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林沛從亂夢中醒來。他拉開窗簾,外面是杏灰色的天空,月亮掛得很低,像一小塊燒乏了的炭。這一年的最后一天來到了。明天就是新年了。
他坐在床上,回想著先前的夢。夢里他好像要出遠門,一個陌生人到月臺來送他,臨別時忽然跑上來,往他的手里塞了一把茴香。他站在窗口望著那人的背影發怔,火車搖搖晃晃地開動起來。在夢里,月臺上沒有站名,火車里空無一人。他獨自坐在狹促的車廂里,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所有這些都語焉不詳,一個相當簡陋的夢。如同置身于臨時搭建起來的舞臺,從一開始就宣布一切都是假的,沒有半點要邀請你入戲的意思。
唯有他手里攥著的那把茴香,濡著潮漉漉的汗液,散發出一股強郁的香味,真實得咄咄逼人。
夢見茴香,意味著某件丟失的東西將會被找到,以前有個迷信的女朋友告訴過他。她在夢見茴香之后不久,就被從前的男朋友帶走了。但她的迷信卻好像傳染給了他。他連她長什么樣子都忘了,卻還記得她那些怪異的迷信論斷。
林沛聞了聞那只夢里攥著茴香的手,點起一支煙。會是什么東西失而復得呢?他回憶著失去的東西,多得可以列好幾頁紙的清單。對于一個習慣了失去的人來說,找到其中的一兩樣根本沒什么稀奇。不過想來想去,他也沒想到有什么特別值得找回來的。不知道為什么,那些曾經很珍貴的東西,失去了以后再回想起來,就覺得不過爾爾,好像變得平庸了很多。他沒有辦法留住它們,可他有辦法讓它們在記憶里生銹。
中午電話鈴聲響起來的時候,林沛正在畫室里面的隔間通爐子。爐子又不熱了。這個冬天已經不知道壞了多少次。他買的那種麥秸粒摻了雜質,不能完全燃燒,弄得屋子里都是黑煙。他放下手里的鐵鉤,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宋禹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他蹲在地上,看著它一下下閃爍,然后滅下去。
他從濃煙滾滾的小屋子里走出來,摘掉了口罩。畫室冷得像一只巨大的冰柜。頭頂上是兩排白熾燈,熏黑的罩子被取掉了,精亮的燈棍裸露著,照得到處如同永晝一般,讓人失去了時間感。這正是他喜歡待在畫室的原因。隔絕、自生自滅。他漸漸從這種孤獨里體會到了快意。
他走到墻角的洗手池邊,一只手拉開褲子拉鏈,微微踮起腳尖。這個洗手池原本是用來洗畫筆和顏料盤的,自從抽水馬桶的水管凍裂之后,他也在這里小便。他看著尿液沖走了水池邊殘余的鈷藍色顏料,殘余的尿液又被水沖走了。
前幾天,隔壁的大陳也搬走了。整個藝術區好像都空了。上星期下的雪還完好地留在路邊,流浪貓已經不再來房子前面查看它的空碗了。傍晚一到,到處黑漆漆一片,荒涼極了。他從這里離開的時候,偶爾看見幾扇窗戶里有燈光,但那里面的人早就不是他從前認識的了。他們看起來很年輕,可能剛從美院畢業,幾個人合租一間工作室,做著傻兮兮的雕塑,喂著一只長著癩瘡的土狗。有時他們管它叫杰夫,有時則喚它昆斯,到底叫什么也搞不清,過了很久他才明白,它是鼎鼎大名的杰夫·昆斯[1]!
當初和林沛一起搬進來的那些藝術家都離開了。要么搬去了更好的地方,要么改了行。他無法搬到更好的地方,也無法說服自己改行,所以他仍舊留在了這里。有好幾次,他感覺到那些年輕男孩以憐憫的目光打量著自己,好像他是和那些留在墻上的“文革”標語一樣滑稽的東西。
他把水壺放在電磁爐上,從架子上取下茶葉罐。等著水開的時間,他拿出手機,又看了看那個未接電話。是宋禹沒有錯。久違了的名字。算起來大概有五六年沒有聯系過了,或許還要更久。
宋禹是最早收藏他的畫的人之一,在他剛來北京的那幾年,他們一度走得很近。那時候宋禹還不像現在這么有錢,而他還是備受矚目的青年畫家。第一個個人展覽就獲得了巨大的反響,各種雜志爭相來采訪,收藏家們都想認識他,拍賣行的人到處尋找他的畫,前途看起來一片光明,距離功成名就似乎只有一步之遙。
他至今都搞不懂后來到底發生了什么。好像就在一夜之間,風向發生了轉變,幸運女神掉頭遠去。不知不覺,一切就都開始走下坡路了。他想來想去,也找不到原因,只好將轉折點歸咎于一粒沙子。
那年四月的大風天,一粒沙子吹進了眼睛,他用力揉了幾下,眼前就變得一團模糊。去醫院檢查,說是視網膜部分脫落。醫生開了藥,讓他回家靜養。他躺在床上聽了一個月的廣播,其間一筆也沒有畫。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候,他的天賦被悄悄地收走了。再次站在畫布前面的時候,他的內心產生了一絲厭惡的情緒。一點靈感也沒有,什么都不想畫。
他開始用談戀愛和參加各種派對打發時間。還加入了朋友組織的品酒會,每個星期都要喝醉一兩回。這樣醉生夢死地過了一陣子,后來因為畫債欠得實在太多,才不得不回到畫室工作。再后來,幾張畫在拍賣上流拍了。幾個女朋友離開了他。幾個畫廊和他鬧翻了。經歷了這些變故之后,他的生活重新恢復了安靜,就像他剛來北京的時候一樣。不同的是,他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他忘記宋禹是怎么與他不再來往的。那幾年離他而去的朋友太多了,宋禹只是其中的一個,和所有人一樣,悄無聲息地從他的世界里消失了。最后一次好像是他給宋禹打了個電話,宋禹沒有接—現在他看著手機上宋禹的未接來電,心想總算扯平了。
“我們未來的大師。”他記得宋禹喜歡笑瞇瞇地看著他說。那時候他買了他那么多的畫,對他的成功比誰都有信心。所以后來應該是對他很失望吧。但那失望來得也太快了。他想不明白,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當然事實證明,再等一等也是沒有用的)—在隨后的一年里,宋禹就把從前買的他的畫全都賣掉了。商人當然永遠只看重利益,這些他理解,他不怪宋禹,可是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宋禹竟然連那張給他兒子畫的肖像也賣了。至今他仍記得那張畫的每一處細節。小男孩趴在桌子上,盯著一只旋轉的黃色陀螺。從窗口斜射進來的陽光照在男孩的右臉頰上。那團毛茸茸的光極為動人,筆觸細膩得難以置信,展現了稚幼生命所特有的圣潔與脆弱。那張畫他畫了近兩個月。“我再也不可能畫出一張更好的肖像來了。”交畫的時候他對宋禹說。“太棒了,這完全是懷斯的光影!我要把它掛在客廳壁爐的上方!”宋禹說。一年后,“懷斯的光影”被送去了一個快倒閉的小拍賣公司,以兩萬塊成交,被一個賣大閘蟹的商人買走了。
手機又響了。他緊繃的神經使鈴聲聽著比實際更響。還是宋禹—暗合了他最隱秘的期待。看到這個名字,他的情緒的確難以平復。他承認自己對于宋禹的感情有點脆弱,或許因為他從前說過的那些贊美他的話吧。天知道那些迷人的話是怎么從宋禹的嘴里說出來的。可是他真的覺得他和別人不一樣,他是懂他的。
這么多年了,宋禹欠他一句抱歉,或者至少一個解釋。他想到那個關于茴香的夢,懷著想知道能找回一點什么的好奇接起了電話。
林沛帶了一瓶香檳,雖然他知道他們是不會喝的。可畢竟是慶祝新年,他想顯得高興一點,還特意穿了一件有波點的襯衫。他早出門了一會兒,去附近的理發店剪了個頭發。只是出于禮貌,他想。
宋禹早就不住在從前的地方了。新家有些偏遠,他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那片西班牙風格的別墅區。天已經黑了,有人在院子里放煙火。郊外的天空有一種無情的遼闊。煙火在空中綻開,像瘦小的雛菊。屋子里面傳來一陣笑聲。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按響了門鈴。
“最近還好嗎?今晚有空嗎,到我家來玩吧,有個跨年派對。”宋禹在電話那邊說,語氣輕松得如同他們昨天才見過。可是這種簡潔、意圖不明的開場好像反倒讓人更有所期待。所以雖然他知道當即回絕掉會很酷,卻依然說“好的”。
他站在門口,等著用人去拿拖鞋。
“沒有拖鞋了……”梳著短短馬尾的年輕姑娘冒冒失失地沖出來,“穿這個可以嗎?”她手上拿著一雙深藍色的絨毛拖鞋,鞋面上頂著一只大嘴猴的腦袋。如果赤腳走進去,未免有些失禮,他遲疑了一下,接過了拖鞋。
“這拖鞋還是夜光的呢。”馬尾姑娘說,“到了黑的地方,猴子的眼珠子就會亮。”
拖鞋對他來說有些小,必須用力向前頂,腳后跟才不會落到地上。他跟隨保姆穿過擺放著一對青花將軍罐的玄關,走進客廳。他本以為那姑娘會直接帶他去見宋禹,可她好像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一個人徑直進了旁邊的廚房。他站在屋子當中環顧四周,像個溺水的人似的迅速展開了自救。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他竟然松了一口氣,走到長桌前拿起一杯香檳。
酒精是他要格外小心的東西。為了戒酒,他去云南住過一陣子。在那里他踢球、騎車、爬山,每天都把自己累得筋疲力盡,天剛黑就上床去睡。偶爾他也會抽點葉子,那玩意兒對他不怎么奏效。這樣待了兩個多月,回來的時候有一種從頭做人的感覺。
這杯香檳他沒打算喝,至少現在沒有。他只是想手里拿點東西比較好,這樣讓他看起來不會太無聊。客人們以商人居多。他聽到有幾個人在說一個地產項目。旁邊那幾個討論去北海道滑雪的女人大概是家眷,根據她們松弛的臉來看,應該都是原配。墻上掛著一張油畫,達利晚期最糟糕的作品。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決定到里面的房間轉轉。
那是一個更大的客廳,鋪著暗紅色團花的地毯。靠近門口的長桌上擺放著意大利面條、小塊三明治和各種甜點。一旁的酒精爐上燒著李子色的熱果酒。托著餐碟的客人熱烈地交談著,幾乎占據了屋子的每個角落。靠在墻邊的兩個女人他認識,一個是藝術雜志的編輯,從前采訪過他。另一個在畫廊工作,他忘記名字了,她的,還有畫廊的。她們似乎沒有認出他來。他有點餓,但覺得一個人埋頭吃東西的樣子看起來太寂寞。他決定等遇到一個可以講講話的人再說。
一陣笑聲從他背后的門里傳出來。那是宋禹的聲音,他辨認得出,有點尖細刺耳,特別是在笑得不太真誠的時候。他轉過身去,朝那扇門里望了望。是一間用來抽雪茄的小會客廳,落地窗邊有沙發。看不到坐在上面的人,只能看到其中一個男人蹺著的腿和錚亮的黑皮鞋。這樣走進去會引起里面所有人的關注。他不想。宋禹應該會出來,他肯定要招呼一下其他客人的,不是嗎?他決心等一等。遺憾的是這個房間連一張像樣的、可以看看的畫都沒有。墻上掛著的那兩張油畫出自同一位畫家之手,畫的都是穿著旗袍的女人,一個拿著檀香扇,一個撐著油紙傘。他知道它們價格不菲,卻不知道它們究竟好在哪里。
從洗手間回來,他發現自己放在長桌上的香檳被收走了。手里空空的,頓時覺得很不自在。他只好走過去給自己倒一杯果酒。加了蘋果和肉桂的熱葡萄酒,散發出妖冶的香氣。可他還不想喝,至少在見到宋禹之前還不想。一個小女孩,約莫五六歲的樣子,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悄悄走到長桌邊,很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忽然踮起腳尖,抓起一個水果塔塞進外套的口袋里。她手細腿長,瘦得有些過頭。站在那里靜止了幾秒之后,她又飛快地拿了一個水果塔,塞進另外一側的口袋。等了一會兒,她又展開新一輪的行動,直到兩只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才終于停下來。
她叉開手指,仔仔細細地舔著指縫,眼神中流露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饑餓。隨即,她掉頭朝里面的屋子跑去。應該是某位客人帶來的孩子,很難想象她父母是什么人。她的舉止顯然與這幢房子、這個派對格格不入。然而這反倒令林沛有些欣慰,似乎終于找到了比自己更不適合這里的人。
“嘿,那是我的鞋!”有個尖厲的聲音嚷道。
他轉過身來,一個男孩正惡狠狠地盯著他的腳。
“你的鞋?”他咕噥道。
男孩約莫十來歲,裹著一件深藍色的運動衣,胖得簡直令人絕望。那么多脂肪簇擁著他,浩浩蕩蕩的,像一支軍隊,令他看起來有一種王者風范。那種時運不濟,被抓了去當俘虜的“王者”。
“是誰讓你穿的?”男孩的聲音細得刺耳。脂肪顯然已經把荷爾蒙分泌腺堵住了。
林沛沒有理會,端起酒杯就走。走了兩步,他停住了,轉過身來。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胖男孩是宋禹的兒子。他那張肖像畫的正是他。
他盯著那孩子看,想從他的胖臉上找到一點從前的神采—他畫過他,了解他臉上最微細的線條。可是四面八方涌來的肥肉幾乎把五官擠沒了。沉厚的眼皮眼看要把眼眶壓塌了,從前澄澈的瞳仁只剩下一小條細細的光。在那張他畫過的最好的肖像上,他還記得,陽光親吻著幼嫩的臉頰,如同是被祝福的神跡。男孩蒙在透明的光里,圣潔得像個天使。他是怎么變成眼前這樣的?臉上的每個毛孔都在冒油,目光兇戾,像極了屠夫的兒子。成長對這孩子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還記得嗎,你小時候我給你畫過一張畫像。”林沛說,“那張畫像上的你,可比現在可愛多了。”
“你是誰啊?”男孩被惹惱了。
“還吃這么多?”林沛指了指男孩手里的碟子,上面堆滿了食物。“你不能自暴自棄……”
男孩氣得渾身的肉在發抖。
一個保姆樣子的中年女人快步跑過來,看樣子像是在到處找他。
“嘟嘟,快過去吧。”女人幫他拿過手里的盤子。
“他為什么穿我的鞋?”
“好了,快走,你媽媽他們還等著呢!”
女人拽起男孩的手,用力將他拖走。
“你等著!”男孩回過頭來沖著他喊。
林沛望著他圓厚的背影,心里一陣感傷,畫里面的美好事物已經不復存在了。可是很快,感傷被一種惡毒的快意壓倒了。他們不配再擁有那張畫了,他想。甚至也許正是因為賣掉了那張畫,那男孩才會長成與畫上的人背道而馳的樣子。這是他們的報應。
宋禹一定也變了。他忽然一陣忐忑,擔心宋禹也變成了很可怕的樣子。他覺得自己或許應該現在就走。可到底還是有些不甘,思來想去,他最終決定進去見宋禹一面。
他端著水果酒踱到雪茄房門口,假裝被屋子里墻上的畫所吸引,不經意地走進門去。
“啊,你在這兒呢。”他故作驚訝地對宋禹說。宋禹的確也胖了一些,但還不至于到沒了形的地步。他換了一副金絲邊的小圓眼鏡,架在短短的肥鼻子上,看起來有點狡猾。
宋禹怔了一下,立刻認出他來,笑著打了招呼,然后頗有意味地上下打量著。
林沛頓時感覺到腳上那兩只大嘴猴的存在,簡直像一個巨大的笑話。他晃了晃肩膀,想要抖掉宋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然后有點窘迫地笑了一下。
宋禹轉過頭去問沙發上的人:“這是林沛,你們都認識吧?”
坐在宋禹旁邊位置上的人懶洋洋地抬了抬手。林沛認出他是一個大拍賣行的老板。
“見過。”單人沙發上那個花白頭發的男人點點頭。豈止見過。那時候在宋禹家,林沛和他喝過很多次酒。這個人不懂藝術,又總愛追著林沛問各種問題,一副很崇拜他的樣子。
另外兩個人則仍舊低著頭說話,好像完全沒看到林沛一樣。他們都是現在紅得發紫的畫家,林沛在一些展覽開幕式上見過,他們當然也見過他。他也被別人介紹給他們過,有好幾次,不過再見面的時候,他們依然表現出一副不認識他的樣子。
林沛被安排在另外一只單人沙發上。這只沙發離得有點遠,他向前探了探身。
“怎么樣,最近還好嗎?”宋禹握著噴槍,重新點著手里的雪茄。
“老樣子。”他回答。
宋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當他發覺宋禹正以一種充滿同情的目光看著自己時,才意識到原來一個“老樣子”也能解讀出完全不同的意思。對他來說,一切如常就是最大的欣慰。可在宋禹那里,這大概和死水一潭、毫無希望沒什么區別。隔了一會兒,宋禹忽然吐出一口煙,大聲說:
“哦對,你結婚了!誰跟我說的來著?”他表現得很興奮,好像終于幫林沛從他那一成不變的生活里找出了一點變化。
林沛頓時感到頭皮緊縮。這顯然是他最不想聽到的話題。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都以人們會不會提起這個話題來判斷他們是否對自己懷有惡意。
“你可別小看結婚,有時候,婚姻對藝術家是一種新的刺激,生活狀態改變了,作品沒準也能跟著有些改變呢。”宋禹一副為他指點迷津的樣子,“怎么樣,你感覺到這種變化了嗎?”
“我已經離婚了。”林沛說。
“喔……”宋禹略顯尷尬,隨即對那個拍賣行老板說,“你看看,藝術家就是比我們灑脫吧?想結就結,想離就離。”
拍賣行老板望著林沛,微微一笑:
“還是你輕松啊,換了我們,可就要傷筋動骨嘍。”
“豈止?半條命都沒啦。”花白頭發的男人說。
他們都笑了起來。笑完以后,出現了短暫的冷場。三個人低下頭,默默地抽著雪茄。隔了一會兒,宋禹說:
“林沛啊,好久不見,真挺想跟你好好聊聊的。不過我們這里還有點事情要談,你看—”
他看著宋禹,有點沒反應過來,隨即連忙站了起來。就在上一秒,他心里還抱著那一絲希望,相信宋禹是想要修復他們之間的友誼的。所以就算話不投機,甚至話題令人難堪,他都忍耐著。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宋禹竟然能那么直率地讓他走開。他猝不及防,連一句輕松一點、讓自己顯得無所謂的話都說不出來。
“多玩一會兒啊,零點的時候他們要放煙花,特別大的那種。”宋禹在他的背后說。
酒杯落在茶幾上了。他其實沒忘,可他連把它拿起來的時間都不想耽擱,就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那個房間。
他驅著那雙短小的拖鞋回到客廳。那兒的客人好像比剛才更多了。用人端著熱騰騰的烤雞肉串從廚房出來,他不得不避讓到墻根邊讓她過去。她走了,他還站在墻邊發呆。他回想著先前宋禹的表情,越來越肯定他早就知道自己離婚了,卻故意要讓他自己講出來。可他還是想不通,難道宋禹打了兩通電話邀請他來,就是為了看一眼他現在到底有多落魄嗎?把他當成個小丑似的戲耍兩下子,然后就叫他從眼前滾蛋?有錢人現在已經無聊到這種程度了嗎,要拿這個來當娛樂?而他竟然還以為宋禹良心發現,要向他道歉,這是多么荒唐的想法啊,他為自己的天真感到無地自容。那間雪茄房里不斷迸發出笑聲。他覺得他們都是在笑他呢。他的手腳一陣陣發冷。他得走了,喝一點熱的東西就走。他回到長桌前,重新倒了一杯果酒,蹙著眉頭喝了一大口。
有人在身后拍了拍他。
他回過頭去,是頌夏。她正沖著他笑:
“嗨。”
她穿著芋紫色的緊身連衣裙,長卷發在腦后挽成蓬松的發髻。飽滿發光的額頭,一絲不茍的眼線。五年沒見,她身上的每一處都在竭力向他證明她非但沒有老,而且更美了。
“我餓死了,你餓嗎?”她對他皺皺鼻子,“拿點東西一起進去吃怎么樣?”
他恍惚地望著她。她是如此親切,他竟然有點感動。他再次想起茴香的夢,那則關于失而復得的啟示。
頌夏帶著他穿過廊道,拐進一扇虛掩的門。那個房間是喝茶和休息的地方,比較私密,連通著臥室。很安靜,只有兩個中年女人坐在桌邊喝茶聊天。他們在角落里的沙發上坐下來。沙發軟得超乎想象,身體完全陷了下去,兩個人都嚇了一跳,他手里的酒差點濺到她的身上。她咯咯笑了起來。
他記得從前好像有過類似的情景:他們并排坐在沙發上吃東西。她在他的旁邊笑,當然那時候她還沒有這一口白得令人暈眩的牙齒。應該是在他家。但那段時間他搬過好幾次家,具體是哪個家,他怎么也想不起來了。他們短暫地交往過,或者說他們上過一陣子的床—他不知道哪種說法更合適。自始至終,好像誰都沒有想要和對方一起生活下去的意思。至少他沒有想過。可是為什么呢?他忘記了。在他的記憶里,她是個有點咋咋呼呼的姑娘,剛從學校畢業不久,在一間畫廊工作。因為工作的關系認識,沒見幾次就上了床。此后他們不定期地碰面,通常是在她下班之后,一起吃晚飯,然后去他家做愛。和她做愛的感覺是怎樣的?此刻他坐在她旁邊努力地回想著(這應該算是對她現在魅力的一種肯定吧)。那時候她比現在胖,臉上有一些青春痘,眼線畫得沒有現在那么流暢。
那樣的關系持續了幾個月。后來再約她,她總是說忙,這樣兩三回,他就沒有再打過電話。那以后他偶爾能聽到她的消息:跳槽去了另外一家畫廊,與那里老板傳出緋聞,沒過多久又離開了。再后來的事就不知道了,對此他也絲毫沒有好奇心。在交往過的女性里,她屬于沒有留下任何印跡的那一種。年輕的時候他覺得太平淡,現在才意識到很好。至少她不會帶來任何傷害。
最終,他還是沒想起任何和她做愛的細節。他放棄了。這反倒令她顯得更神秘。時而神秘,時而親切,情感的單擺小球在二者之間蕩來蕩去,撥弄著他的心。他不時抬起眼睛,悄悄地望著她。她的側臉很好看,一粒小珍珠在耳垂上發散出靡靡的光。他覺得這個夜晚正在變得好起來。
“我不知道你會來,”他說,猶豫著是否要解釋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宋禹今天早上給我打電話……”
“是我讓他叫你來的。”頌夏說。
“嗯?”
“我說好久沒見你了,也喊上你吧。”
“噢,是嗎?”
“今年春天他做過一個慈善晚宴,我也想叫你來呢,他們公司的人給你打電話,好像沒有打通。”
“我在云南的山上住了一陣子。”他不懂要是她那么想見他,干嗎不自己給他打個電話。
“山上,”她點點頭,“是每天打坐嗎?”
他搖頭。頌夏哈哈笑起來:
“不抄經吧?最近好像很流行。”她揮揮食指,“我跟你講,現在我只要一聽有人說他信佛,立刻就覺得頭疼。”
他笑了笑。
“這里你還是第一次來吧?”她問。
“嗯。你呢?好像很熟。”
“也好久沒來了。宋禹一直忙著修建他的新行宮,今幾乎都沒有組織過這樣的派對。”
雖然并沒有興趣知道,可是出于禮貌,他還是問:
“新家嗎?”
“他在市中心買了一個四合院。郊外住久了,就又想搬回市區了,唉,他們都這樣。”她嘆了一口氣,一副很替“他們”操心的模樣,“不過那個四合院重新修建以后真的很棒,下次聚會就可以到那里去了。其實他們已經搬過去了,今天不是要放煙火嗎,所以才到郊外這邊來的。等下派對結束了,他們也要再回去。哎,這房子有段時間沒人住了,已經開始有點荒涼的氣息了,你感覺到沒有?”
林沛已經走神了。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頌夏是怎么認識宋禹的?難道不是通過他嗎?那時候他帶她去過宋禹家,好像只有那么一回。之后沒過多久,她就開始找托詞不和他見面了。
他們兩個好上了嗎?這個念頭盤旋在腦際,令他變得很煩躁。他干嗎要為此而困擾呢?他根本一點都不在乎她,不是嗎?可是他們這樣甩開他繼續交往,就沒有絲毫的愧疚嗎?現在她竟然能這樣自然地在他面前談論宋禹,甚至炫耀他們的交情,未免太肆無忌憚了。
他們兩個仍舊好著嗎?也許吧。這些年一直保持著隱秘的情人關系。或者情人都不算,只是有時會上床。表面上看起來就像朋友一樣,頌夏可以很坦然地出入宋禹家。她身上的珠寶是宋禹送的嗎?香水味也是宋禹喜歡的嗎?毫無疑問,她的美在林沛眼里已經起了變化。但這種庸俗的、金錢堆積起來的美依然能夠激發情欲。一股充滿憤怒的情欲在他的身體里蕩漾。這個糟糕夜晚的唯一一種收場方式,可能就是把她從這兒帶走。沒錯,他必須得從這里帶走一點兒什么。
他再拿起杯子的時候,發現酒已經喝光了。可他那不太平靜的情緒要求他再喝一點。所以他又去取了一杯紅葡萄酒。
頌夏把盤子里的牛肉切割成了指甲大小的小塊。她用叉子把它們送進嘴里時,盡可能地不碰到那一圈鮮艷的口紅。
“你好像很少到這種場合來了,”她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特別是在離婚之后……”
他沒有說話。
“蜜瓜火腿卷的味道不錯,忘了讓你也拿一點了。要我分給你一個嗎?”
“不用了,謝謝。”
“我有好幾個朋友都認識荔欣。當時大家都很吃驚,你竟然會娶她……”
“哦,是嗎?”他簡直能想象她皺著鼻子和別人談論他的那副樣子。現在他記起自己為什么從來沒有想過和她一起生活了。他討厭她談論別人時那副幸災樂禍的刻薄模樣。那讓他覺得她不夠善良。(天哪,善良竟然是他選擇女人的標準,如果頌夏知道的話,大概要笑得直不起腰了。)
“其實挺多人都知道荔欣的底細:謊話連篇,到處騙錢,早就在這個圈子里混不下去了。這次又欠了別人那么多錢,誰都以為她肯定完蛋了,沒想到還有人……你也太好騙了。”她那張油津津的嘴飛快地動著,一副眉飛色舞的模樣。見他不說話,她嘆了一口氣:
“你肯定也幫她還了不少錢吧。”
“權當做慈善,我相信有福報。”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前陣子我在一個西餐廳吃飯的時候見到過她,穿了件很舊的連帽衫,也沒化妝,頭發亂蓬蓬的,感覺一下子老了很多。不過她從前也不怎么好看啊,從來就沒有好看過。我就不知道你究竟看上她什么……”
他的耐心終于用盡了,打斷她問:
“說真的,你要宋禹叫我來,有什么特別的事嗎?”
“沒有啊。”她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就是覺得好久沒見了,特別是聽說你離婚以后還挺牽掛你的……”
“想看看我過得究竟有多慘嗎?”
“老天,你可真誤解了!我就是覺得好久沒有見了……”她沉吟了一會兒,終于又開口說,“還有就是—去年我自己開了一間畫廊。雖然規模不大,不過已經代理了好幾個很棒的年輕藝術家,沒準兒以后我們還能有機會合作呢。我一直都很想和你分享這個好消息。”
見他一臉疑惑地看著自己,她微微一笑:
“還記得嗎,當時我說過些年想自己開一間畫廊,你還教育我不要好高騖遠。在你心里,我大概就是一輩子在畫廊里做前臺小姐的命吧。”
“首先,恭喜你開了自己的畫廊。其次,我真的不記得自己說過那樣的話了,好吧,也許說過,但我真的沒有什么惡意,要是讓你覺得不愉快,我向你道歉。”他頓了頓,“可是你那么想見我,難道就是為了這個嗎?”他有點哭笑不得。
“不然呢,”她眨眨眼睛,“天哪!你該不會以為我現在對你還有意思吧?”她的聲音很大,那兩個坐在桌邊聊天的女人都朝這邊看過來。
“當然沒有。怎么可能呢?”他立即說。
可她仍舊一臉懷疑地看著他。他窘迫至極,不知該如何化解這難堪的處境。
所幸這時正前方那扇門“砰”的一聲敞開了。那個胖男孩從里面走出來。
“為什么還不能放煙火!”他用帶哭腔的聲音說。
“不是說了嘛,要等十二點。現在還早呢。”他的那個保姆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他的羽絨服。
一個小姑娘也從那扇門里走出來,像個幽靈似的悄悄站在胖男孩的身后。是剛才那個把水果塔塞在口袋里的女孩—現在口袋已經癟了。
“可是別人家怎么都放了啊!”胖男孩跺著腳大喊,小眼睛一瞥,忽然發現了坐在沙發上的林沛。他抿起嘴,狠狠地瞪著他。保姆也通過他腳上的大嘴猴認出了他,連忙對男孩說:
“走吧,你不是要出去看看嗎?”她拉起男孩的一只胳膊,塞進羽絨服的袖子里。
“別跟著我!”男孩忽然轉過頭去,對著身后的小女孩大吼。
女孩不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跟你說多少遍了,聾子嗎!”男孩用力推了女孩一把。女孩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她剛站穩,又立即挪著步子朝男孩靠攏過來。
“快給我回去!”男孩拽起她的一根麻花辮,拖著她朝那扇門里走。女孩就那么任他拖著,一聲也不吭。她被用力推了進去,門重重地合上了。
男孩帶著保姆氣呼呼地走了。他們剛離開,女孩又從門里溜了出來。她的麻花辮松開了,一半頭發披散著,外套也沒有穿,就朝著他們走的方向跑去。
“這女孩是誰?”林沛問。
“宋禹從孤兒院抱回來的小孩,剛出生沒多久就被她媽媽扔了。”頌夏放下盤子,“有煙嗎?”
他拿出煙幫頌夏點上。她吸了一口:
“已經六年了。當時菊芬還以為自己不能生了呢,他們想要個女孩,就去孤兒院領了一個。他們周圍好多朋友都領養了,有錢人流行這個,誰沒領養反倒顯得自己不夠高尚,就跟慈善拍賣上總得舉個牌子、買件東西一樣。”
“他們不喜歡她?”
“說是偷東西。總是把客廳罐子里的餅干和糖塞進自己兜里,藏到床底下。唉,又不是不給她吃,這個就是天性,沒辦法,像餓鬼附身似的。打她也不管用,記不住,也不知羞,整天瘋瘋癲癲沒心沒肺的,他們都懷疑她腦子有點問題。明年就該上學了,到現在字都不認得幾個。而且兩年前菊芬竟然又懷孕了,生下來真的是個女孩。現在這個女孩就更多余了。可是都長那么大了,送也送不走了,真是作孽啊。”
“那個胖孩子整天都那么欺負她嗎?就沒有人管管嗎?”
“沒準她挺喜歡呢,”頌夏聳聳肩膀,吐出一口煙,“不是跟你說了嗎,她腦子不正常,可能有受虐傾向。”
林沛驚駭地看著她。現在他可以確定自己對她已經沒有絲毫的欲望了。他唯一的愿望是她能快點從眼前消失。
此后他就不再說話了。她換了幾個話題,但無論說什么,他都只是默默聽著,不發表任何看法。她也感到沒趣了,怏怏地站起來,說要去找另外一個朋友談點事情。
頌夏離開后不久,那兩個坐在桌邊聊天的女人也走了。房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杯子里酒已經又喝完了。其實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還不走,直到那個小女孩再次出現。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是在等她。她咻咻地喘著氣從外面跑進來。看到他,她停了下來。他幾乎有一種錯覺,她好像也在找他。
她歪著頭打量他,眼神坦澈,毫無羞怯。
他覺得她很像一個人。
微微上挑的眼睛。翻翹的嘴唇。像極了。
茵茵,他從腦海中翻找出這個名字。
那時候她才多大?二十二歲還不到吧。來北京沒兩年,一個籍籍無名的小模特,很寂寞地美著。他喜歡折起她纖細的身體,握住她冰涼的腳踝。
問題出在她真的很愛他。他一直懷疑她是故意讓自己懷孕的。她覺得這樣他就會要自己。可是怎么可能呢?那的確是很美妙的艷遇,他承認,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娶她。當時他的事業正值鼎盛時期,有很多出色的女人圍在身邊,隨便選哪一個都比她更合適。
短暫而激烈的交往過后,是時候抽身了。他借口要在畫室趕畫,又拿出差當托詞,近兩個月沒有和她見面。感情似乎順利地冷卻下來,本以為就這樣結束了,有一天她忽然來找他,說自己懷孕了。她懇求他別讓她打掉這個孩子,甚至向他坦白自己幾個月前剛墮過胎,不能在那么短的時間里再做一次手術了。可是他的第一反應是,為什么要讓他連前面那個男人犯的過錯一起承擔?他當然沒有那么說,但態度表現得很堅決。“現在是我事業最關鍵的時期”“我還沒有做好準備”“這樣做對孩子也是不負責任的”,類似這樣冠冕堂皇的話他說了很多,并勸她盡快去做手術—現在想來或許已經太遲了。她一直在拖延時間,天真地以為他總會改變主意。
他們因為這件事糾纏,又見了幾次面,直到最后一次,他冷下臉來說了許多狠話—“我是絕對不可能娶你的”“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根本無法交流”“我已經不愛你了”。然后他給了她一筆錢。她走了,此后再也沒找過他。他也沒給她打過電話,因為害怕舊情復燃,又要糾纏。直到很久以后,有一次他喝醉,誤撥了她的電話,那個號碼已經停機。他相信這一舉動表明她已經開始新的生活,不想再被他打擾。
這么多年他從未想過,她有可能把那個孩子生了下來。因為草率、任性,或者無能為力,她把她帶到了這個世界上。但她無法帶著她走更遠了,因為她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她丟棄了她。這些他竟然從來都沒有想過。
直到此刻。
他盯著那女孩。天鵝頸,細長的手和腳。一副天生的模特骨架。
“過來,到這兒來。”他用沙啞的聲音對女孩說。
女孩走過去,站在他的腿邊。
“外面冷嗎?”他遲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凍得發紅的鼻子。
她沒有抗拒,反而笑了起來。
他也笑了一下,眼淚差點掉下來。他低下頭,握住她冰涼的手。
“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
“琪琪。”
“琪琪。”他重復了一遍。
“嗯?”
“琪琪,外面的煙火好看嗎?”
“好看。”她機械地回答。
“你喜歡看煙火是嗎?”
“嗯。”她點點頭,漫不經心地把他的手翻過來,用指尖戳著他的手心玩。她對他似乎有一種莫名的好奇。莫名,是的,血緣是無法解釋的東西。
她的身體輕輕地靠在他的腿上。他屏住呼吸,專注地感受著那小小的接觸面,溫暖得令人心碎。他一動也不敢動,生怕她會立即和自己分開。他的腿開始發麻,正在失去知覺。
她顧自玩了一會兒,似乎覺得無聊了,就把他的手放下了。
“你要不要看叔叔變魔術?”他擔心她想走,立即說。
她點了點頭,并沒有表現得很興奮。
他給她變了那個假裝拔下自己的大拇指又接上去的魔術。他的動作不夠快,看上去有點手忙腳亂。她很安靜地看著他表演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知道是沒有看懂,還是覺得沒意思。
他正思忖著還能做點什么來討好她,忽然發現她的注意力已經被桌子上盤子里的食物吸引去了—一個頌夏留下的水果塔。上面的草莓被吃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塔皮,覆著厚厚的卡仕達醬。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眼神越來越兇戾,轉眼之間變身為一頭野獸。就像先前那樣,她飛快地伸過手去,一把把水果塔抓了過來,動作敏捷得像青蛙捕食昆蟲。她看也沒看它一眼,就放進了右邊的口袋。隨即,她臉上的表情恢復了柔和。
他看得心如刀割,一遍遍在心里懺悔所犯的錯,那些被他無視的傷害。他想起最后一次見茵茵的情景。對她說出那些冷酷的話時,他們還在床上,剛剛做完愛。每一次見面他們都得做愛,從一開始就是如此,好像某種儀式,就連到最后見面商談墮胎的事也不例外。那時候做愛對她的身體或許會有危害,但是作為男人,他完全可以裝作不知道。并且因為明白他們的關系就要走到盡頭,他極其貪婪地索要著她的身體,拼命地想著再也不能進入它了,再也不能了,滿腦子都是摧毀它的念頭,在猛烈到極限的交合中,抵達了前所未有的高潮。然后他平息下來,起身去洗澡。回來的時候他拿出準備好的錢,并對她講了那些可怕的話。他講的時候,她一直坐在床邊,沒穿衣服,背對著他。她的脖子看上去異常地細,讓人產生一種要把它折斷的沖動。她整個人都那么纖細、那么脆弱,好像就是為了被人傷害而存在的。有那么一瞬間,他的確意識到過自己帶給她的傷害,然而他隨即又覺得,這些傷害好像本來就是屬于她的東西。加諸她的身上有一種殘忍的美感。
現在他相信一切都是報應。就在她離開后不久,他的生活發生了一系列的變化。那粒轉折性的沙子刮進了他的眼睛里。靈感的消失。命運急轉直下。朋友的遠離。所有的一切都是報應。甚至包括頌夏的背叛,以及和荔欣荒唐至極的婚姻。
他甩開茵茵去奔更好的前途。結果茵茵沒有了,更好的前途也沒有了。到頭來一場空,他變得一無所有。
不,他還有她。他看著面前的女孩。他還有她。他要把她帶走。他心里有個聲音堅定地說,帶她離開這兒。
既然此前所有的不幸都是因為失去了她,現在他把她找回來了,就意味著和從前的生活和解了。一切都將重新開始。
他湊近女孩,壓低聲音問她:
“你看到過那種動物形狀的煙火嗎?”
她搖頭。
“你想看嗎?叔叔可以帶你去。”
“好。”女孩用軟軟的聲音回答,仍舊不帶任何情緒。
他站起來的時候,感到一陣暈眩。那是一種被幸福包圍的感覺。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他找到了遠比他想象的更為珍貴的東西。
他們離開了那個房間。穿過廊道,前面就是供應食物的大客廳了。
遠遠地就聽到人聲,很吵。明晃晃的亮光從門里溢出來。
他停住了腳步。
“聽我說,”他俯下身看著女孩,“那個能看到動物形狀煙火的地方是個秘密,不能告訴別人。叔叔只能帶你一個人去。要是我們遇到其他人,知道了我們要去那里,都想跟我們一起去可就糟糕了。所以不能讓他們看到我們。”
他觀察著她臉上的反應,很擔心自己說得太復雜了,她根本沒有聽懂。他又解釋:
“我們必須悄悄地溜出去……”
“車庫。”她說。
他怔了一下,試著跟她確認:
“你是說可以從車庫出去嗎?”
她點點頭。
“太好了,你來帶路好嗎?”
正要朝走廊的另一頭走的時候,給他拿拖鞋的馬尾姑娘從那邊迎面走過來。
他連忙低下頭,摸著身上的各個口袋,假裝在找打火機。
“你站在這兒干嗎?”馬尾姑娘對女孩說,“給我小心點,別再讓我抓到你偷吃東西!”她沒有停下腳步,徑直進了大客廳。
他松了口氣,把打火機放回口袋。等他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女孩正仰臉看著他。她的目光亮烈,讓人無處躲藏。她一定看到了自己一臉恐慌的樣子,想到這個他頓時感到很羞愧。她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平靜令他很忐忑,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的形象是什么樣的。他很擔心她對他的好奇和信任會忽然消失。孩子都是這樣的吧,容易喜新厭舊?他不太確定,他幾乎沒有什么和孩子相處的經驗。
“我們走吧。”女孩說,很自然地拉起了他的手。他們來到廊道的另一頭,從那里的樓梯走下去。墻上的壁燈攏著一小團橘色的光,木質臺階在腳下咯吱作響。她的手被他的汗水弄濕了,變得有點滑,他緊緊地抓著它,生怕它像條小魚似的溜走。
“你肯定沒見過那樣的煙火。”他提高聲音說,“它們到了天空上也不會消失,就浮在那里,有的是綠色的兔子,豎著兩只長耳朵,有的是粉紅色的大象,鼻子在噴水……”她看著他用一只手在空中比畫著。雖然臉上仍舊沒有什么表情,可是她的腳步加快了,似乎想要快一點看到。
“還有斑馬和長頸鹿,在天空中走來走去,一會兒在這兒,一會兒到那兒……這樣就能讓更多的小朋友都看到它們了。”他說。
有那么一小會兒,他眼前好像出現幻覺了,看到她握著一束淺紫色的野花在山坡上奔跑。他已經不可遏抑地開始想象他們以后的生活。他想帶她去一個遠一點的小城,有干凈的天空和甜的水。他早就應該離開北京了。一直沒有那么做,與其說是不甘,不如說是不敢,不敢放棄那段經營得極為慘淡的生活。現在她給了他足夠的勇氣,讓他去選擇另外一種人生。不,他的事業并不會就此荒廢。他有一種預感,他會重新找到繪畫的樂趣和靈感。
女孩踮起腳尖,按了一下墻上的開關,把地下一層的燈打開了。這里比上面冷很多。他才發覺身上只穿了一件襯衫。外套落在沙發上了,這時當然不可能再回去取了。不過想到要這樣穿著單衣走在冰天雪地里,他反倒很興奮。那與他此刻的心情正相稱,一種瘋狂的感覺。沒錯,他在做一件很瘋狂的事:把她從這里偷走。
地下一層的天花板高闊,附庸風雅的主人把它建成了一個小規模的圖書館。四面都是嵌進墻里的大書架,擺滿了畫冊和文學名著。從空氣里濃郁的塵霉味來看,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這幢房子的確是有荒棄的氣息了。
書房的左手邊有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門。
“在那里。”她說。
他拉開門上的鎖,里面果然是車庫。但是沒有燈,什么也看不見。只是感覺異常地冷,如同冰窖一般。他拿出打火機,攏起火光朝里面張望。那里比想象的大,似乎能容下兩輛車。可是現在堆滿了紙箱和塑料編織袋,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從壘得很高的紙箱中間望過去,車庫的另一端有一扇鐵質卷簾門,從那里就能出去了。可是那種電動門都是由遙控鑰匙控制的,要是沒有鑰匙,就根本打不開。
“我們肯定能出去的,別著急。”他轉過頭來對女孩說。女孩會知道鑰匙在哪里嗎?不,他不可能讓她一個人去冒險。難道要撬開這扇門嗎?他極力掩飾自己的慌亂,對女孩擠出一個微笑:
“別擔心,那些動物形狀的煙火都還在呢,不會消失的……你最喜歡什么動物?”
“熊。”她慢吞吞地回答。
“有啊,當然有了。那種胖胖的、肚子圓鼓鼓的,對吧?身上的毛是灰色的,也有白的,等會兒你就能看到它浮在天空中的樣子了……”他想到卷簾門跟前看一看。不過首先要搬開那些箱子。他幾乎決定這么做了,可是這樣空著手過去又有什么用呢?他至少需要有幾件工具……這樣大的一幢房子,去哪里找工具呢?
“見鬼,現在幾點了?”他喃喃地說。零點的煙火一放完,人們就要開始陸續走了。宋禹一家不是也要回到城里的四合院嗎,他們很快會發現她不見了。他像一只困獸似的走來走去,咻咻地喘著氣。
女孩靜靜地站在那里,絞著自己的手指玩。他連繼續給她講故事的心情都沒有了,疲倦地靠在門邊,掏出了煙。他叼著煙,一下一下地摁著打火機的開關。在躥起的火光里,他忽然看到在對面的墻上,靠近踢腳線的地方,有一個嵌進去的光滑的鐵匣子。因為也是白色的,所以很難發現它的存在。他打開它,看到一排尋常的橘紅色電閘門。與它們相隔一段距離,在最邊上的位置,有一顆深藍色的圓形按鈕。就是它,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它能開啟那扇電動門。可是萬一不是呢?假如它控制著樓上某處的電源,一按下去那些燈都滅了,很快會有人趕到這里來,他們不就要被發現了嗎?他盯著那顆按鈕,可是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賭了。他伸出手指,按下了它。
卷簾門升了起來。一股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老天,我們能出去了!”他高興地對著女孩大喊。
女孩看著他,始終面無表情的臉上似乎顯露出一絲微弱的喜悅。要不是因為時間來不及了,必須快點出去,他真想把她擁進懷里,好好地抱抱她。
“過來吧,親愛的,我們走了。”他溫柔地說。她向前走了幾步,跟在他的身后。他攏起打火機的火光,朝車庫深處走去。
他正在把面前的一只大箱子挪開,忽然聽到“砰”的一聲。背后的門合上了。隨即是咯吱咯吱的輪軸響聲,還沒有等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卷簾門已經完全落到了地面。他感覺到風停止了。
“琪琪?”沒有人回答。他一個人待在靜固的黑暗里。
他花了一點時間才弄清楚自己的處境:他被關在了車庫里。他自己。女孩不在里面。
這是怎么一回事……他頭疼欲裂,無法讓自己想下去。他摸索著回到門邊,用力扭動把手。可是門鎖上了。他徒勞地扭了一會兒,終于停下來,把臉貼在門上,聽著外邊的動靜。他依稀聽到了女孩的笑聲。爽朗,歡快。他還以為她不會那樣笑呢。想象著她笑起來的樣子,他感到很痛苦。隨即,他聽到了那個胖男孩的笑聲。讓人寒毛聳立的尖細笑聲。
他們一起笑著。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幾乎無法呼吸,一動不動地趴在門上。他感覺到他們的笑聲正從他的背上碾過去。
過了一會兒,伴隨著上樓梯的腳步聲,笑聲漸漸遠了。
他埋著頭,直到那一陣暈眩的感覺過去。
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發覺有兩簇灼灼的目光從低處射過來,寒森森的。
他一低頭,便看到了腳上那兩只大嘴猴。它們正瞪著熒綠色眼珠子,咧著發亮的大嘴沖他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耳朵里灌滿了笑聲,分不清到底是誰的,女孩的,男孩的,還是猴子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后,他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激烈的炮仗聲。十二點到了。他站在黑暗里,想象著煙火躥上天空,在頭頂劈開,顯露出詭譎多變的形狀。他仿佛看見它們浮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像是被誰按了暫停鍵。像什么動物呢?他努力辨識著每一朵煙火。看到動物形狀的煙火,應該也有什么特別的講法吧,他很想問問從前那個迷信的女朋友。
在隆隆的鞭炮聲中,他倚著門坐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點著了身上的最后一支煙。
[1] 杰夫·昆斯(Jeff Koons, 1955年— ),美國當代著名的波普藝術家,被稱為繼安迪·沃霍爾之后最重要的波普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