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歙州城,被洗得纖塵不染,連空氣中都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
屋檐上的殘雨順著青黑色的瓦當滴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滴答”聲,濺起細小的水花。
一縷掙脫了厚重云層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糊著白麻紙的窗欞,在棋盤上投下一片斑駁陸離的光影,將那黑白玉石棋子照得溫潤通透。
盡管已是三月,但連綿的春雨帶走了最后一絲暖意,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濕冷的寒氣。
閣內,一只精致的紅泥小火爐燒得正旺,爐中頂級的銀絲炭無煙無味,正散發著融融暖意,驅散了室內的寒氣。
爐上煨著的茶湯,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棋盤上,黑白二子已廝殺至中盤,大龍交錯,局勢犬牙交錯,兇險異常。
劉靖手執一枚溫潤的黑玉棋子,指尖摩挲著棋子冰涼的觸感,卻久久沒有落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棋局與窗外初晴的天光,還在回味著方才那條千里之外的消息。
西川的王建,那個曾經的殺驢販私鹽出身的梟雄,在成都即皇帝位,建元武成,國號大蜀。
“主公。”
他對面,青陽散人李鄴一襲寬大的道袍,輕搖羽扇,目光落在棋盤一角被圍困的白子上,語氣卻云淡風輕。
“您看這棋局,大龍已成,非但不安于一隅,反而欲要吞天。”
“像極了如今這天下,連王建那等市井無賴,都敢穿上龍袍,沐猴而冠。”
可見,大唐這塊前朝的美玉,是真的碎了一地,撿都撿不起來了。”
“碎了便碎了。”
“啪”的一聲,劉靖手中的黑子終于落下,聲音清脆,如金石相擊,干脆利落地截斷了白子的一條活路。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晚飯吃什么:“早就碎得拼不起來了,與其費力去粘,還不如掃干凈了,重新和泥,燒一塊更硬的磚。”
李鄴聞言笑了笑,捻起一枚白子,不緊不慢地在另一處落下,看似隨手補棋,話鋒卻驟然一轉,直指核心。
“主公所言極是。”
“可這磚,終究是要砌成九層之臺的。”
李鄴的語調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厚重感。
“屬下曾讀史,見春秋末年,晉國權臣勢大,而晉侯之名徒有其表,終至‘三家分晉’之禍。”
“后世有大儒言,其禍根便在于‘名實不符’。”
“臣之勢,大于其位,則有僭越之心;君之名,小于其權,則無以號令天下。”
“如今主公坐擁四州,已然是一方雄主。但對于追隨您的眾將士而言,他們最想看到的,并非是主公您守成無虞,而是您那永不止步的雄心。”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劉靖:“上位者有野心,對下屬而言,才是最大的定心丸。”
“因為您的野心,便是他們的前程;您前進的方向,就是他們封妻蔭子的希望。”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將一個潛在的政治危機血淋淋地擺在了臺面上。
劉靖摩挲著另一枚溫潤的棋子,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仿佛在敲打著所有人的心弦。
他沉吟片刻,問道:“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他們的意思?”
所謂“他們”,自然是指那幫跟著他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渴望封妻蔭子的文官武將。
“回主公。”
李鄴坦然迎上劉靖的目光,微微躬身:“這不是誰的意思,而是‘勢’的意思。”
“大勢所趨,人心思進,屬下只是順勢而言罷了。”
他隨即話鋒一轉,用了一個更為精煉的比喻,將利害關系點得更透。
“主公,大業如筑高臺。”
“眾人拾柴,方能層層而上。如今臺基已固,眾人皆翹首以盼,等著您再往上添磚加瓦。”
“可若是這高臺遲遲不見增高,眾人望不見更高處的風景,這股向上攀登的勁頭一旦泄了,那臺下的人心,可就要散了。”
劉靖盯著棋盤上那條即將騰飛的大龍,不緊不慢地問道:“那你以為,該當如何?”
“王建稱帝,我若效仿,怕是正好給洛陽的朱溫送去一個南征的借口。”
“主公圣明。”
李鄴微微搖頭,目光深邃:“王號雖尊,卻也是一道催命符。”
“如今朱溫勢大,正愁尋不到一個‘名正言順’的借口來整合天下之力。”
“誰先稱王,誰便是替他豎起了一面人人得而誅之的大旗,成為那眾矢之的。”
他用羽扇遙遙指向輿圖上的西川方向:“王建此舉,看似風光,實則也是在賭國運。”
“他賭的是蜀道天險,能擋住朱溫的兵鋒。”
“可我等不同,我等立足江東,四面皆是通途,若此刻便將自已置于風口浪尖,引來朱溫全力一擊,豈非正中其下懷?”
李鄴的語氣平靜而堅定,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戰略自信:“大業未成,當以潛龍在淵之姿,積蓄實力,而非爭一時之虛名。”
李鄴顯然早有腹稿,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方略,雙手呈上,推到劉靖面前:“天復三年,朝廷廢寧國軍節度使,復設都團練觀察使,楊吳至今未曾恢復此號。”
“寧國軍節度,舊轄歙、宣、池三州,名正言順,格局正好。”
節度使。
劉靖咀嚼著這三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意味。
大唐亡了,這天下如今是草頭王的天下。
只要拳頭夠硬,別說節度使,就是自封個“天策上將”,別人也得捏著鼻子認。
但有個名正言順的旗號,吃相總歸能好看些,也能更好地安撫人心。
“寧國軍節度使……”
劉靖點了點頭,將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棋局已無再下之意。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然眾心所向,本官便不能不負眾望。此事,便交由先生去操辦。”
李鄴聞言,長身而起,對著劉靖深深一揖到底,笑容里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自信:“屬下明白。”
“王建那般德不配位之人,尚能靠一場哭戲竊取大寶。”
“主公您德被四州,民心所歸,正該借此機會,登臺拜將,將您的仁德與威望,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
……
十日后,五月初五,端午。
天光大好,碧空如洗。
歙州城外的練江之上,碧波蕩漾,人聲鼎沸。
今年的龍舟賽,比去年又盛大了不止一籌。
江畔觀賽的百姓黑壓壓一片,從城門口一直綿延到下游的渡口,怕是有數萬之眾。
江畔的觀禮高臺,也不再是去歲的臨時木臺,而是一座新筑的三層高樓,飛檐畫角,氣派非凡。
劉靖高坐于正中,身著一襲青色常服,顯得閑適而威嚴。
其身后及兩側,胡三公、李鄴、施懷德等一眾文武要員,皆身著品級分明的官袍或鎧甲,肅然而立。
這還是劉靖麾下文武班底第一次如此齊整地出現在萬民面前,那一片官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無聲地彰顯著這個新興勢力的勃勃生機。
高臺之下,兩列身著鐵甲、手持陌刀的玄山都親衛如鐵塔般矗立,森然的殺氣與江上的喧天鑼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所有靠近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中充滿了敬畏。
臨近午時,江上的喧鬧聲漸漸平息。
劉靖從座位上緩緩起身,走到了高臺的最前方。
剎那間,數萬道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他的身上,原本嘈雜的江岸,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人群中,王滿倉正牽著他婆娘的手,兩人身上都穿著嶄新的粗布衣裳,雖然料子不貴,卻洗得干干凈凈,沒有一個補丁。
他四歲大的兒子,仗著身子小,試圖從前面大人的腿縫里鉆過去,想要擠到最前排。
可人群密不透風,他剛鉆了兩步,就被一個轉身的大漢無意間擋了回來,差點摔倒。
小家伙吃了癟,只得氣鼓鼓地跑回父親腿邊,用力地拽著王滿倉的褲腿,仰著通紅的小臉,大聲嚷嚷道:“爹,抱我起來!我要看龍舟!我要坐高高!”
王滿倉憨厚一笑,彎下腰,用他那因常年勞作而變得粗糙無比、卻又堅實有力的大手,輕松地將兒子抱起,穩穩地放在了自已的肩膀上。
“坐穩了,臭小子。”
他身旁的婆娘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她的目光落在丈夫那件雖然簇新、但肩膀處已經被磨得有些發白的衣裳上,又看到他那雙因為開墾坡地而布滿老繭的手,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撫平了丈夫衣領上的一個褶皺。
王滿倉感受到了婆娘的動作,回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滿是踏實。
他轉回頭,望著高臺上那個年輕卻威嚴的身影,低聲對肩上的兒子說:“娃兒,看清楚了,那就是使君。”
“記住咯,咱們家的地,咱們家的新屋,你嘴里吃的角黍,都是使君給的。”
“以后長大了,要做個對使君有用的人,曉得不?”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只是興奮地指著高臺:“爹,使君要說話了!”
在人群的另一側,靠近高臺的吏員區域,身著一襲青色便服的李愈,正安靜地站在一棵柳樹下。
他被胡三公特意安排在人群中,觀察民情,記錄百姓最真實的反應。
他身旁,那個名叫丫兒的女孩,如今已不再是當初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樣。
一年多的安穩生活,讓她又長高了不少,臉頰上終于有了些肉,顯得氣色好了許多。
她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舊衣,雖然打了幾個補丁,但針腳細密,干凈整潔。
她沒有像周圍人那樣狂熱地吶喊,她那雙曾經空洞的眼睛,此刻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高臺上,那些穿著各色服飾的官員們。
在丫兒小小的世界里,對“規矩”二字,有著最原始的認知。
她記得,以前那些兇神惡煞的催稅吏,來到她家時,說的話就是“規矩”。
不聽這個“規矩”,爺爺就要挨打,自已就要被賣掉。
后來,李愈哥哥來了。
他穿著一身青色的官袍,他說的話,也是“規矩”。
他的“規矩”,比催稅吏的“規矩”更厲害,能讓那些壞人掉腦袋。
再后來,她跟著李愈哥哥讀書,知道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原來,這世上還有一種更大的“規矩”,叫“王法”。
而此刻,她看著高臺上,那個被所有穿著官袍的人簇擁著的使君。
他只是站起來,甚至還沒開口,下面數萬人的喧鬧聲就一下子消失了。
這……是不是就是最大的“規矩”?
丫兒的小手,緊緊地攥著李愈的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她仰起頭,輕聲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冷靜:“李愈哥哥,穿上那樣的衣裳,說的話,是不是就成了規矩?”
李愈聞言,心中猛地一震。
他蹲下身,與她平視,認真地回答道:“是,也不是。”
“穿上那身衣裳,說的話,是王法,是規矩。”
“但真正能讓這規矩行之有效的,是使君,是他麾下的刀,和他身后萬萬千千百姓的心。”
丫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高臺,那雙清亮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名為“執著”的光。
劉靖環視著下方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龐,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
他沒有用官腔,聲音洪亮而清晰,足以讓江岸兩邊的每一個人都聽得真切:
“諸位父老鄉親,兄弟姐妹!今日端午,我劉靖,與諸位同樂!”
“嘩——!”
簡單的一句話,瞬間點燃了人群。
百姓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他們沒想到,高高在上的使君,會用如此親切的稱呼與他們說話。
劉靖抬手虛按,待歡呼聲稍歇,他繼續朗聲道:“過去一年,我等同心同德,驅逐了暴虐,迎來了新生。”
“今日這龍舟競渡,便是為了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更是為了彰顯我歙、饒、信、撫四州軍民,上下一心,奮勇爭先之氣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江面上那些蓄勢待發的龍舟,聲音陡然變得激昂。
“今日,我只說一句!”
“賽出你們的血性,賽出你們的威風!”
“勝者,我親自為爾等披紅掛彩,賞上等美酒十壇,肥羊十頭!”
“吼!”
江面上的壯漢們聞言,齊齊舉起木槳,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戰意瞬間被激發到了頂點!
劉靖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轉身從親衛手中接過一面巨大的令旗,猛地向前一揮,沉聲喝道。
“龍舟大賽,開始!”
“咚——!”
隨著他話音落下,高臺旁的一門大鼓嗡響,作為開賽的號令!
“咚!咚!咚!”
江面上,急促如暴雨的鼓點轟然炸響!
二十余條龍舟如離弦之箭,猛地向前竄出!
船頭劈開的浪花高高濺起,舟上壯漢們古銅色的肌肉瞬間賁張到極致,手中的木槳在鼓點的催動下,化作了殘影,整齊劃一地插入水中,又猛地向后劃去!
“喝!喝!喝!”
排山倒海般的號子聲,與震天的鑼鼓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令人血脈僨張的雄渾交響。
起步階段,各船幾乎不相上下,船身緊緊挨著,像一群在江面上競速的斑斕巨蟒。
一個歙州本地的漢子,漲紅了脖子,用一口地道的吳儂軟語,對著幾艘印著“歙州商會”旗幟的龍舟狂吼。
他這一嗓子,仿佛點燃了火藥桶,身邊的百姓瞬間炸開了鍋,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匯成了巨大的聲浪。
“王二麻子,你才押了幾個錢?老子這個月的酒錢可都砸上去了!商會的小子們,要是輸了,耶耶我拆了你們的船!”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賭徒跟著叫罵,唾沫星子橫飛。
“瞎嚷嚷什么錢不錢的!咱們歙州人,還能輸給那幫從鄱陽湖來的不成?快!快劃!超過去!”
一個看起來斯文些的賬房先生也急紅了眼,揮舞著手里的折扇。
更有自家男人在船上的婦人,叉著腰,用盡全身力氣尖叫:“三郎!你個憨貨!用力劃啊!晚上那塊肥肉還想不想吃了!”
一時間,江岸上叫罵聲、助威聲、女人的尖叫聲和孩童不明所以的模仿聲混成一片。
無數手臂在空中揮舞,無數張漲紅的臉龐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扭曲,所有人的情緒都被江面上那二十幾條競速的龍舟徹底點燃了。
很快,來自鄱陽湖的水師龍舟,憑借著舟上士卒那常年操練出的恐怖默契和耐力,開始脫穎而出。
他們的鼓點沉穩而有力,每一次劃槳的幅度和力量都如出一轍,船身幾乎沒有多余的晃動,如同一柄利刃,穩定而迅猛地撕開了水面。
“好!好樣的!鄱陽湖的兄弟們,給他們看看咱們的本事!”
人群中,一群操著饒州口音的百姓爆發出一陣歡呼。
一個饒州來的布商,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興奮地向身邊的歙州人解釋:“這可是咱們使君麾下最精銳的水師!在信江上,就是他們把危賊的水師打得落花流水!”
他身邊那個歙州本地人聞言,臉上露出一副“你才知道”的自豪表情,撇了撇嘴,用一種帶著優越感的語氣說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誰的兵!”
“老哥,咱們使君在歙州起家的時候,你們饒州可還在遭罪呢。”
“這水師的陣仗,還算不得最威風的! 你還沒見過咱們玄山都出動的威風!那才是真正的百戰精銳!”
這番話非但沒引起爭執,反而讓周圍的百姓都哄笑起來,氣氛愈發熱烈。
饒州布商也不生氣,反而連連點頭,一臉向往地說道:“是是是,早有耳聞!日后若有機會,定要親眼見識見識!”
然而,在這片喧囂中,也有一處角落顯得格外安靜。
在人群的最外圍,那群神情復雜的士紳代表們,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江面。
他們對龍舟賽的勝負似乎毫不在意,目光更多地是落在高臺上的劉靖,以及他身后那些神情肅穆的官員身上。
“李兄。”
一個撫州老者用手肘碰了碰身邊的同伴,操著一口生硬的贛地口音,壓低了聲音。
“你看那臺上的威勢,這劉靖,怕不是池中之物。危家是倒了,可咱們的日子,怕是也要變天了。”
被稱作李兄的人,目光深沉,緩緩道:“何止是變天。我聽饒州來的親戚說,那‘一條鞭法’和‘攤丁入畝’,是動真格的。”
“田畝要重新丈量,賦稅要按人頭和地畝算,我等家中那些藏匿的田產……怕是藏不住了。”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撫州士紳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那……那咱們日后豈不是要和那些泥腿子一樣,也要繳那人頭稅?”
“哼,何止是繳稅。”
最初說話的老者冷哼一聲,聲音里充滿了憂慮與算計、
“我等靠的是什么?不就是這田地和依附于我等的佃戶嗎?”
“一旦田畝清丈,佃戶們分了田,我等又拿什么來養這百十號家丁部曲?這劉靖,是要掘我等的根啊!”
他們看著江面上你追我趕的龍舟,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危家倒了,他們確實不用再受那暴虐的盤剝,可劉靖,似乎比危家的屠刀還要可怕。
當賽程過半,鄱陽湖水師的龍舟已經領先了近兩個船身,勝負似乎已無懸念。
然而,就在此時,一直緊追不舍的歙州商會龍舟,鼓點驟然一變!
原本沉穩的節奏,瞬間變得狂野而暴烈,如同戰馬發起了最后的沖鋒!
“嘿!嘿!嘿!”
舟上的漢子們發出一陣野獸般的嘶吼,劃槳的頻率陡然加快了近三成!
他們赤裸的上身被汗水浸透,在陽光下反射著油亮的光澤。
每一次俯身劃槳,那寬闊的背闊肌便驟然隆起,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盤虬的樹根,將全身的氣力都灌注到手中的木槳之上!
汗水與江水混雜,順著他們粗獷的臉龐和下巴滴落,卻絲毫不能阻止他們眼中燃燒的狂熱斗志!
他們的船身開始劇烈搖晃,水花四濺,仿佛隨時都會散架,但速度卻以肉眼可見的態勢,瘋狂飆升!
“追上來了!歙州商會的船追上來了!”
岸邊的百姓爆發出驚天的吶喊,如同山崩海嘯。
歙州本地的百姓更是狂熱,他們跳起來,揮舞著手里的旗幟,恨不得自已也跳到江里去推一把!
兩船的距離在飛速縮短!
一個船身!
半個船身!
幾乎并駕齊驅!
終點線就在眼前!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要上演驚天逆轉之時,一直保持著勻速的鄱陽湖水師龍舟,終于有了動作。
船上的鼓手,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旁邊那艘商會龍舟,嘴角露出一絲不屑。他手中的鼓槌猛地一頓,隨即以一種更加充滿壓迫感的節奏,重重落下!
“咚!——咚!——咚!”
舟上的水師士卒們齊聲發出一聲震天怒吼,他們的呼吸、動作,甚至連肌肉的每一次收縮,都仿佛被那鼓點精準地控制著。
他們每一次劃槳,都看不到絲毫多余的動作,只有最高效的力量傳導。
他們的目光,始終緊盯著前方,如同刀鋒般銳利,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仿佛這不僅僅是一場比賽!
“吼!”
在最后一聲怒吼中,他們的船身猛地向前一竄!
最終,在萬眾矚目的尖叫聲中,鄱陽湖水師的龍頭,以領先半個頭的微弱優勢,率先撞線!
江面上瞬間靜止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熱烈的歡呼與掌聲。
劉靖含笑起身,正欲走下高臺,為奪魁的隊伍頒獎,卻見一名須發半白、穿著考究的管事,在那群撫州士紳的簇擁下,指揮著幾名家仆捧著沉甸甸的木匣,滿臉堆笑地試圖擠上前來。
“使君!使君留步!”
那管事隔著玄山都親衛組成的人墻,高聲喊道,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
“我家主人乃信州楊氏,感念使君天恩,聽聞今日端午大典,特命小人備下薄禮,敬獻白銀五千兩,糧五千石,以賀佳節,以助軍資!”
這番話一出,周圍的百姓都投來了驚奇的目光。
然而,不等劉靖開口,侍立在他身后的錄事參軍施懷德便已跨前一步,面無表情地對著那名管事拱了拱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高臺。
“有勞李氏掛懷了。”
施懷德的語氣不帶絲毫感情:“只是我家使君有令,刺史府上下,不收私禮。諸位的心意,使君心領了。”
那管事臉色一僵,連忙道:“大人誤會了,這并非私禮,乃是我家主人及撫州、信州眾鄉賢對使君的一片敬仰之情……”
“既然是敬仰之情。”
施懷德直接打斷了他,目光如電,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算計。
“那便更好辦了。使君常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諸位既有此心,不若將這些錢糧,以諸位家族的名義,盡數捐給饒、撫、信三州的‘英烈祠’,用于撫恤此次平叛中陣亡的將士家小。”
“如此,既全了諸位的美意,也彰顯了諸位的仁德,豈不兩全其美?”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事,我刺史府會著專人記錄在案,并刊登于下一期的《歙州日報》之上,以彰其功。”
“你可回報你家主人,就說本官代使君與陣亡將士的家小,謝過他們了。”
此言一出,那名管事和身后幾個士紳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們本想通過私下獻禮,繞開那些不講情面的新任官員,直接搭上劉靖這條線,看看能否在清丈田畝的事情上討些便宜。
誰知這禮不僅沒送出去,還被對方三言兩語,就變成了“公捐”,而且還要登報,讓他們連反悔的機會都沒有!
這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高臺上的劉靖,自始至終都沒有看他們一眼,只是含笑走下臺去,為奪魁的鄱陽湖水師龍舟點睛披紅,引得萬民再次山呼,將節日的氛圍推向了極致。
這只是白日里給百姓看的熱鬧,是前菜。
到了傍晚,刺史府內,華燈初上,數百盞彩繪紗燈將庭院照如白晝,一場盛大的端午宴席,才是今夜真正的正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堂上絲竹之聲漸歇,舞姬們盈盈退下。
原本喧鬧的大堂忽然安靜了下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混合著酒氣與期待的緊張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向了坐在上首的劉靖,以及坐在左側首位的胡三公。
大家都知道,今晚這頓酒,肉在鍋里,戲在后頭。
果然,胡三公顫巍巍地放下酒盞,整了整頭上的官帽,面色肅然地起身出列。
他手中捧著一份長長的卷軸,那架勢,仿佛捧著傳國玉璽。
他先是對著劉靖行了一個大禮,隨即轉身面向眾人,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高聲誦道。
“使君入主歙州以來,外御強敵,內修仁政,減稅賦,興水利,開科舉,四州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然,使君功高德厚,恩澤八方,卻仍屈居刺史之職,實乃名位不符,非所以安民心、定軍心也!”
說罷,他“嘩”地一聲展開卷軸,朗聲誦讀,歷數劉靖種種功績,從光復饒州到火燒信江,說得是天花亂墜,神乎其技。
胡三公話音剛落,武將席上,一直沉默不語的宿將季仲猛地起身,他身披鎧甲,大步出列,“哐當”一聲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使君!胡公所言,亦是我等軍中數萬將士之心聲!”
“我等追隨使君,南征北戰,為的便是開創一個太平盛世!”
“如今使君坐擁四州,威震江南,若名位不正,則號令不通,軍心不穩!”
“末將懇請使君,為我等數萬將士計,為這來之不易的基業計,順天應人,進位寧國軍節度使!”
季仲此言一出,胡三公立刻接口,聲淚俱下地高呼道:“下官懇請使君,順應天時,體察民意,進位寧國軍節度使,以鎮東南!”
“下官懇請使君進位!”
嘩啦啦一片,文武兩列,滿堂官員,從刺史到參軍,從將軍到校尉,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甲胄與袍服摩擦的聲音匯成一片沉悶的浪潮。
那聲浪,幾乎要掀翻刺史府的屋頂。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激動與懇切。
對于胡三公、李鄴、季仲等這些核心的文武官員而言,這份懇請是發自內心的。
他們追隨劉靖,親眼見證了他如何從無到有,開創出如今這片基業。
他們真心認為,只有他們的主公登上更高的位置,才能帶領他們在這亂世之中,真正地建立一番前無古人的功業。
當然,在這份對事業的狂熱之中,也夾雜著對自已未來前程的期盼。
主公高升,他們這些從龍之臣,自然也會水漲船高。
這是一種復雜的,卻又無比真實的情感。
劉靖端坐在主位上,看著這群情激奮的一幕,心中暗嘆:果然全是老戲骨,這演技,拉出去個個能當臺柱子。
他雖心中受用,面上卻還得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連忙起身,連連擺手,一臉的“我不想當老大”。
“哎呀,諸位這是作甚?快快請起!”
“劉某德薄才淺,僥幸占據四州已是誠惶誠恐,怎敢僭越節度大位?不可,萬萬不可!”
這就是必須要走的流程——三辭三讓。
我不想要,是你們逼我的。
我是被動的,我是無辜的。
胡三公顯然是這出大戲的總導演,立刻痛心疾首地再次進言,仿佛劉靖不答應,他就要血濺當場:“使君若不允,便是棄四州生靈于不顧啊!”
“這萬鈞重擔,除了使君,誰還能挑?誰敢挑?”
接著,便是以莊三兒為首的眾將領帶著哭腔的“逼宮”,這幫殺人不眨眼的大老粗,此刻一個個哭得比死了親爹還傷心,甚至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一副“你不當這個老大我們就死給你看”的架勢。
一來二去,推拉了足足三個回合。
劉靖看著火候差不多了,才長嘆一聲,臉上露出一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與無奈。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堂下跪倒的一片文武,心中明白,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僅僅是他們的上官,而是他們的君主。
過去那個自稱“我”或“本刺史”的劉靖,已經留在了昨天。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沉重,仿佛在與過去的自已告別。
“罷了,罷了!既是諸位同僚與萬民所托,本官……便勉力擔此重任,為這東南百姓,再守一份太平!”
“節帥千歲!”
歡呼聲瞬間炸裂,這一刻,不需要演技,所有人都是發自肺腑的狂喜。
這不僅是一個頭銜的變更,更意味著劉靖集團正式從一個“地方割據勢力”,升級為了擁有獨立開府建牙權的“小朝廷”。
以前是給老板打工,現在是跟著開國功臣創業,這股份能一樣嗎?
……
翌日,晨光熹微。
劉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從二品紫袍官服,腰間纏著金玉蹀躞帶,端坐在剛剛掛牌、氣象一新的“寧國軍節度使府”正堂之上。
他一揮手,一連串早已擬好的人事任命,由新任的掌書記李鄴,用清朗的聲音,當堂宣讀。
“命,胡三公為歙州刺史,仍遙領饒州刺史,總理兩州民政。”
“命,施懷德為節度判官,總攬刑獄賦稅。”
“命,李鄴為節度參謀,兼掌書記,參贊軍機。”
“命……”
隨著一個個名字被念出,大堂內的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每個人都分到了屬于自已的那塊蛋糕,或是實權,或是品級,皆大歡喜。
直到最后,劉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個一直低著頭、緊張得手心冒汗的年輕文吏身上。
“命,朱政和為節度推官,掌文書案牘,以此勉勵其勤勉之功。”
此言一出,堂下微微騷動,不少人投去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
朱政和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敢置信,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天旋地轉,身子一軟,差點沒站穩。
推官!
雖然只是個從八品的小官,但這可是“官”啊!
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
在這之前,他只是個流外入流、連品級都摸不著的胥吏,是被人呼來喝去的“小朱”。
而從這一刻起,他是節度使大人的心腹近臣,是能穿青袍、戴幞頭的官老爺!
各州刺史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朱推官”。
朱政和顫顫巍巍地出列,跪在地上磕頭謝恩時,額頭撞在冰涼堅硬的金磚上,發出“砰砰”的響聲,他卻感覺不到疼,只有一股熱流從心底涌上眼眶,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俺……下官朱政和,謝節帥天恩!必……必為節帥肝腦涂地,萬死不辭!”
堂議結束后,朱政和捧著那一身嶄新的青袍官服和黃銅告身文書,像捧著稀世珍寶一般,暈暈乎乎地走回了家。
他感覺自已踩在云彩上,一路上的街景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街角那個平日里總是愛答不理的菜販,遠遠看見他,竟慌忙扔下手里的活計,滿臉堆笑地躬身行禮:“喲,這不是朱……朱推官回來了!恭喜朱推官,賀喜朱推官!”
朱政和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躲,但懷里的官服和官印提醒著他新的身份。
他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含糊的“嗯”字,腳步更快地往前走。
可他想快,別人卻不讓他快。
“朱推官留步!”
旁邊茶館的伙計提著一壺熱茶就沖了出來,點頭哈腰道:“推官辛苦了,喝口熱茶解解乏!”
“是啊是啊,朱推官,往后可要您多多關照了!”
“我早就看出來了,朱推官您絕非池中之物!”
一聲聲的“推官”,像潮水一樣向他涌來。
這些熟悉又陌生的臉孔,昨天還只是點頭之交,甚至有人曾在他落魄時投來過鄙夷的目光,此刻卻都換上了最熱切的笑容。
朱政和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這并非因為他還是那個在衙門里被人呼來喝去的“小朱”,而是因為他如今已不再是“吏”,而是真正的“官”了。
“吏”與“官”,一字之差,卻是天壤之別。
為吏者,不過是衙門走狗,雖有小權,卻被人人鄙夷。
為官者,方是人上之人,是真正的官老爺。
他從最初的驚慌失措,到慢慢地,努力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學著衙門里那些真正官員的模樣,對每一個向他行禮的人,都矜持地點一點頭。
那身青袍仿佛有千斤重,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卻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從心底里絲絲縷縷地升騰起來,讓他有些飄飄然。
就在這片喧囂中,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街角一個背著書箱、滿面愁容的年輕士子,那落寞的身影,像極了不久前的自已。
他的心頭猛地一震,那股子飄飄然的感覺瞬間褪去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了自已的好友方蒂。
方蒂兄……他早已是別駕高官了。
方蒂走的是名士歸附的正途,憑著才學,一步便登上了高位。
而自已,卻是從人人鄙夷的胥吏做起,靠著勤勉和運氣,才得了今天這個推官之位。
在他眼中,自已這個“吏員轉授”的推官,與他那正途出身的“別駕”,分量又有幾何?
日后相見,還能像以往那樣坦然對飲,縱論天下事嗎?
這份天大的喜悅,因想起了這位早已身居高位的朋友,而多了一絲莫名的復雜滋味。
朱政和明白,他與方蒂,雖然殊途同歸,都踏入了官場,但腳下的路,從一開始,就截然不同。
他輕輕嘆了口氣,收斂了心神,腳步不再虛浮,而是變得沉穩了許多。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兒啊,你可算回來了。”。
剛推開自家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便看到母親正端坐于廊下,手中捻著一卷泛黃的舊書,眼神卻渙散無光。
看到朱政和回來,朱母習慣性地嘆了口氣,正要開口嘮叨,目光卻猛地被兒子懷中小心翼翼捧著的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團嶄新的、料子極好的青色衣物,旁邊似乎還有一方黃銅印信。
她準備好的那些抱怨的話,一下子全都卡在了喉嚨里,只剩下滿臉的錯愕與不解。
一旁的朱父正在書案前抄寫經義,聽到妻子的嘮叨聲沒有如期響起,不禁有些奇怪地抬起頭來,也看到了兒子和他懷里的東西。
他那張一向嚴厲的臉龐,瞬間凝固了。
在父母驚愕的注視下,朱政和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進那間清雅的堂屋,將那身嶄新的青袍官服,小心翼翼地鋪在堂中的方桌上。
那抹沉穩的青色,瞬間讓整個屋子都顯得莊重了幾分。
朱政和又從懷里掏出那枚沉甸甸的、刻著“寧國軍節度推官”的黃銅官印,以及那份蓋著節度使朱紅大印的告身文書,輕輕地放在了官服旁邊。
“爹,娘。”
朱政和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
朱父“霍”地一下站起身,手中的毛筆掉落在書案上,洇開一團墨漬也顧不上了。
他幾步沖到桌前,那雙因常年握筆而布滿薄繭的手顫抖著,拿起那份告身文書,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
“奉……寧國軍節度使劉公令……授……朱政和……為節度推官……從八品下……”
朱父的聲音越來越抖,念到最后,已是帶上了哭腔。
“官……真是官?”
朱母也跌跌撞撞地跟了進來,她不識字,但她認得那刺眼的朱紅大印和官服上精致的紋樣。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兒子,又看向老頭子,想從他那里得到確認。
“是官!是從八品的推官!節帥親自點的名!”
朱政和重重地點了點頭,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爹,娘,使君……不,是節帥,他沒騙我!吏員真的可以轉授為官!”
“啪!”
朱父突然揚起手,給了自已一個響亮的耳光。
“爹!”
朱政和嚇了一跳。
“我混賬!我老糊涂啊!”
朱父老淚縱橫,一把抓住朱政和的胳膊,聲音哽咽。
“兒啊,是爹錯了!是爹這一年來,還總以為你沒出息……是爹有眼無珠啊!”
他看著桌上的官袍和官印,仿佛看到了朱家從未有過的榮耀,激動得渾身發抖。
朱母也反應了過來,一把抱住兒子,嚎啕大哭,只是這次的哭聲里,再沒有半分抱怨,全是狂喜和驕傲:“我的兒啊!我的兒有出息了!”
“我就知道,我的兒子不是池中之物!從八品的官,天老爺啊,咱們朱家……光宗耀祖了啊!”
當晚,朱家的小院里燈火通明,朱父一改往日的節儉,激動地讓朱母去置辦了一桌豐盛的家宴,還特意將族中幾位頗有聲望的長輩請來,共同見證這一榮耀時刻。
席間,朱父小心翼翼地將那官服鄭重地供在祖宗牌位前,拉著朱政和,當著眾位族老的面,父子二人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整整九個響頭。
“列祖列宗在上!”
朱父的聲音洪亮而顫抖:“我朱家,自今日起,也是官宦人家了!”
這一夜,歙州城內,像朱政和這樣歡天喜地的人家,不知凡幾。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這,就是亂世最大的紅利。
……
數日后,《歙州日報》頭版頭條刊發號外:
《眾望所歸!四州軍民泣血請愿,劉使君進位寧國軍節度使!》
這消息隨著報紙和四通八達的商隊,如風一般,迅速傳遍了江南大地。
杭州,吳越王府。
王府之內,一座臨湖的水榭中,爐中炭火燒得暖意融融,與室外的微涼春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名貴香料的甜膩氣息。
吳越王錢镠半赤著上身,慵懶地靠在一張巨大的軟榻上。
在他身前,兩名年僅十六、肌膚勝雪的美人,正小心翼翼地用她們溫潤的身體,懷抱著一尊精美的白玉酒壺。
她們在用自已的體溫,將壺中的美酒,溫到最適宜入口的程度。
美人香汗微沁,臉頰緋紅,眼中既有羞怯,又帶著一絲強裝的嫵媚。
錢镠瞇著眼,享受著這活色生香的一幕,不時伸出手,在那雪白的肌膚上輕輕劃過,引得美人一陣輕顫。
就在此時,一名心腹老宦官腳步匆匆,卻又不敢發出太大聲響,悄無聲息地來到軟榻旁,低聲稟報道:“大王,歙州那邊……有六百里加急的邸報。”
錢镠的動作一頓,撫弄的手停了下來。
他那雙因酒色而略顯渾濁的眼睛里,瞬間閃過一絲清明。
錢镠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那兩名美人退下。
待水榭內只剩下他和沈崧等寥寥幾名心腹謀士時,錢镠才懶洋洋地坐起身,接過那份墨跡未干的《歙州日報》,展開一看。
報紙上,“寧國軍節度使”七個大字,如同七把尖刀,刺得他眼睛有些發疼。
他看著輿圖上那一江之隔的歙州,仿佛能看到那個年輕女婿的身影,正變得越來越高大,越來越難以掌控。
這爬升的速度,讓他這個在亂世中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江湖,都感到了一絲心驚肉跳。
“王建稱帝,劉靖開府……”
錢镠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稱帝的念頭,如同一顆被壓抑已久的火星,在他心中猛地一閃,瞬間便有了燎原之勢。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時,他還只是董昌麾下的一名將領,曾有幸隨使團入京,在長安朱雀大街旁的一座酒樓上,親眼目睹過那位一心想要重振大唐的唐昭宗出行的盛大儀仗。
那一日,凈街鼓響,萬民回避。
他從酒樓的窗格中望去,只見寬闊的朱雀大街上,身著明光鎧、手持金瓜斧鉞的金吾衛如潮水般涌來,將街道清掃得一塵不染。
緊隨其后的,是高舉著“日”、“月”、“風”、“云”等各色龍纛( dào)的旗手,五彩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遮天蔽日。
伴隨著整齊劃一的馬蹄聲和甲葉碰撞聲,由數百名千牛衛精銳簇擁著的、象征天子威儀的大駕鹵簿,緩緩駛來。
在隊伍的最中央,那頂由三十二人抬著的、飾有九龍的金頂華蓋,是如此的醒目。
華蓋之下,那位年輕的天子雖然面容模糊,但那種君臨天下、執掌乾坤的無上威嚴,卻透過重重儀仗,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街道兩旁的百姓早已伏地叩首,山呼萬歲的聲音匯成一片海嘯,直沖云霄。
那一刻,錢镠只覺得自已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一個在地方上殺伐決斷、手握數千兵馬的將領,在那赫赫天威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這句他從小聽到大的話,在那一刻,才有了最真實、最震撼的具象。
曾幾何時,他也以為自已會成為那中興盛世的一塊基石。
可如今,那位天子早已被朱溫弒殺,大唐也成了過眼云煙。
連朱溫那樣的篡國之賊都能坐上龍椅,王建那樣的市井無賴也敢自稱天子。
憑什么?
他錢镠,手握兩浙十一州之地,兵精糧足,論實力,論地盤,哪一點比那王建差了?
他幾乎能想象到自已身穿龍袍,接受萬民朝拜的景象。
“大王。”
身旁的首席謀士沈崧,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低聲道:“那……我們也……”
錢镠心中的悸動瞬間達到了頂峰。
他當然也想稱帝,成為這片富庶土地上名正言順的君主!
可他已經接受了朱溫的冊封,一旦稱帝,便意味著與那位中原霸主徹底決裂,同時成為天下所有野心家眼中的肥肉。
他這富庶的吳越之地,可沒有蜀道天險,朱溫的鐵騎一旦南下,便是滅頂之災!
那股稱帝的火熱念頭,被這盆冰冷的現實猛地澆滅。
“不。”
錢镠猛地搖了搖頭,強行壓下了心頭那一瞬間的蠢蠢欲動。
他深吸一口氣,將案幾上的一只琉璃盞掃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不甘與清醒:“這國建不得。”
“王建那廝,不過是個靠著蜀道天險茍延殘喘的無賴,朱溫暫時夠不著他。”
“咱們不同,咱們這地方,就像一塊放在餓狼嘴邊的肥肉,離中原太近了。”
他拿起那份報紙,再次看向上面劉靖的新頭銜,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既有贊許又有忌憚的神色:“劉靖這小子,聰明啊,滑頭得很。”
“只稱節度使,不稱王。”
“既拿了開府建牙的實惠,又不當那最顯眼的靶子,還把江南這池子水給徹底攪渾了。”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看向沈崧,問道:“永茗那邊,可有回信?”
沈崧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封家書,恭敬地遞上:“回大王,公主殿下來信了。”
“信中說,她一切安好,只是近來孕吐得厲害,劉靖對她關懷備至,讓她安心養胎,不必操心外事。”
“哼,安心養胎?”
錢镠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我這個女兒,還是太天真了。”
“她以為憑著幾分姿色和肚里的孩兒,就能坐穩位置,高枕無憂了?”
他站起身,在水榭中來回踱步,聲音變得低沉而狠厲:“你替我回信告訴她!
“婦人立足,靠的不是男人的寵愛,而是實實在在的權柄!”
“讓她別整日只知道風花雪月,多與劉靖后院那位崔氏主母走動,摸清她的底細。”
“還有,讓她多在劉靖耳邊吹吹風,為我們吳越的商賈在歙州行些方便。”
“必要的時候……耍些手段,讓她知道,誰才是她真正的依靠!”
“告訴她,這肚子里的孩兒,是她要緊的事!”
“我吳越國將來能否言正名順的插手歙州事務就看這里了!”
“務必,要生個兒子!”
……
江都,廣陵。
與杭州的奢華不同,徐溫的府邸顯得陰冷而肅殺,如同淮南深冬的寒風,刮在人臉上,是刺骨的疼。
書房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孤燈如豆,在墻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書卷和陳墨的氣息。
徐溫而是背對著門口,俯身在一座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上,密密麻麻地插著代表各方勢力的小旗。
他正用一根細長的竹竿,緩緩地移動著代表朱溫主力的一面黑色大旗,眼神專注而冰冷,仿佛在與一個看不見的對手進行著無聲的博弈。
在書房的角落陰影里,還站著一個年輕人,他身姿挺拔,同樣沉默不語。
他便是徐溫的養子,徐知誥。
他今日之所以在此,乃是奉徐溫之命,前來匯報關于淮南舊部將領清查事宜的最新進展。
楊氏盤踞淮南多年,其勢力根深蒂固,雖經數次清洗,但軍中仍有大量將領對楊氏心存舊念,或陽奉陰違,或暗中勾結。
這份差事,棘手而關鍵,考驗的正是徐知誥的耐心與手腕。
就在此時,這份死寂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
年輕氣盛的長子徐知訓,帶著一身濃烈的酒氣,腳步虛浮地闖了進來。
“父親!”
他急切地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完全沒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徐知浩。
“王建那老賊都稱帝了,劉靖也自封節度。”
“咱們手握淮南富庶之地,兵精糧足,何不讓楊隆演那小兒禪位?”
“屆時父親您就是真正的攝政王,權柄在握,再無顧忌!”
徐溫的動作猛地一頓,手中的竹竿停在了沙盤之上。
他沒有回頭,但整個書房的溫度,仿佛瞬間又降了幾分。
“酒氣熏天,像什么樣子!”
徐溫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讓徐知訓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酒意都醒了三分。
徐溫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如落在徐知訓身上:“你只看到王建稱帝的風光。”
“你只看到劉靖開府的威風。”
“你懂什么?”
“如今朱溫正如日中天,天下未定,誰先稱帝,誰便是替他豎起了一面人人得而誅之的大旗!”
“你以為,他會放過這等借口?”
徐溫看著自已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眼中的期望也化為了冰冷的失望。
他沒有再理會面色慘白的徐知訓,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陰影處,聲音緩和了些許:“知誥,你說。”
他先是輕描淡寫地為兄長開脫了一句,顯得自已并無爭功之心,然后才用一種帶著憂慮的、匯報工作的口吻說道。
“孩兒近日奉命清查舊部,發現……人心確實還未完全歸附。”
“孩兒只是擔心,若此時行大事,萬一后方不穩,出了什么紕漏,豈不是要讓父親您為這些瑣事分心?”
“所以孩兒覺得……還是先把家里的事情辦妥當了,才好讓父親您能無后顧之憂地謀劃大事。”
這番話,沒有半分指點江山的狂妄,只是將自已擺在一個為父分憂的孝子和忠心辦事的下屬位置上。
他從具體事務的困難出發,自然而然地導出了“根基不穩,不宜妄動”的結論,既全了兄長的面子,又不動聲色地印證了父親的英明。
這份質樸,遠比空談闊論更能打動徐溫這樣多疑的梟雄。
聽完這番話,徐溫那張冰冷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滿意之色。
他揮了揮手,對徐知訓道:“滾出去,自已去領三十軍棍,醒醒你的酒!”
徐知訓聞言,臉色煞白,卻不敢有絲毫違逆,只能怨毒地瞪了徐知浩一眼,狼狽地退了出去。
徐溫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走到書案前,拿起那份劉靖派人送來的表書,看也不看,便隨手扔在地上,用腳尖輕輕踩住。
他冷笑道:“隨他折騰去。節度使?哼,名頭再響,也要看他這寧國軍的大旗,能在風雨里扛多久!”
此時的劉靖并不知道,他這一步棋,雖然在亂世的棋盤上只是一次“微調”,卻已經讓周圍的潘鎮們,嗅到了更加危險的氣息。
而他,正站在節度府的高樓之上,俯瞰著。
天光大好,云開霧散。
劉靖的目光穿過層層云霧,投向了更遠的北方。
“節度使只是開始。”
他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清晨的微風中。
“這亂世的規矩,才剛剛開始立呢。”
“朱溫、李存勖、徐溫……咱們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