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她身后半步遠的地方,
“鴛兒,不是已經救回來了嗎?”
“她沒事了,你怎么還不開心呢?”
半晌,她才緩緩轉身。
那雙清冷的眸子,直直望進他眼底。
“趙硯之。”
“你真的就只是因為溫云昭欺負我,才要殺她嗎?”
趙硯之的呼吸一滯。
他下意識就想撒謊隱瞞,“當然是——”
話到嘴邊,卻見姜鴛眸光就變了,“不準說謊。”
趙硯之的笑意僵在臉上,喉結滾了滾,最終垂下眼,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
“好吧……不全是。”
他垂下頭,指尖絞得發白。
他不想把這自已內心深處那見不得人的渴望說出來。
可他知道,鴛兒太聰明了,他瞞不過她。
如果他繼續欺騙她的話,就真的永遠失去她了……
不,不可以。
不能失去鴛兒!
糾結過后,他還是決定說出來。
“……我就是看不得你關心別人。”
“溫云昭受傷,你那么關心她干什么……我非常不開心!”
“你跟她們多說一句話,我就想把她們的舌頭割掉。”
他說得極輕,卻像在自言自語。
“鴛兒,你的世界里……只能有我。”
“只能看著我,關心我,想著我。”
“別人都不行。”
“誰都不行。”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忽然發顫,像終于意識到自已說了多可怕的話。
他猛地抬頭,眼神慌亂,卻又帶著近乎崩潰的祈求。
“可我,我也不想這樣的……”
“每次一靠近你,我就會控制不住……”
“占有欲爆棚的同時還有恐懼,怕你有一天會像母妃一樣,看都不看我一眼。”
“怕你會喜歡別人,會被別人搶走。”
“我只有你了,鴛兒……”
他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后幾乎哽咽。
“我知道我說這些很瘋……”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怕……”
“會不會……討厭我?”
他不敢再說下去了。
剩下的那些更陰暗、更瘋狂、更見不得光的念頭,全都卡在喉嚨里。
他只能紅著眼,可憐兮兮地看著她,像一只被主人發現藏了尖牙的大狗,既想搖尾巴,又怕被一腳踢開。
殿內的炭火噼啪作響。
姜鴛站在窗邊,雪光映著她的側臉,蒼白而安靜。
趙硯之等著她的反應,他等了很久,久到殿內的炭火都黯淡了幾分。
她始終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趙硯之終于支撐不住,指尖在袖中攥得發疼,卻再也站不直身體。
他緩緩滑坐在冰涼的地面上,背抵著雕花的柱子,額頭抵在屈起的膝蓋上,肩背微微顫抖。
他不敢看她。
怕看見厭惡,怕看見疏離。
殿內安靜得可怕。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沉默逼瘋的時候,輕微的腳步聲響起了。
趙硯之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腳步停在他身前。
接著,一雙溫熱的手伸過來,輕輕環住了他的脖子。
他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每次都幾欲讓他發瘋的月桂香氣。
姜鴛蹲下身,將他攬進了懷里。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安撫的力道。
掌心落在他的后腦,緩緩撫過他的發。
趙硯之的眼睛迅速紅了。
他不敢置信地抬眼,撞進她低垂的眸子里。
那里面沒有恐懼,也沒有嫌棄,只有一種很復雜、很柔軟的情緒。
“鴛兒……”
姜鴛沒有說話,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她也不知道自已為什么會這樣做。
他的那些念頭,的確不是正常人該有的。
偏執、陰暗、瘋狂,甚至帶著血腥的占有欲。
換作別人,她或許早就退開了,或許會害怕,會警惕,會覺得這人病了。
可對著趙硯之,她卻莫名地……恐懼不起來。
他愿意把最陰暗、最見不得光的那一面,剖開給她看。
他把選擇權完完全全交到了她手里。
而他自已,也已經做好了被推開的準備。
姜鴛垂下眼,看見他肩背還在細細發抖。
她總是容易對他心軟。
無數次都是這樣。
她嘆了口氣,“趙硯之。”
“抬頭看我。”
他顫了一下,慢慢抬起頭,睫毛上還沾著未落的濕意,神情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姜鴛用指腹輕輕擦過他的眼角,語氣平靜溫柔。
“我不討厭你。”
趙硯之的呼吸一滯,立刻就要興奮起來。
“我也不怕你。”
她把掌心貼在他臉側。
“但你得答應我,以后再有這些念頭,別自已藏著。”
“要告訴我。”
“因為……你的世界里只有我,那我的世界里,也得有你全部的樣子。”
趙硯之的眼淚終于沒忍住,砸在她手背上,燙得驚人。
他死死抱住她的腰,將臉埋進她肩窩,聲音悶得發顫。
“鴛兒……鴛兒……”
“我答應你……我都答應你……”
“別不要我……”
姜鴛沒再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一下一下撫著他的后背。
許久過后,殿內的炭火漸漸旺盛起來,映得兩人身影交疊。
姜鴛的手仍舊一下一下順著他的后背,趙硯之埋在她肩窩里,呼吸漸漸平穩,卻仍舊緊緊抱著她,仿佛稍一松手,她就會消失。
她能感覺到他衣襟處殘留的濕意,也能感覺到他抱得極重,卻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姜鴛垂眸,想起他剛才說的話。
“怕你有一天會像母妃一樣,看都不看我一眼。”
這句話他今天晚上說兩遍了。
姜鴛想了想,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陛下,你一直說……太后不要你。”
“到底是怎么回事?”
趙硯之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慢慢松開手臂,從她懷里退開一些,抬眼看她,神色有些復雜。
有遲疑,有痛苦,還有一絲近乎麻木的平靜。
姜鴛沒有催促,只是目光溫柔地看著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鴛兒,不知道你是否清楚,大昭皇宮的規矩。”
“皇子出生后,除非是皇后所出,否則一落地就會被抱到掖庭去撫養。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說是為了避免妃嬪爭寵,方便統一教養,也免得皇子過早卷入后宮爭斗。”
“我是一出生,就被抱走了。”
“掖庭住著所有被抱走的皇子皇女,還有伺候他們的宮人、嬤嬤。”
“三皇子是皇后生的,他不用去。太子是先皇后所出,父皇也常去看他。”
“五弟雖也是庶出,但他的母妃常借著給太后請安的名義,繞到掖庭來看五弟,給他帶吃食、衣物,偷偷抱他。”
趙硯之說到這里,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只有我。”
“我的母妃……從我被抱走那天起,就再沒來看過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