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問話突然又直接,姜鴛指尖一緊,卻仍穩住了,“兒臣身子有些乏,陛下憐惜兒臣,故而……”
太后也不是真的想問這個,很快淡聲道:“陛下憐惜倒是好的,可你如今是中宮皇后。深宮之中,人多眼雜,旁人看著,也總要有個體統。”
“兒臣記下了,謝太后教誨。”
太后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道:“還有一事。哀家的親侄女也已經入宮,她年紀不大,還不懂事,你身為中宮,多照拂一些。”
姜鴛明白過來,太后的發難、剛才的敲打,原來都是為了這個。
她沉穩答道,“太后放心,兒臣會記在心上。”
太后這才露出真正的笑意,擺擺手,“去吧。哀家知道你是個穩妥的,宮里有你,我也放心。”
姜鴛行禮退下。
從慈寧宮出來不久,姜鴛便按例前往永和殿,見今日入宮候見的新妃。
陛下登基倉促,尚未大肆選秀,因此后宮妃嬪并不多。
趙硯之為皇子時,并未娶妻也無通房小妾,如今的妃嬪都是太后一手安排的,有太后母族的人,還有助力趙硯之登基的功臣們的女兒。
其中位分最高的便是太后的侄女,溫云昭,溫嬪。
姜鴛踏入殿中時,眾人皆已候在席前。
“參見皇后娘娘。”
諸妃嬪齊齊行禮,唯獨溫云昭動作慢了半拍。
她身著嬪服,眉眼溫柔漂亮,卻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驕氣。
屈膝的幅度淺得近乎敷衍。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姜鴛也抬眸看了溫云昭一眼,那目光清淡如霜雪,卻并未和她計較。
太后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且溫云昭并未真正得罪她,沒必要在見面第一天就下太后的臉面。
妃嬪的訓話總是不痛不癢,姜鴛對這些也沒什么心思,很快就擺手讓眾妃嬪退下了。
早朝散得不算晚。
趙硯之本來想直接去慈寧宮找姜鴛,可又怕打擾她在太后跟前說話,便讓律公公退了隨行儀仗,只帶著他信步往御花園方向走。
他向來不喜排場,如今身邊少了人倒自在許多。
轉過假山時,忽聽見幾名小太監聚在回廊下,正壓低聲音議論。
“皇后娘娘怎么在太后宮里呆那么久?”
“聽說是因為昨天晚上,陛下和皇后娘娘并沒有圓房。”
“怎會這樣?難道皇后娘娘不愿?不過也不無可能,畢竟她當年和五皇子……”
“你是說,皇后娘娘心里還記掛著五皇子?”
“對啊,當年先皇逝世后,五皇子也失蹤了,誰知道他去哪了?兩人可是從小定的親——”
話沒說完,幾人忽然注意到不遠處站著一道明黃色身影。
少年天子站在那里,明明沒有任何動作,一股森冷的氣息卻已將幾人釘死在原地。
那雙清潤的眼此刻一點溫度也無。
幾個小太監猛地回頭,撲通撲通跪了一地,腦袋磕得山響。
“陛、陛下——陛下饒命啊!!!”
趙硯之沒看他們,只自顧自地說話。
“你們很好奇五皇子的去向嗎?”
幾個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抖成篩子。
趙硯之勾了勾唇,笑意淺淡。
“現在——”
“你們可以去陪他了。”
哭喊聲被捂住嘴拖遠,只剩風吹過回廊,鈴鐺叮當作響。
趙硯之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站在原地,指節泛白,腦中想起剛才那幾個太監的話。
該死該死該死。
都該死!
可比殺意更洶涌的,是突如其來的、幾乎要把他溺死的恐懼。
鴛兒……真的還記掛著那個人嗎?
她昨夜哭得那么兇,是因為不想和他圓房嗎?
她心軟原諒他,只是因為她不愿拂逆圣旨,而不是因為她有一點點、哪怕一點點喜歡他?
風吹過,他忽然覺得冷,冷得牙根發顫。
不行。
鴛兒要喜歡他。
一定要喜歡他。
鴛兒是他的他的他的他的。
永和殿東次間,姜鴛正帶著女官們核對名冊。
案上攤著厚厚三摞折子,先皇舊人的安置、今年選秀的底冊、六尚局新進的宮緞數目……樁樁件件,都得她這個新皇后親筆批紅。
不知道寫了多少個“準”,姜鴛將筆放下時,指尖已有些微酸。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宮女疾步進來,欠身行禮,“皇后娘娘,陛下有旨,請娘娘前往霽水亭。”
姜鴛有些意外。
霽水亭在太液池最深處,亭子三面臨水,此刻正是初秋午后,陽光像一層薄紗覆在湖面,殘荷疏疏落落,枯葉與新綠相間,竟別有一番蕭瑟的美。
趙硯之帶著姜鴛上了停在亭畔的畫舫。船不大,只一艙一榻,通體朱漆描金,卻極精致。船頭兩個小宮女遠遠跪著,連大氣都不敢出。
畫舫離岸,緩緩滑向湖心。
姜鴛倚在窗邊,指尖拂過窗欞外的殘荷,“今年的荷,比往年開得晚些。等再過幾日,只怕連桿子都要枯了。”
趙硯之坐在她對面,目光卻黏在她側臉上,聞言低低應了一聲。
“嗯,朕讓人留著,不許剪。等你想看的時候,永遠還有。”
他話語中對她的愛意完全不加掩飾。
姜鴛并不習慣這樣的熾熱的感情,當即轉了話題,提起先皇幾位年老妃嬪的安置。
趙硯之對她回避的態度很不滿。
但面上卻也沒表現出來,眉眼清俊溫潤,兩人聊得很好。
船行到湖心,風忽然轉涼,天邊滾過一聲悶雷,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打得殘荷嘩啦作響。
趙硯之臉色驟變。
怎么突然下雨了?
她會不會覺得掃興?
會不會……就不喜歡和他出來?
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
他幾乎要立刻下令讓船靠岸,卻在此時,一只微涼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陛下,下雨了,我們快進去躲雨吧。”
明明下雨了,而且眼見越下越大,趙硯之卻一直望著湖面發呆,姜鴛實在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但他是一國之君,身體是否康健牽扯到了可是萬千黎民百姓,他不能感染風寒,姜鴛短暫思索后便直接拉起他的手,朝他往船艙里走。
她指尖極輕地勾著他的手掌,觸感是極致的柔軟。
趙硯之整個人都僵了一瞬,隨即血液轟然沖上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