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間,喬其紗從悉尼回來參加絹的婚禮。絹去機場接她,遠遠看著她走過來,頂著兩坨新墊高的顴骨。人聲嘈雜,空氣里充斥著汗液的餿酸,于是,計劃中的那個擁抱被省略掉。走到戶外,喬其紗掏出兩根Kent的煙,一支遞給了絹,站在鐵皮垃圾箱旁邊抽起來。絹抽煙很快,總有一種要把它快些消滅的惡狠狠。抽完后她站在那里,百無聊賴,就伸出手摸了摸喬其紗的顴骨,覺得又涼又硬,卻說,很自然。
她開車帶喬其紗回家,快到家的時候,忍不住問:這么高的顴骨,難道不會克夫嗎?喬其紗冷笑著說,就怕克不死他。絹想了想黑檀那張黃癟的臉,忽然覺得,他可能是要早死的。
后視鏡里的喬其紗,緊繃著一張臉,又涂了一遍唇膏,這種蒼粉色是今年的流行色。絹內心很悲涼,喬其紗原來長得多么美呵,可如今卻永遠成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姑娘。
絹打開門的時候,喬其紗才問:你不用準備明天的婚禮嗎?她說,都準備得差不多了,我媽他們早就來了,根本不讓我管。兩只貓躥出來,一黑一白,圍著她亂叫。她往地上的小盆里撒了兩把貓糧,它們才消停。喬其紗問,你不是養狗的嗎?狗死了,就改養貓了。
喬其紗在屋子里轉了一圈,看著臥室里白色羽毛做的落地燈說:做得很不錯。她驚奇地問,你怎么知道是自己做的呢?喬其紗說,因為你和我說了很多遍。你總在炫耀你的小情調,沒完沒了。她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絹起身做了兩杯咖啡,又擰開音樂,房間里響起懶洋洋的Bossa Nova。喬其紗拿起茶幾上的婚紗照相冊一頁頁翻看,他長得還不錯,就是有點矮。絹坐下來說,這套“情人碼頭”,到海邊拍的,拍到一半,來臺風了。后來又專門去補拍,簡直累死了。喬其紗嘆了口氣,我真搞不懂拍這個有什么用,多假呀。她合上相冊,放回桌上,翹著指頭捏起一塊蘸了咖啡的方糖,直接塞進嘴里,渣粒登時四濺,落白了膝蓋上的黑色網紗裙。絹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又覺得喬其紗并沒有失去美貌,心里竟然有些不舒服。
喬其紗約了人,不和她吃晚飯了,臨出門前,想起問她要一枚避孕套。絹笑道,果然不愧是貪狼女。喬其紗不解,什么是貪狼女?絹說,我最近在學習紫微斗數。你命宮里的那顆主星是貪狼,命犯桃花,荒淫無度。喬其紗說,我現在收斂多了。快給我拿避孕套吧。絹才說,我沒有。喬其紗非常驚訝,那你吃藥嗎?絹笑起來,從避孕方式就足以看出,我們交往的是截然不同的兩類男人。如果你總是和比較傳統的中年男人睡,就會知道,避孕套的使用率有多么低了。喬其紗皺皺眉毛:你難道不覺得中年男人身上,有一股腐朽的味道嗎?她又說,吃藥對身體很不好,而且確實會發胖。可是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遷就男人呢?絹不甘示弱:我沒有遷就啊,我自己也不喜歡避孕套。那種橡膠味,聞著就想吐。而且一想到把那么一個異物塞進身體里,總歸很別扭的。喬其紗說,有那么嚴重嗎?衛生棉條你不是也用過的嗎,那個都能習慣,這個怎么就不能呢?喬其紗總是這樣咄咄逼人,絹有些受不了,訥訥地說,可能是我比較敏感吧。喬其紗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來不及了,我先走了。晚上回來再繼續說吧。絹關門的時候,問,你確定晚上回來嗎?喬其紗搖搖頭,不確定。最遲也就明天一早,肯定趕得及你的婚禮。你還是給我一把鑰匙吧,萬一我半夜回來,敲門還得把你弄醒。絹從鑰匙串上解下鑰匙,遞給喬其紗,說,你早些回來啊,化妝師他們七點鐘就來了,你在的話,也可以幫幫忙……話未說完,貪狼女已經帶著桃花的香氣,被合進了兩扇電梯門里。
好像又回到了幾年前,在多倫多念大學的時候。喬其紗興致勃勃地出門約會,絹則叼著煙,窩在沙發里看HBO臺播放的電影,靜等著那個合租的長發小青年回來,如果他碰巧有興致,其他兩個合租的人又不在,他們就可以搞一搞。搞一搞,只是搞一搞,她甚至沒問他究竟是在哪間學校學美術,究竟畫過些什么。不過她連搞也不是很專心,后來竟是一點也想不起他陰莖的尺寸、偏好的姿勢,盡管他是她的第一個。她只是記得不能叫。其他的人隨時有可能回來,也許已經回來了,就在客廳里。可是她真的非常想叫。對于做愛這件事的全部樂趣,好像只是為了叫一叫。叫得響一些,高潮就到了。有一次她叫出聲來,小青年撐起身體拎了只襪子塞在她嘴里。很臭。臭味從此和交歡形影不離,她后來總保有一種觀點,做愛是一件很臭的事情。所以無論做愛之前或是之后,她都不愛洗澡。
她沒有叫,于是其他人就一直沒有發現這件事,他們未免也太粗心了。皺巴巴的床單以及其上星星點點的精液,難道從來沒有引起過喬其紗的懷疑嗎?要知道她們可是住一個房間的。她或許看到了,但她沒有問。她是不會問的,她沒有提問的習慣。她自己是筆直的,便不可能去想象彎曲。她自己是豁亮的,就以為世上不存在曖昧。喬其紗總有一種女主角的氣概,如果站在舞臺上,追光燈一定是跟著她走的。
絹自己,當然也不會說。她覺得長發小青年很差勁,尤其是在喬其紗帶著她那個混血男友回來之后,她就更覺得他邋遢得像一團抹布。她心想,反正很快就會結束的。可是竟然持續了一年多,直至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更是不能說了,要是讓喬其紗知道,自己被這團臟抹布搞大了肚子,在她的面前恐怕永遠都抬不起頭了。所以絹一直熬到放暑假,才回國把孩子拿掉。其時肉芽已經初現形狀,她孤身坐在椅子上等候手術的時候,將一張薄紙覆在B超圖上,拓下了它的形狀。她的內心起了變化,生出一種柔情,喉嚨里不斷涌上一股臭烘烘的情欲。暑假太漫長,她對母親撒了謊,提早一個月趕回多倫多,可是長發小青年已經因為打架斗毆被遣送回國。他給了那個加拿大警察一拳頭,一拳頭,就非常干脆地結束了和她的故事,并且擁有充分的理由,從此人間蒸發。她的生命里,一段段交往都是這樣,戛然而止。最重要的是,它們自始至終都非常隱秘,沒有一個見證人。
二
絹站在屋子當中發了一會兒呆,把喬其紗的行李箱拖到沙發旁,打開,一件件衣服揀出來看。喬其紗還是那么喜歡連帽衫,白色、藍色、暗紅色火腿紋,配在里面穿的吊帶衫,牛仔褲有兩條,都是窄腳低腰,緊繃在身上的那種。無非是為了炫耀她的屁股,絹想。
又解開一只束口的布袋,從里面拎出七八件成套的胸罩和底褲。黑色軟緞鑲著蕾絲花邊,淺紫色中間帶U型鐵箍的(又沒有帶低胸的衣服,穿這個有什么用),乳白色透明網紗的(乳頭被這個勒著,簡直是酷刑),粉白小格子的,四分之三罩杯,內側有厚實的夾墊(和女優的偏好一樣),內褲幾乎都是透明的,大多是丁字褲,細得像老鼠尾巴,她想到它們梗在那里的感覺,身上一陣不舒服。
這些就是黑檀的偏好嗎?絹用力回想,卻還是記不起黑檀做愛的時候是什么樣子。不過,想起來也沒有什么用。他們一共沒做幾次,彼此都很拘束,根本沒有熟悉起來。黑檀只是想偷歡,卻偷得一點都不快活。他伏在她的身上,那么害怕,裝作漫不經心,卻一遍又一遍地問,喬其紗今天沒說來找你吧?絹只記得這句話,因為這句話粉碎了她想要叫出聲來的夢想,也使她明白,把這個男人從喬其紗身邊撬走,是沒有希望的。不過她還是不死心,試了再試,烤蛋糕,燉湯,做完愛給他洗澡,出門前幫他穿鞋。她以為這些能讓黑檀覺得自己比喬其紗更加愛他,或者至少更適合做妻子。
直到有一天早晨,黑檀和喬其紗并排出現在她家門口。喬其紗說,我們決定結婚,然后移民到澳大利亞。黑檀笑瞇瞇地看著她,連一個曖昧的眼色都不敢給。絹讓他們進來小坐,吃自己做的芝士蛋糕。他們吃的是黑檀前一天下午剛剛吃過的那個蛋糕,黑檀也像前一天下午那樣,說好吃。絹問,需要我去做伴娘嗎?黑檀馬上說,不用,你還要趕過去,太麻煩了,我有一個表妹正好在悉尼。絹說,你們實在太突然了,我都沒有時間準備一份結婚禮物。喬其紗坐在那里,懨懨的,好像還沒睡醒,都是黑檀在說:你的心意我們領了。絹微笑點點頭,心想,應該把黑檀落在這里的那件毛坎肩拿出來,那才是我的心意。他們又喝了一碗前一天下午黑檀喝過的蓮子羹,起身告辭。在門口,喬其紗忽然轉過身來,抱住絹說:你會想念我嗎?這是五年的相處中,她唯一一次詢問絹的感受。她對她們的友誼,似乎并無自信。可能因為這種罕見性,絹有一點感動,她說,會。
絹一件件拿起那些內衣,仔細觀察。它們不是新的,每一件都穿過很久了。喬其紗在家的時候,一定也穿這些內衣。于是她想,不管怎么說,喬其紗對內衣還充滿熱情,說明她還是有愛的。也許她和黑檀的關系,并不像他們說的那么糟糕。大概是他們走后的第三個月,黑檀開始給她打電話。第一次很怯,言語也有所保留,兩次、三次,漸漸就成了很自然的事,每個星期至少打一次,沒有事,只是閑聊。更確切地說,是聽黑檀抱怨。他賺錢養家,供喬其紗繼續念書,中午吃盒飯,晚上還要加班,非常辛苦。而喬其紗每星期只有三個上午去學校,其他時間都待在家里,可她從來不收拾房間,家里亂得像個豬窩。來之前信誓旦旦地說是要學做飯,可是住了半年,爐灶都還沒有動過。只有一只房東留下的微波爐,迅速變臟變舊,加熱的轉盤上,沾滿了牛奶和醬油漬。他每天回家推開門,要么看到一屋子陌生人在開一個莫名其妙的Party,個個喝得爛醉,家具都被推到房間的一角,地毯上黏著嘔吐的穢物,喬其紗從一大堆人頭中伸出手臂向他打招呼,要么就是看到房間里空無一人,臥室像是被搶劫了似的,梳妝臺上一片東倒西歪的瓶瓶罐罐,衣柜大開,五顏六色的衣服像洪水一樣沖出來,漫溢了整間屋子。這樣的日子還怎么過?黑檀無數次重復這句話,絹在這邊很沉默。然而幾分鐘后,他掛掉電話,又乖乖回到那種沒法過的日子里去了。
他們在電話里做過幾次愛,那時黑檀和喬其紗正在冷戰,很久沒有性生活,當然,這是黑檀自己說的。起初的一次,他們的詞語非常貧乏,尤其是動詞,只是不斷重復,整個過程顯得沉悶而干澀。后來好了許多,詞語隨著情勢變化而更換,速度和力度都得到了凸顯,她懷疑黑檀可能也像自己一樣,這幾天上網找了許多色情小說看。總之,她挺愉快的,在自己窮兇極惡的迸發中,甚至聞到了那股久違了的臭味。最終,她放心地叫出聲來,黑檀熱烈地回應了她。從這個角度說,他們的做愛遠比過去成功。傾瀉之后,黑檀說,我從來沒有這么快活過。她在這邊咯咯地取笑他,內心充滿了勝利感。可是這種勝利感還沒有停留一分鐘,那邊黑檀非常深情地說:我很后悔,走的時候沒有帶上一條你的內褲。她笑得更厲害了,從沙發滾到地上。笑著笑著,眼淚就迸落出來。他為什么后悔的不是離開她,而只是后悔沒帶走她的內褲,以便手淫的感覺更好一點?男人是多么害怕失敗,連后悔都只肯后悔那么一小步。她掛掉電話,從地上撿起胸罩、內褲,穿著穿著,終于哭出聲來。
一個多月后,他們恢復了通話,但沒有再做愛。有時候,她也覺得自己很可笑,為什么要和黑檀保持這種聯系,聽他千篇一律的抱怨。可是對于喬其紗的生活現狀,她永遠保有不減的熱情,這種好奇心,早已扎根,無法取締。她就是用這樣的方式來懷念喬其紗的。
三
如果不是一直翻到箱子底,絹險些錯過了那條裙子。壓在手提電腦和洗漱袋的下面,疊放得很平整。拿出來的時候,她聞到一股濃郁的香水味,不是喬其紗現在用的那款,衣服應該沒洗過,大概就穿過一次,新布的氣味隱約可以聞到。Kenzo的檸黃色連衣裙,很明艷,絹好像只在少女時代,才見過有人穿這樣的黃色。上下用真絲緞和雪紡兩種布料拼接,絳紅和松綠的碎花,配上煙灰色日式和風圖案,海螺袖,收身包臀的下擺長及腳踝。她特別留意到壓滿荷葉邊的深桃心形的領口,非常低闊,那只紫色U形鐵箍的胸罩原來是與它搭配的。絹把裙子比在自己的身上,看了看領口的位置,忽然很煩躁。她丟下裙子,跑去飲水機旁,咕咚咕咚喝下兩馬克杯的水。然而目光又返回到那條裙子上。它鋪展在地板上,像一小塊芬芳的花田。絹很奇怪,貓為什么不像平時對待她的衣服那樣,從上面踩踏過去,而是小心翼翼地繞著它走。連貓都覺得這條裙子不同凡響。
她確信,喬其紗將在明天的婚禮上穿這條裙子。這讓她變得很憂傷。事先對喬其紗講好的,儀式非常簡單,除了雙方的親戚之外,只有很少的朋友。穿得隨意一點就好。喬其紗現在擺明是和她對著干。過去五年,她都在謙讓喬其紗,從來不與她搶風頭,可是這一次,這次是她的婚禮,難道喬其紗不可以謙讓一回嗎?雖然這條裙子,算不得禮服,可是它未免太艷麗了一些,而且,難道胸口非要開得這樣低嗎?昨天絹才去婚紗店試過禮服,她租的是最貴的一套,上面鑲滿了碎鉆,緊箍著胸脯,花苞形的下擺有三層。最重要的是,白色很純正,紗的手感也很細膩,懂行的人都會知道它的價格不菲。可是現在她忽然覺得,那套婚紗很土。再純正的白色,在這樣明艷的黃色的旁邊,也會變得灰撲撲的。況且這團白色必須用來襯托她的端莊和安靜,呆板地堆疊在一處,看起來很臃腫。而那團黃色,自由而熱烈,它可以飄來飄去,可以叫嚷或者縱情大笑(她喝了酒,一定會這樣做),喝醉了可以歪倒在身旁男人的身上。她和她的乳溝會成為整場婚禮的焦點,無疑。
現在,絹真的非常后悔答應喬其紗來參加婚禮。她根本沒想過要請她,是一個她們共同的朋友告訴她的。喬其紗就打來電話,說她會來。絹婉言拒絕,可是喬其紗說,我和黑檀分居了,打算搬出去住,還沒找到房子,正好可以回國玩玩,都一年半沒有回去了。絹心里一酸,分居的事情,黑檀怎么沒提呢,他肯定還在挽留喬其紗。絹本來還想再推辭,但她前幾天聽黑檀說,喬其紗為了讓自己的臉變得歐美一些,專門飛去韓國墊了兩塊高聳的顴骨,難看死了,像個怪物。黑檀說。她很好奇,想要看看,這才同意下來。
因為喬其紗要來,她更換了舉辦婚宴的酒樓,禮服另選,婚紗照的外景地也從公園移到了海邊。原本打算草草了事的婚禮,忽然變得隆重起來。唯一遺憾的是,婚戒早就買了,上面的鉆石太小了一些。
四
電話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燭臺還要嗎?婚慶公司太坑人了,幾個擺在桌上的燭臺,要那么多錢!母親的聲音大得刺耳。姨媽和她一起去的,在一旁說:
不要就不要吧,也不用這么大聲嚷嚷。
你為什么總是胳膊肘往外拐,幫他們說話?
這兩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從來北京的火車上開始爭吵,整整一個星期,幾乎沒停過。應該乘地鐵還是坐出租車,婚宴上的甲魚要不要換掉,先到銀行換新錢還是先去買喜糖……所有這些,都能作為一樁了不起的大事,有滋有味地吵上幾個小時。就是這一次,絹忽然覺得母親老了許多。年輕的時候,母親心氣很高,覺得姨媽庸俗,也不懂得打扮自己。現在,她終于老成了和姨媽一個模樣。她們有一樣圓胖的身體,用一樣快的速度吃飯和說話。唯一慶幸的是,絹的家里住不下,她們白天往返于酒店和婚慶公司之間,晚上去絹的舅舅家住。這樣,絹幾乎不用和她們打照面。
絹覺得頭疼得厲害,她有氣無力地說:
你決定吧。
那就不要了,怎么樣?母親說。
絹沒有回答。
說話呀。
媽媽,絹終于說,婚禮能不辦了嗎?
你說什么啊?就為了幾個燭臺慪氣嗎?
不是,就是不想辦了。
你瘋了嗎?請柬早就寄出去了,酒樓的定金也付了。母親在那邊大吼起來。
姨媽又插話了: 我早就說,你把絹慣壞了。什么事都要依著她。本來在青島辦婚禮,多方便啊。她非要在北京辦。大老遠讓這么多親戚都得趕來。這就不說了,可都訂好了的酒樓,她忽然說要換,還換一個那么貴的。這個你也依著她。所有的事都是我們做,她和青楊幾乎沒插過手,現在都忙得差不多了,她竟然又說不辦了……
母親打斷了姨媽的話,盡量平靜地對絹說:你不要再折騰了。等你結了婚,以后的事我不會管了。
絹掛了電話。母親又打過來,她按掉。再打,再按掉。這樣不斷反復。過去她們的記錄是三十五次。她堅信母親是有輕微強迫癥的。隨著年齡的增長,她必然也將獲得這種血緣的饋贈,現在已經有了一點苗頭。同樣,許多年后,她也會長得與母親、姨媽一模一樣。和肥胖無趣的丈夫坐在一張長條桌的兩端,呼嚕呼嚕地吃面條,掄起袖子擦拭額頭上的汗水。那是一個多么粗暴的動作,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個女人。
她是否也會像母親一樣,生下一個平庸的女兒?對此,絹幾乎是可以肯定的。幾年前,她墮掉的應該是個男孩,從鉛筆描下的B超圖上,仿佛可以感覺到一股英朗之氣。她們家是注定要養女兒的。一個外姓的冷眼旁觀者,一個怯懦的叛徒。最糟糕的是,她也會像她的母親一樣,一口咬定這個平庸的女兒是最優秀的。因為是最優秀的,所以世界上所有好的事情,都應該降落在她的身上。
念書的時候,絹很用功,成績也只能算中等,但是母親總會對外人說,我女兒很聰明,就是貪玩,如果認真學習,她肯定是前幾名。她后來只考上一個勉強可以稱之為大學的學校,母親覺得去上那個學校很丟人,于是很支持她待國外留學,又對外人說,我們家比較開明,也很西化,絹在這種氛圍里長大,比較適合西方的教育方式。絹念的是金融。讀完了在加拿大找不到工作,就回國來。北京的這份工作,是父親托老同學幫忙找的,在一家金融雜志做編輯,很清閑。那本雜志上露臉的都是成功人士,母親覺得這工作不錯,很體面。
喬其紗是和絹一起回國的,她在加拿大待久了,有些厭倦。回到北京,也沒有立刻找工作,在朋友的畫廊里幫忙。那年絹的母親來北京,才第一次見到喬其紗,絹悄悄問她,喬其紗好看嗎?母親說,她的臉太尖了,看起來很小家子氣。沒有你好看。絹說,可是她的身材很好。母親說,好什么,又高又黑,顯得很壯。母親又說,她和你比差遠了,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沒有。
母親對喬其紗分明有敵意,不讓絹和她走得太近。等到喬其紗遠嫁澳洲的時候,母親終于松了一口氣,說,這女孩太張揚了,總和你在一起,會搶走原本屬于你的東西。絹心想,該搶走的早就已經搶走了。
母親是靠幻想活著的女人,認為自己有世界上最好的丈夫和女兒。所以當她發現歐楓的事情時,簡直要瘋了。不過,她肯定早有懷疑,不然也不會偷看絹手機上的短信。
母親痛心疾首地說,那個男人比你大整整二十歲,有家有孩子,你以為他會當真嗎?他不過是看你年輕,騙取你的感情!真作孽啊,他會有報應的,他不是也有個女兒嗎?等他的女兒長大了,也會被老男人欺騙,到時候他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絹抬起頭,幽幽地問:那么我被老男人欺騙,應該也是我爸爸的報應了?
母親怔了一下,抬手給絹一個耳光。隨即,她失聲痛哭。她從來沒有這樣哭過,仿佛要把身體里因為代謝緩慢而囤積的水分都哭出來。
就算她能哭瘦了,也哭不回青春。
絹忽然明白,母親并不是一直活在幻想里,也沒有那么天真。她只是極力掩飾,小心維系。即便這是一種虛榮,也是賴以生活的憑借,所以沒有什么可羞恥的,只是可憐。絹看著大哭不止的母親,相信看到的也是以后的自己。她倒不覺得這是因果報應,更確切地說,也許是一種世代流傳。虛榮流傳,卑微流傳。她好像都看明白了,于是不再掙扎,乖乖就范。
幾個月后,絹決定與青楊結婚。青楊是母親介紹給她的,高干子弟,游手好閑,看起來倒是挺像樣的,也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家里出錢開了個小公司,這樣一個繡花枕頭,倒是可以滿足全家人的虛榮心。絹只是覺得累了,過去的那些感情,都是沉潛在水底的,見不得人。在水底待得太久,她想浮上來透口氣。又看到青楊細手長腿,一雙鳳眼很好看。都說女兒像父親,絹只盼著將來生一個好看的女兒,即便日后她遇上喬其紗這樣的女孩,也不至太自卑。當然最好還是不要遇上喬其紗,她與母親的區別就是,母親身邊沒有喬其紗這樣一個女朋友,所以她的幻想可以保存得相對完整。母親的自愈能力也很強,后來再也沒有和絹說起歐楓,像是忘了這個人存在過。
絹再看手機的時候,上面已經有母親的十九個未接電話。
五
絹還是決定穿上那條裙子看看。對她來說,它的確是大了些,胸部撐不起來,堆著兩塊布摺。領子實在太低了,遮不住里面的白色胸罩。她走近鏡子,試著攏起頭發,挽在腦后,露出脖子(她猜想喬其紗一定會這樣做)。真是明艷。絹不得不佩服喬其紗的好品位。即便她在百貨公司看到這件裙子,也未必想要拿起來試。她總是下意識地避開那些太過耀眼的東西,覺得自己與它們是絕緣的。可是現在她覺得,自己和這件裙子很相襯。
絹覺得應該穿著這件裙子去見一見歐楓。她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這個憂愁得快要死掉的下午,終于又有了生機。不過,在去之前,她還需要借用一下喬其紗的U型胸罩。
絹穿著漂亮的黃色連衣裙,在歐楓辦公室樓下的星巴克喝咖啡。要等到歐楓他們公司的人都走了,她才能上去。有過多少次這樣的等候,絹已經數不清了。但也不會太多,更多的時候,是她在家里等他。相較之下,還是在這里好一點,她至多不過掏出小鏡子,用粉撲壓一下出油的鼻翼,或者補一點唇膏。如果是在家里,她會不斷在鏡子前面換衣服。到底要不要穿衣服,穿睡衣還是正裝,穿哪件睡衣。還要在茶幾上漫不經心地丟幾本書,以示她熱愛閱讀,并且好像不是專門在等著他來。
美式咖啡續了兩杯,又吃掉一個馬芬蛋糕。收到母親的一個短信,她終于妥協,不再打電話來。只是告訴絹明早起床后,記得把鍋里配好原料的“甜甜蜜蜜羹”煮上。又囑咐她晚上一定要早睡。八點半,歐楓才打電話讓她上來。
絹一進去,歐楓就把門反鎖上。關掉所有的燈,抱住了她。她很氣惱,因為他甚至沒有來得及看清她身上的裙子。他的手已經摸到背后的拉鏈,一徑到底,把她剝了出來。黑暗中,聽到另一道拉鏈的聲響,然后她就感到那個家伙拼命頂進去。在這一過程中,她再度變成一個綿軟的木偶,失去直覺,悉聽尊便。她想起下午和喬其紗討論的有關避孕套的問題,覺得非常可悲。每一次,她被男人剝光的時候,大腦都是一片空白,好像死了過去,沒辦法發出聲音,或者做任何動作。所以她從來沒有打斷男人的進攻,要求一枚避孕套。究其原因,也許應當再次追溯到在多倫多的時候,最初的兩年,她看著喬其紗不斷更換男友,和他們出去過夜,可她還是個純潔的處女。在這樣的年代,純潔真是一個具有侮辱性的詞語,它暗示著在競爭中處于劣勢,因而無人問津。她覺得自己就像貨架上的積壓貨,落滿了塵埃。那一時期的壓抑和匱乏,使她后來對性愛變得盲目渴望。沒有避孕套沒關系,沒有快感沒關系。沒有愛也沒有關系。她就好像一個荒閑太久的宅院,只盼著有人可以登門造訪。雖然明知道,有些人只是進來歇歇腳。
但歐楓不一樣。他和之前的那些人不一樣。他不是進來歇腳的,也許最初是,但后來他長期留下來,做了這里的主人。當然,他并不了解這座宅院的歷史,以為來過這里的人,屈指可數。絹給男人的感覺是,矜持而羞澀,屬于清白本分的那類女孩。不過絹和歐楓在一起之后,的確變得清白而本分。本質上她并不淫亂,只是空虛。歐楓的出現,填補了這種空虛。取而代之的是等待。當然,等待最終兌換到的是另一種空虛,不過它被花花綠綠的承諾遮蔽著,等絹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這個男人是世界上給她最多承諾的人,恐怕以后也不會有人超過他了。也許他天生喜歡承諾,不過絹更愿意相信,還是因為他在意她,為了籠絡她的心,必須不斷承諾。他承諾過年的時候陪她去郊外放焰火,他承諾帶她去歐洲旅行,承諾離婚,承諾和她結婚,承諾和她生個孩子。放焰火的承諾說了兩年,沒有兌現。其他的承諾,期限都是開放的,如果她肯耐心去等,也許有的可以兌現。因為他也有兌現了的承諾,比如送給她一只小狗。于是變成了她一邊和小狗玩,一邊等,小狗死后,她開始養貓,一邊給貓梳毛,一邊繼續等。他承諾的很多,但實際見面的時間卻非常少。每次也很短,短得只夠做一次愛。回顧他們的交往,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做愛,它們彼此之間那么雷同,到了最后變得有些程式化。
在某次做愛之后,歐楓疲倦地睡著了。絹鉆出棉被,支起身子點了支煙,靜默地看著他。他每次做完愛,都出一身虛汗,裸在被子外面散熱。他身上總是很燙,抱著她的時候非常溫暖。她要的就是這一點溫暖,如果沒有,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越冬。日輝從沒有合緊的窗簾中照射進來,落在他的肚皮和大腿上。一直以來,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都很黑,沒有光線,她好像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把他的樣子看清楚。她專注地看著他。他的皮膚那樣白,也許與雄性激素的減少有關。翻身的時候,皮膚顫得厲害,像是樹枝上就要被震落的雪。
你難道不覺得中年男人身上,有一股腐朽的味道嗎?喬其紗的話又冒出來了。
此刻,她真切地感到了腐朽的味道。眼前這個男人已經沒有能力推翻現在的生活,重建一次。
絹終于下了決定離開。
青楊看起來很呆,做起愛來像一只啄木鳥,可是他還有足夠的時間,足夠的時間和她一起變白。原來生命力是那么重要,唯有它,可以用來和孤獨對抗。
絹躺在辦公室冰冷的地板上,感覺到歐楓漸弱的痙攣。她發現喉嚨很疼,剛才肯定又叫得很大聲。他正要從里面離開的時候,她忽然伸出手臂,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在里面多待一會兒吧。他就沒有動,仍舊伏在她的身上。絹又說,你別睡過去,我們說說話吧。歐楓喘著氣說,好啊。
你愛我嗎?絹問。她很少這樣發問。但是這句話,作為一場無中生有的談話的開端,確實再合適不過。
當然。
你愛我什么呢?
你又年輕又漂亮,還很懂事。
哦。絹輕輕地應了一聲,說,比我年輕比我漂亮的女孩有很多,她們也會很懂事。
可我不認識她們,我只認識你。我們認識就是一種緣分。
絹沒有說話。這個答案真是令她失望。他不愛她們,只是因為不認識。
他已經完全從她身體里退出來,在上面有些待不住了,做愛之后,男人會本能地想要脫離女人,似乎對剛才的依賴感到很羞恥。她箍緊手臂,不讓他動,帶我走吧,和我一起生活。別眼睜睜地看著我嫁給別人,好嗎?絹伏在他的肩上,滾燙的眼淚涌出來。這一刻的感情如此真摯,不是愛,又是什么呢。絹好像也才剛剛明白自己的心跡。她還是舍不得他,縱使她虛榮,害怕孤獨,可現在如果他答應,她可以把這些都拋下。
傻丫頭。他拍拍她,松開她的緊扣的十指,從她的身上爬下來。他伸出手,擦去她臉頰上的眼淚,我早就說過了,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我需要一些時間。他搖擺著站起來,拿了杯子走到飲水機前接水喝。絹仰著臉,只看到歐楓倒立的雙腿,粗短而冰冷,在黑暗中,它們失去了特征,可以是任何男人的。她無法再把它們據為己有。
絹拽過裙子,給自己蓋上。這絲緞也不是她的,體溫在上面留不住,涼得比她的身體還快。她慢慢清醒過來,剛才只是一時忘情,心底還懷著一線生機,希望歐楓可以帶她逃離眼前的生活。她坐起來,穿上衣服。可是頭發卻怎么也盤不好了。
你明天結婚嗎?歐楓問。
對。絹系上身后的裙帶,搖搖擺擺地站起來。
就在你上次說的那個酒店嗎?
是的。簪子遽然擦著頭皮,穿過扭卷的發絲,火辣辣地疼。
那你今天難道不需要留在家里做準備嗎?
嗯?絹走過去,打開了燈。冷白的光線,非常刺眼。一場做愛的時間,其實很短,卻足以令人習慣了黑暗。他直視著她。她覺得他應該評價一下這件漂亮的裙子。
知道嗎?歐楓說,我覺得,你不是明天結婚。你其實根本沒有要結婚,你只是用這個來嚇唬我。你在逼我。
絹站在墻角里,看著他。他的表情非常嚴厲,像是在斥責一個撒謊的小學生。
是不是?我早就懷疑了。歐楓追問。
絹開始冷笑。簪子又掉下來,頭發散了。
我不喜歡你這樣做。這種伎倆在我的身上不適用。歐楓惡狠狠地說。
我是真的要結婚了,明天。絹撿起發簪,拉開門,在離開之前又回過身來,非常凄涼地說:
我今天特意穿了一條最漂亮的裙子,來和你告別。
歐楓上下看了她一遍。目光停留在她的乳溝上。他緊繃的表情漸漸松弛下來,嘆了口氣說:既然你仍要堅持說,明天結婚。那么好吧,我明天中午會去那個酒店,遠遠地看著你嫁人。
他目光炯炯地盯著她,等著她承認自己是在說謊。
但絹轉過身去,走出了門。
六
絹開車回家。夜幕降臨,高架橋上塞滿了汽車。路燈、霓虹燈,還有廣告牌在同一時刻亮了起來。那么亮,那么擁擠,真的很像節日的前夜。她被包裹在擁擠的中心,仿佛他們都是向她而來的。為了慶祝她的婚禮。
她的眼前開始出現婚禮的幻象。她站在臺上和青楊交換戒指,透過酒店的落地玻璃,她看到歐楓站在外面。但他的目光不在她的身上,甚至不在花團錦簇的高臺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件黃裙子上。黃裙子的主人猶如花蝴蝶一樣飛掠過人群,散播著蠱惑人心的香氣。她漫無目的地飛來飛去,直到看到了他。隔著花束和玻璃,看到了他。他們互相看見了。歐楓繞到門口的時候,花蝴蝶已經等在那里了。他們伸出舌頭,開始接吻。他們怎么可以先于臺上的一對新人而接吻呢?不,他們根本不應該接吻!她叫起來,讓他們停下來。然而他們已經相愛了,黏在了一起。可是他們怎么可以相愛呢?歐楓,你難道愿意永遠面對一個塞著硅膠顴骨假笑的女人嗎?哦,喬其紗,你不是討厭中年男人身上腐朽的味道嗎?他已經太老了,根本給不了你什么快活!她非常失態地甩開青楊的手,沖到前面,對著臺下的人群大喊,把他們分開!快把他們分開!
絹的情緒已經失控,一陣陣暈眩,眼前變得漆黑,她把方向盤一轉,拐到應急車道上,踩住了剎車。她必須休息一會兒。休息一會兒。她打開天窗,靠在椅背上,才一點點從幻象中爬出來。
可是有一些,不是幻象,它們即將發生。明天歐楓要來,他將會認識喬其紗。他認識了她,就可以愛上她了。絹有非常強烈的直覺,歐楓會愛上喬其紗。她曾經運用同樣的直覺,預知了長發小青年以及黑檀的離開。只是每一次,她都不甘心,繼續往前跑,直到撞得頭破血流才肯罷休。
最可悲的是,從來沒有人看到過她流血。沒有人見證她的癡情。每次愛上一個人,總是很倉促,可那些都是真的。即便最初是因為嫉妒,因為空虛,可是它們后來,都深深地鑿入她的血肉里。然后遽然連根拔起。
她在后視鏡里,看到一張坍塌的臉,神情非常呆滯,她冷笑了一下,對鏡子里的人說:你看你這副樣子,還怎么做新娘?
次日上午九點,喬其紗從外面回來,睡得昏昏沉沉的,把定的鬧鐘又按掉,果然遲到了。不過迎親的儀式應該還沒有結束。她猜想屋子里擠滿了接親的人,新郎也許正在回答女方親友團的刁鉆問題,不停思考著該如何突圍,闖進新娘的房間。可是敲了半天門,連門上的喜字都要震下來了,卻仍是沒有人回應。她忽然想起有鑰匙,這才掏出來,打開門。屋子里靜悄悄的,空無一人。桌子上擺著瓜子和喜糖,除此之外,與平日再沒有什么不同。喬其紗很疑惑,迎親的儀式到底有沒有舉行。她走進臥室,窗戶敞開著,地上黃燦燦的一片。趴在上面的大黑貓,警覺地睜開眼睛。她走近了,就看到那件黃色連衣裙,已經被撕扯成許多條,寬寬窄窄,鋪展了一地。她緩緩地蹲下身子,那只貓“喵嗚”一聲跳起來,飛快地鉆到床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