中未必肯同意……”
她話未說完,對面座上楊太后就笑呵呵道:“我年紀雖然大了,時不時也愛出門踏青、采買吃喝玩意,雖是所謂太后,難道不是人了?同尋常老婦哪有區別?誰人又說我沒有空閑,不能自己去你那食肆了?”
宋妙敢提出這樣設想,又敢用如此態度,除卻自己覲見時候能感受到太后氣質當真親和,也有早曉得當今皇家從來親民的緣故。
她聽聞前幾年大內修造宮殿,本來要做擴建,圖紙都已經繪好了,當今太后同天子商量,讓先問一問“左右鄰里”。
當今皇宮不大,外頭緊鄰著就是御街同潘樓街。
等下頭人領了命,去問宮外兩處街道上“鄰里”意見——哪個會愿意搬遷?
于是得了回話之后,母子二人商量一番,還是放棄了擴建之事。
聽聞而今御街之上,還有不少店鋪廣而告之,做些宣揚,只說夜晚大內宮門關閉之前,常常會有黃門、宮人出來自己店里采買吃食,作為太后、天子、皇后諸人夜宵。
——這樣名頭,旁的店鋪借得,自己要是過了明路,自然更能借了。
此時見太后如此回答,于宋妙來說,當真是意外之喜。
還沒等她回話,楊太后已經又道:“按月給付吧——你每月還給老身銅錢一文,再附些吃食,還到哪時算哪時!”
宋妙連忙謝了恩,卻是又道:“娘娘,不如還是每月還給銅錢九文罷——只盼娘娘康健長久,平安和樂長久,我大魏風調雨順長久!”
六塔河恰才水潰河崩,“風調雨順”四字,正中楊太后心聲,哪里能拒絕,少不得嘆著氣,點了點頭,連聲道好。
一應事情說完,她才又道:“只一套桌椅就夠了嗎?不用老身給你排布一食肆桌椅?”
宋妙連忙搖頭,道:“尋常生意,哪里膽敢如此張狂!”
她想了想,道:“娘娘賜我宅院,又送我桌椅,這食肆自有您一份子,我若說給宮中分潤,實在自大,不如把那一套桌椅所有得利,又有食肆得利十中之一送給濟民院,作為娘娘心意——從來善心不論大小,我若斗膽假借天威,不曉得妥不妥當?”
楊太后沒有直接回答,卻是對身旁一名宮人道:“你且去庫中點一點,找一套我當年陪嫁桌椅出來,等那宅子事情好了,再使人送去!”
又向著宋妙道:“好生做買賣!老身且要看你生意越發做大,雇人更多,每月還要嘗一嘗那‘宋記’奉上的吃食!”
這一日,宋妙簡直滿載而歸。
她出發的時辰尚早,回到酸棗巷時候,卻是大下午了。
馬車還沒走進巷子,就見得巷外擺著不少木柵欄,拉了繩,行人三五成群,馬車、騾車一輛接一輛堵著,再有三三兩兩巡兵站在柵欄邊上。
“別等了,別排了,快回吧!那宋記的太學饅頭都賣完了!”
“先頭食肆里頭的人出來說話,她們什么都不剩,樣樣賣光了!”
“不是住在酸棗巷巷子里頭的,不是有正經事,或是要走親訪友的,一應車輛都不要進去——里頭巷子窄,今日堵了半天,有一輛馬車同兩輛騾車撞在一起,險些傷了人!”
“車輛要進去,必須有里頭人出來接!早上堵車堵了半晌,進不得,出不得!”
“要是想買,明日再去就是——或是多等幾天,等一陣子過了風頭,想必就好排了!”
聽得這許多勸說,一眾來客個個露出失望表情。
“啊??”
“正早著呢,天都沒有黑,怎么這么快就賣完了??”
“就是!店家會不會做生意的!”
“什么叫等過了風頭就好排了??等一陣子,過了風頭,難道還要排隊嗎??難道不應該不用排了嗎?這是什么道理?!”
“家里頭小少爺、小娘子聽了外頭人說故事,都嚷著要吃,主家打發我出來買,要是買不到,又沒有好理由,連差都不好交——我要怎么說啊??”
不等巡兵說話,就有過路的人好心回道:“這有什么不好說的——莫說今次有了太學饅頭名號,哪怕沒這事情事后,宋記的吃食都要排隊,而今她家成了皇上欽點的‘養士饅頭’,要是真那么容易買,豈不是個個都是‘士’了?你看,是不是這個道理!”
又有就住在巷子口的鄰居正站在門口瞧熱鬧呢,聞言,忙做附和,道:“正是!便是正經太學生、南麓書院學生,從前也是日日排隊,但凡起晚了一點,都吃不到宋記饅頭、糯米飯——‘士’且如此,更何況旁的人??”
幾番下來,有人曉得自己這會算是跑空,老實走了,卻也有不信邪的,仍舊想要往巷子里鉆,沒鉆幾步,就見得里頭有人罵罵咧咧出來,少不得發問,果然對面道:“都賣光了!沒東西了!莫說饅頭,面盆、餡盆都是光的了!”
于是終于一干人等一哄而散。
人散得快,車輛卻沒那么快。
眼見前頭馬車、騾車堵著,自有趕車的宮人催促讓出位置來,叫道:“宮中車駕,前頭讓道!”
滿街人聽得動靜,紛紛看了過來,見得果然乃是宮中車馬,頓時發出一陣陣嘈雜聲。
“宮中又來人了嗎??”
“這回是什么事?”
“來干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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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妙在里頭聽得動靜,特地把一旁車窗窗簾掀開,跟幾個熟識的巡兵打招呼。
諸人見了她,立刻叫起來。
“宋小娘子!”
“宋攤主!”
“原來是宋攤主——聽說早上宮中遣使來召你進宮覲見??這是回來了??”
宋妙一一笑著答應,或做回答。
趕車的宮人見宋妙同外頭說話,不用交代,自己便主動拉了韁繩,叫那馬車走得慢些,方便她跟外頭人說話。
“辛苦諸位幫忙——諸位來食肆歇坐一番,喝口飲子再走?”
巡兵們各自擺手。
有人一指邊上一只大竹簍,道:“方才宋記已經送了些紫蘇飲子出來——娘子且忙去,我們這里有喝的!”
“有東西喝!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們!”
“食肆里事情多著呢!”
很快,攔著的柵欄就被挪開,宋妙乘坐的馬車駛了進去。
她隱隱聽得后頭各色人等議論聲。
“這柵欄同繩子收不收的?”
“不用收了吧?不然明天又得搬出來!”
“不會給人拿走吧?”
“繩子收一收,柵欄叫今晚巡夜的弟兄多看兩眼就是!”
“明日幾時過來啊?是不是要來早些?不然這里早早就排得亂七八糟的,咱們后頭不好收拾!”
“可以早點,咱們自己也買幾個饅頭吃吃,嘿!那破酥饅頭不能買,眼下得這個機會,叫我也吃個夠!”
——這是一干巡兵的。
“今日來晚了,排不到,你明日來不來?”
“來啊,總叫我吃一口天家饅頭,再來說話!”
“我住得近,天一亮就出門,買了正好去干活!”
——這是尋常客人的。
另還有幾輛馬車上各下來些人,卻是先后悄悄將酸棗巷巷子口的人拉到了一旁。
“嫂子——我給你二十文,明早能不能幫忙去買幾個饅頭的?”
“兄臺……”
“小老弟……”
“阿婆!”
而此時,馬車終于到了食肆門口。
本來邀了來送的宮人們進門歇一歇,眼見幾人客客氣氣擺了擺手,趕車走了,宋妙方才回身。
此時半下午的,午飯、晚飯都不靠,但一進屋,她就見得外堂處幾張桌子上,上上下下一干人等正圍著吃飯,雖不至于餓死鬼投胎,卻人人風卷殘云,吃得連頭都顧不上抬。
聽得門口處動靜,程二娘忙抬頭來看,見得宋妙,忙咽了口飯,口中叫道:“娘子!”
一時座上個個反應過來,也跟著要起身相迎。
見得眾人模樣,又經歷昨日,宋妙自然知道肯定是人人忙得連飯也沒怎么顧得上吃,忙道:“你們先吃,不用管我!”
她口中說著,快走幾步,正要往后院而去,一轉頭,卻見最里頭一張桌案處另還有一人單據一桌。
見她進門,那人早站起身來,并未來迎,而是站在二門方向,一副等著她過來,預備一并去往后院模樣。
等宋妙走近,他既不叫宋小娘子,也不喊攤主,連稱呼都省了,話也不說,只拿眼睛來看,又伸手來接宋妙手中提著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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