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原本的軌跡來說。
那個名叫瓏胤的少年,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真龍族命定的主宰。
根據前面的模擬,秦忘川大概能猜出他蜿蜒曲折的主角之路。
先是拒絕進入龍蛋,在萬般不舍之下回歸宗門。
然后宗門遇襲,歷經磨難,再重返龍族。
得到力量,背負責任。
最終王的猙獰從天而降,救宗門于水火……
那是屬于氣運之子,充滿戲劇性的主角之路。
但現在,他人呢?
秦忘川心念微動,呼喚瓏玥。
不多時,瓏玥的身影悄然來到。
她已換下了昨日那身華美到令人屏息的祭祀袍,重新穿回了清冷的司命常服,琉璃龍角在晨光中流轉著溫潤光澤。
這位乖巧龍侍走到秦忘川身后數步遠處停下,姿態無可挑剔地欠身行禮。
“龍主。”
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仿佛昨日高臺上那宣誓“為他妻”、在他掌心下輕顫閉目的人并非是她。
一番詢問后,得知瓏胤被關押。
經由她提議,族老審判后決定:不日處決,以絕后患。
秦忘川聞言目光落向遠方云海,沉吟片刻,開口:
“放了吧。”
“放了?”
瓏玥眸色流轉,并非反駁,而是認真地陳述看法,“龍主,您可能不知,他是另一位命運之人。”
“所謂命運之人……”
“我知道。”
秦忘川打斷了她,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放了。”
瓏玥微微一怔,隨即垂眸。
那種感覺又來了——眼前之人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掌控一切。
她不再多言,躬身領命:“是。”
先是傳令,命人即刻釋放瓏胤,隨后才抬眸,繼續履行龍侍的勸誡之責:“恕我直言,龍主。”
“他的存在,未來或會對您構成威脅。”
服從龍主命令是她的本分。
但提醒并勸誡,亦是龍侍的職責。
“你認為,他會威脅到我?”
秦忘川聞言,嗤笑一聲,目光依舊望著遠處翻騰的云氣:“只有太弱,才會瞻前顧后,懼怕后來者追上,懼怕從高處跌落。”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種超然的平靜。
“我的路不在此處,也遠不止如此。”
“雖然這么說你可能不太喜歡,但所謂龍主之位,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瓏玥深深躬身,雖未再出聲,心中卻無聲應和:
‘我知道的。’
‘從第一眼見到您時,就知道了。’
很快。
被囚于暗牢,本以為必死無疑的瓏胤被一頭霧水地放出。
龍蛋已碎,血脈呼喚徹底沉寂,他可以返回青云宗了。
眼看事情出現了轉機,臨行前,他鼓起勇氣提出最后一個請求:
“有沒有辦法能完全隱藏,或者……直接去除這對龍角?”
方法還真有。
特制的斬龍刀,能斬去龍角。
但那無異于自斷龍脈。
此事層層上報,最終呈至秦忘川面前。
秦忘川只回了一個字:“允。”
斬龍臺前,古老的斬龍刀落下,寒光一閃。
瓏胤悶哼一聲,額上傳來清晰的碎裂感。
那對帶給他無盡屈辱的稚嫩龍角,應聲而斷。
預想中的劇痛如狂潮般貫穿全身,他渾身一顫,牙關瞬間咬死,額間青筋暴起,硬是沒叫出來。
離去時,瓏胤臉上沒有苦悶,只有一種……解脫。
那受盡詬病與歧視的外形消失了。
他終于變得和別人一樣了。
古龍大殿高聳的屋檐之上。
秦忘川與瓏玥并肩而立。
瓏玥望著那道虛弱遠去的背影開口道:“龍角對我族而言是命脈,是力量的象征。”
“斬下龍角后,龍鱗也會隨時間逐漸褪去,龍尾同時消隱。”
她輕聲陳述著未來會發生的后果,“此后,他的外形將與人族無異。”
“隨著后代血脈稀釋,他的子嗣也將再無真龍之血。”
說到這里,瓏玥琉璃色的眼眸轉向秦忘川,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與佩服:
“這也是……您的計劃嗎?”
“計劃?”
秦忘川搖頭,反問道:“在你眼中,變成人,似乎是件壞事。”
瓏玥認真思索片刻,點頭:“正是。”
“我真龍族乃萬龍之首,血脈高貴,壽命悠長,天賦卓絕。若能選擇,沒有人會自愿放棄龍身,淪為孱弱短壽的人族。”
“可你們族中,仍保留著斬龍刀這樣的東西,不是嗎?”秦忘川反駁道。
“那是……”瓏玥一時語塞。
斬龍刀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悖論。
它與其說是懲戒叛徒的刑具,更像是一種選擇,一個機會。
讓龍變成人的機會。
“好壞不是別人定義的。”
秦忘川望著天際,聲音悠遠,“當然會有人渴望化龍,但同時,也有龍……向往為人。”
他說著,身上龍鱗虛影顯化。
手臂上,其中一片龍鱗逐漸由虛化實,變得凝練而璀璨。
伸手,竟生生將其拔了出來。
龍鱗離體,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晶體躺在他掌心。
秦忘川凝視著這枚蘊含磅礴力量的鱗片,目光深邃,低聲自語:
“人,變成了龍。”
話音未落,他意念微動。
掌中龍鱗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悄無聲息地劃破長空,追向那遠去的黑點。
最終隱入瓏胤衣襟之內,蟄伏起來。
只待遭劫之時,自會顯現。
風揚起秦忘川的黑袍。
他望著流光消失的方向,聲音平靜地補完了后半句:
“龍,變成了人。”
話音落下,余韻在風中散開。
說完,起身離去。
該準備去接見微了。
“龍主,您不見他一面嗎?”瓏玥即便再遲鈍,看到剛才贈予龍鱗的一幕,也該猜到秦忘川與瓏胤之間或許早有淵源。
“不了。”秦忘川搖頭,步伐未停,“見面也只會徒增因果。”
“我知道他,足夠了。”
瓏玥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簾低垂,琉璃般的眸子里光影流轉。
“您還真是……”
她輕聲呢喃,似感慨,又似嘆息,“高尚呢。”
“高尚?”
秦忘川失笑,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與疏懶,“得了吧。”
“我不過惡人一個。”
龍也好,人也好,惡人也罷。
既然選了路,走下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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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葉見微帶著云清瑤踏入真龍族地界,眼前景象有些出乎預料。
古老的龍形建筑沉默矗立,依舊恢弘威嚴。
但仔細看去,有幾座已經空了。
門窗洞開,像被掏空了眼眶的巨獸。
天空中有真龍曳影而行,不是巡視,而是托著巨大的器物、石材,往族地深處運。
整個駐地的所有龍都動起來了,仿佛要將整塊地域完全移走的架勢。
隨之飄來的,是那濃郁的龍威。
壓得人胸口發悶。
云清瑤一襲白衣,容顏清絕,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一切,如同掠過一片無甚特別的風景,絕美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波動,既無震撼,也無好奇。
葉見微則暗自警惕,她能感受到周圍的目光。
兩人從很早之前就被發現并注視著。
隨著盲女到來的消息層層上報,與龍主口中所描述之人漸漸吻合。
一道清冷的身影無聲而至。
正是瓏玥。
她在兩人面前數步停下,姿態標準地欠身。
雙方短暫交流后,確認了身份。
“龍主已候多時。”
“二位,請隨我來。”瓏玥的聲音平穩,無波無瀾。
“龍主?”
葉見微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稱呼,心頭微沉。
雖然已經預想過自家少爺獨自前來肯定是有所準備,但看這樣子,是直接將整個真龍族收入囊中了?
‘不愧是我的少爺!’
云清瑤面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是靜靜立在那里,仿佛這一切與她無關。
一路上,瓏玥簡要講述了秦忘川來到此地后發生的一切。
從龍蛋回歸,到封印解除,再到他與龍綃共同入蛋淬煉血脈……
葉見微聽得眉頭直跳。
這人說的是真的嗎?
怎么感覺,少爺順的有些過分了?
云清瑤始終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跟隨。
正說著,一名龍衛匆匆而來,在瓏玥身側低語幾句。
瓏玥眉梢微動,告罪一聲后,走到旁邊細聽。
“有人潛入?”
她略一沉吟,返回兩人身側,問道:
“二位此行,可還有同伴?”
葉見微搖頭:“沒有。”
云清瑤同樣搖頭,她帶來的人已經被引去別處休息了。
“如此,我知道了。”
瓏玥頷首,并未多言,“看來,有只老鼠。”
她喚來一名龍侍,命其繼續為兩人引路,自已則欠身告辭:
“有急事處理,二位先行一步。”
葉見微沒有多問,只點點頭,隨龍侍離去。
目送兩人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瓏玥的面色陡然沉了下來。
“果然妖族準帝不可能只身降臨,原來在這里等著呢。”
她轉身,衣袂翻飛。
“走!”
——
潛入者自然不是妖族。
侯衍之覺得自已簡直是個天才。
自打在葉見微手里死過一次后,他便收斂了那些心思。
不再冒進,不再露頭。
甚至連背影都不敢看。
只是遠遠地跟著,循著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
那氣息斷過幾次,他就停過幾次,等它重新出現,才敢繼續往前挪。
就這樣尾隨一路后,還真讓找到了真龍族駐地。
看到遠處宏偉的古龍大殿那一刻,侯衍之險些仰天長笑。
“別人還在外圍迷得團團轉呢,我已經摸到門口了。”
“先機到手。”
他強壓住狂喜,貓著腰四處張望,眼中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快快快,四處看看有沒有龍女——我要抱美人回家!”
侍女們早就習慣了,一聲不吭地分散開來,替他搜尋目標。
至于危險?
不是侯衍之自夸,他的運氣一向不錯。
福禍相依。
今天已經倒過霉了,總該來點好運了吧?
瓏玥立于高處的陰影中,冷冷俯視著那道鬼祟的身影。
潛入者并非妖族。
這個人族小輩氣息淺薄,一看便是跟著前面那兩位蹭進來的散修。
按規矩,古龍小界洞開后,外來者尋寶是被默許的。
再加上對方身份不明,貿然出手容易引起紛爭。
雖然不懼紛爭,但眼下搬遷可是重中之重。
她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節外生枝。
種種考量之下,瓏玥選擇了觀望。
不得不說,侯衍之的運道確實不錯。
只是在駐地邊緣游走一圈,就讓他摸到了幾樣好東西。
侍女們也跟著沾光,懷里抱滿了主子隨手扔過來的零碎物件。
瓏玥眉頭微蹙。
此人雖然氣息萎靡,但氣運之強,明顯是某個道統傳人。
她正準備多看片刻,忽然神色微動——
遠處,三名龍侍正帶著龍綃外出。
那是秦忘川吩咐的,讓她去當初發現龍蛋的地洞探查,或許能尋到些什么遺漏的東西。
至于他并未同行,是因為真龍族事務纏身。
舉族動遷,很多大事都需要他這龍主決策。
瓏玥的視線從侯衍之身上移開,落向那道小小的身影。
龍綃今日穿著淡青色的襦裙,龍角上系著瓏玥親手編的絲絳,乖巧地被三名龍侍簇擁著。
瓏玥眼底掠過一絲柔色,心想她可真可愛。
又像,她這小身軀是怎么承受住龍主澆灌的。
正思索著。
余光中,那道鬼祟身影突然僵住了。
侯衍之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遠處那四道身影,特別是其中最小的一只——
“極品蘿莉!”
他呼吸都停了半拍。
“還是龍族蘿莉!”
那對角,那氣息,那稚嫩又高貴的小臉——
侯衍之咽了口唾沫,眼中色芒一閃。
某個地方要爆炸了!
不行。
悄悄跟上去,看看有沒有機會……
這個念頭剛升起,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挪動腳步——
噗!
一道凌厲指風破空而來。
侯衍之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左眼便爆出一蓬血霧!
“啊——!!”
凄厲的慘叫聲劃破天際。
他踉蹌后退,捂住血流不止的眼窩,驚駭欲絕地望向指風襲來的方向。
一道清冷身影立于高處,琉璃龍角泛著幽冷的光,正俯視著他,如同俯視一只不知死活的螻蟻。
“埋伏!快走!”
侯衍之直接就萎了,轉身就逃。
他身邊幾名侍女更是連頭都不敢回,跟著就跑。
這種事發生過太多次了,早就跑出經驗了。
瓏玥站在原地沒動,就那樣看著那道狼狽的身影連滾帶爬地消失在視野盡頭。
等人沒影了,她才收回目光,輕嗤一聲。
“一介凡人,也敢覬覦祖龍之軀?”
“更何況,她還是那位龍主的半身。”
廢他一只眼,已經算是最小的懲罰了。
以防萬一。
她偏頭看向旁邊的龍衛,吩咐道:
“去盯著。”
“若有異動,就地格殺。”
龍衛領命而去。
瓏玥這才轉過身,身形一動,朝著龍綃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雖不知龍主為何要與半身分離,但想了想,還是不放心。
親自護送一程吧。
——
遠處,侯衍之捂著血流不止的眼窩,跌跌撞撞逃入一處隱蔽的山坳。
侍女們七手八腳地扶他坐下,有人想給他包扎,被他一把推開。
“該死……該死!!”
他喘著粗氣,癱坐在地,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這么多年了,他侯衍之靠著一身逆天氣運,什么兇險沒經歷過?什么女人沒得到?
從來都是自已尾隨別人,占盡便宜——
但今天,竟被人尾隨了?
還被人廢了一只眼!
若非逃得快,今日怕是要交代在這里!
“呼呼……呼呼……”
侯衍之大口喘著氣,漸漸平復下來。
好半天,他才勉強睜開那只完好的眼,心有余悸地回頭望去。
幾名侍女站成一排,不敢出聲。
“算了,運勢不佳。”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女人。”
“撤!”
侯衍之以為只要不暴露身份,隨便怎么玩都沒事。
殊不知。
有些存在,根本不需要看到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