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玄的目光何等銳利,敏銳從秦忘川細微的神色變化中捕捉到了什么。
但他此時并沒有出言,而是一心安排后續之事。
時間一直來到半夜。
夜色如墨,悄然浸透恢復整潔的道場。
秦忘川坐在案前,正提筆推演。
神通境雖然出來了,但雙天地法為何失敗?
這個問題始終困擾著他。
只知道結果是不夠的,還要推演出失敗的過程才行。
不遠處,顧憶萱靜靜站立著。
她這些時日暫代書童之職,幫忙整理些瑣碎手稿。
只是此刻,少女眼底已掩不住淡淡倦色。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秦忘川筆下線條稍頓,并未抬頭,開口道:“你去歇息吧。”
顧憶萱微微一怔,下意識想開口推辭。
卻見秦忘川已重新垂下眼眸,目光凝回紙卷之上,那姿態分明是已不容分說。
她唇瓣輕抿,終是將話咽了回去,只無聲地斂衽一禮,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殿外,細碎的腳步聲很快消融在廊下的夜色里。
殿內重歸寂靜,似乎比先前更沉凝幾分。
秦忘川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道場,忽然想起了葉見微——那個同樣常伴他左右的侍女。
記憶中,無論他推演至多晚,葉見微從不會露出這般明顯的倦態。
像一道不會褪色的影子。
“想她了?”他搖搖頭。
思緒不過一瞬。
殿內靈燈光暈微微搖曳,將秦忘川投在墻上的影子晃散又聚攏。
就在這時,一陣幾乎與夜風同化的腳步聲自身后響起,在丈許外停駐。
秦忘川筆下未停,直到符文最后一道靈紋圓滿收束,才緩緩抬眼。
何玄正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目光落在他筆下的草稿上,眼神深邃,不知已看了多久。
“何長老。”秦忘川擱下筆,起身相迎。
何玄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他緩步走近,目光掃過案上凌亂卻有序的演算痕跡,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
“還在琢磨?”何玄的聲音比往常更溫和些。
“嗯,神通法交給了諸位長老,我自已再想想雙天地法。”秦忘川如實道。
何玄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背著手,在安靜的殿內緩緩踱了半步,目光望向窗外搖曳的竹影,似乎也在斟酌言辭。
片刻后,他才轉回身,重新看向秦忘川。
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卻比先前多了一份更深沉的意味:
“神通境若能流傳后世,你對人族修行之道的貢獻,功在千秋,足以流芳萬世。”
“我也聽說過你所創的川流閣,流傳萬法。”
“這兩者無論拿出哪一樣都乃千古美談,亦能光耀門楣,蔭及子孫。”
說到這里,何玄緩步走到秦忘川對面,拉過把的椅子坐了下來。
這個動作使得接下來的談話褪去了長老對弟子的俯視感,更添了幾分平等論道的意味。
他雙手交握置于膝上。
目光平和卻極其認真地望進秦忘川眼里,聲音放緩,字字清晰:
“但秦小子……”
“老夫思來想去,覺得……這不對。”
“不對?”秦忘川抬眼。
“是,不對。”何玄點頭,眉頭微蹙,“太無私了。”
“修行之路,終究是逆天爭命。”
“開創如此境界,澤被蒼生固然是好,但你也當為自已謀些實在的‘道資’。”
“畢竟,別人的強大是虛的,你自已的強大,才是真的。”
秦忘川靜靜聽著。
而何玄也終于說出了自已的來意。
“老夫有個想法。”
“或可在神通境、乃至以后傳下的功法中,設下特殊術式。”
“凡后世修習此法、并因此獲益者,分出一絲極微末的因果愿力,匯于你身。”
“此法對你眼下或許助益不大,但積沙成塔,聚流成海,待你未來沖擊圣境之時,或將成為你最關鍵的一道助力!”
他越說越快,顯然是深思熟慮:“旁人老夫才懶得費這番唇舌,但你不一樣!”
“明明有如此絕佳的機會奠定無上道基,卻不去把握,看著都替你著急!”
秦忘川默默聽著,眼眸卻微微低垂下來。
他當然知道眼前之人是為了自已著想。
但——
“何長老,我愿傳出道法,是希望它真能有益于世,解后來者之惑,拓修行之路。初心在此,而非交易或投資。”
“若依長老之言,在功法中設下此術,哪怕言明自愿,其性質也變了。”
“從萬法歸源,天下歸一,變成了……以道法為餌,聚斂天下人之因果以成已道。”
“這非我本愿。”
何玄聞言,眉頭緊鎖,臉上焦急之色更濃:“秦小子,你的顧慮老夫明白,但你也要明白一個道理——”
“別人是想做做不到,你不一樣。”
“你能做到別人所不能,得到別人所不得。”
“正因如此,這條路,就該走到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地步。”
他說著,見秦忘川神色依舊不為所動,顯然主意已定,不由得長嘆一聲,抬手止住了秦忘川即將出口的婉拒。
“罷了,罷了!”
何玄站起身來,在殿內踱了兩步,忽然轉身,目光炯炯地看著秦忘川:
“這樣吧!此事你也不必現在就拒絕。”
“既然你有所顧慮,那便將選擇之權,徹底交予天下之人。”
“于功法總綱中,明明白白寫下此中因果——自愿以一絲因果愿力回饋助其成道者,可心念默許,術式自生。”
“若無此心,則一切尋常,毫無滯礙,更無強迫。”
何玄目光灼灼:“讓天下人自已來選!選是否助你秦忘川一把,還是不助。如此,既不違你本心,全了‘自愿’二字,亦不浪費這千載難逢的機緣。”
“如何?”
他雖是詢問,卻根本不給秦忘川反駁的機會,轉身便走。
一邊一邊道:“此事,就這么說定了!”
“術法總綱之責,老夫親自來擬,必公允明白,不損你清譽!”
秦忘川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半晌,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無奈的、卻又帶著暖意的笑意。
何玄……或許不算那種循規蹈矩、面面俱到的好長老。
但他的確是一位,真心為學生計深遠的好老師。
一門法,改變不了什么。
一個全新的境界固然能席卷整個三千州,帶來變革。
當這股潮水席卷諸州,帶來前所未有的修行變革時,無人知曉——
在那洶涌的變革浪潮之下,一條名為萬法道的路,已隨著這第一塊基石的落下,悄然鋪開了最初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