潯陽城下,戰云密布。
寧國軍大營連綿數里,那黑色的“劉”字大旗在凜冽的江風中獵獵作響。
中軍大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帳外的秋雨并未完全停歇,殘水順著氈布的紋理匯聚成股,滴落在泥地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啪嗒”聲。
這聲音在空曠的帥帳里被無限放大,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弦上。
數盞兒臂粗的牛油巨燭在銅燈臺上燃燒,偶爾爆出一朵燈花,炸裂的輕響都會讓帳內的空氣隨之一顫。
“報——!”
親衛掀簾而入,帶進一股潮濕的水汽。
“潯陽城內有信使求見,自稱是秦裴將軍的親侄,秦安?!?/p>
劉靖心頭一跳,目光與身旁的袁襲一觸即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火候,到了。
“傳。”
片刻后,一名未著甲胄的青年大步入帳,正是秦安。
他進帳后不敢抬頭,甚至不敢看周圍那些殺氣騰騰的武將,對著上首那道端坐的身影,納頭便拜。
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氈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帳內依舊寂靜無聲。
秦安已經跪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流進眼睛里,蟄得生疼,但他不敢擦,甚至不敢眨眼。
在他左側,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鐵銹味撲面而來。
那是柴根兒。
這位傳說中能手撕虎豹的悍將,正按著腰間的八棱骨朵,虎目圓睜,呼吸粗重。
秦安毫不懷疑,只要上首那位節帥一個眼色,自己的腦袋下一刻就會像個陶罐一樣被砸得粉碎。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上首的劉靖沒有說話,身旁的袁襲沒有說話,連那煞氣沖天的柴根兒也只是死死地盯著他。
這種沉默,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秦安的后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他甚至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那聲音大得他自己都聽得見。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等下去,不等對方發話,自己這口氣可能就先泄了。
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混亂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此刻開口,便是箭已離弦,再無回頭之路。
他抬起頭,迎著那道深不見底的目光,聲音因極度的緊張而顯得沙啞。
“回……回稟節帥!”
秦安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強行穩住顫抖的氣息,才繼續說道:“家叔常言:‘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p>
“昔日家叔受楊氏厚恩,本欲結草銜環以報?!?/p>
“然,國祚不幸,徐溫奸賊當道,弒主于內,囚君于上,更視我等淮南故將如土芥,欲除之而后快!”
他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言辭懇切,帶著幾分書生氣的悲憤:“家叔恥與此等國賊同列朝堂!”
“今聞節帥提仁義之師,吊民伐罪,席卷江南,乃是天命所歸,人心所向?!?/p>
“故而,家叔愿效仿前朝英杰,棄暗投明,攜江州一郡之地、黃冊圖籍、兵甲武庫,盡數歸于節帥麾下!”
“至于家叔本人……”
秦安的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一股萬念俱灰的悲涼。
“自知身為降將,罪不容誅。”
“不敢奢求節帥寬宥,只愿以一死換取江州百姓安寧,換取麾下袍澤活命!”
“家叔已解下佩劍,只待節帥一聲令下,便引頸自刎以謝天下!”
“自裁?”
劉靖把玩令箭的手指微微一頓,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里,終于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站起身。
雖已夜深,但他甲胄未卸,顯然時刻提防著城內的變故。
隨著他的動作甲葉摩擦,發出一陣細碎而悅耳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大帳中顯得格外清晰。
劉靖繞過帥案,一步步走到秦安面前。
那沉重的皂靴踩在地面上的聲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安的心口上。
“秦將軍欲效仿田單復國,還是申包胥哭秦?”
劉靖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秦安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這是在考校他的心志。他連忙答道:“家叔不敢自比先賢,只求能如豫讓一般,為知己者死,便死而無憾!”
“好一個‘為知己者死’!”
劉靖撫掌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欣賞。
“本帥聞名久矣,恨未得見。”
“今日得將軍之助,如魚得水,如虎添翼!”
“何談死字?”
他彎下腰,親手將秦安扶起,語氣誠摯無比:
“你回去告訴秦將軍,徐溫不識金玉,但本帥卻深知將軍之才!”
“似他這般百戰余生的名將,乃是國家的柱石,豈可輕易言死?”
“本帥要他好好留著這有用之身,哪怕只是坐鎮一方,看著這亂世終結,也勝過那毫無意義的愚忠赴死!”
說罷,劉靖右手探向腰間。
“倉啷——”
一聲清越悠長的龍吟聲,在大帳內驟然響起。
那聲音帶著幾分金鐵交鳴的殺伐之氣,讓帳內所有武將的目光都本能地匯聚了過來。
說罷,劉靖伸手探向腰間。
那里并非兵刃,而是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色澤通透,雕工古樸,乃是雙魚戲水的樣式,雖不似兵符那般威嚴,卻透著一股寧靜致遠的君子之氣。
這是劉靖隨身多年的舊物,見證了他從微末走到如今的風雨。
劉靖解下玉佩,將其托在掌心,遞到秦安面前。
“此玉,名為‘雙魚’,乃本帥隨身之物。”
秦安跪在地上,看著那枚遞到眼前的玉佩,渾身都在顫抖。
他當然知道這枚玉佩的分量。這不是權力的威壓,而是一份無需言說的信任與接納。
“節帥……這……這太貴重了!罪將萬死不敢受!”
秦安的聲音都在發飄,他下意識地想要后退。
“拿著!”
劉靖一聲輕喝,不容置疑地將那枚帶著體溫的玉佩,塞進秦安顫抖的雙手之中。
“告訴你家將軍:古人云,君子溫潤如玉。本帥雖不敢自比古之賢君,卻也懂得惜玉、護玉!”
劉靖俯下身,目光直視秦安的雙眼,那眼神中沒有殺氣,只有千金一諾的誠意:
“只要他秦裴肯歸降,本帥保他秦氏滿門無恙!哪怕天塌下來,這枚玉佩,也替他擋著!”
這里沒有封官許愿,沒有這一刻就許諾的榮華富貴。
有的,只是一個“活下去”的鐵券,和一個梟雄對另一個英雄的惺惺相惜。
秦安捧著那枚溫潤的玉佩,感受著玉面上尚存的溫熱體溫,只覺得雙臂有千斤之重。
在這亂世之中,這一句“保你滿門無恙”,比什么萬戶侯都要來得實在,來得重!
秦安的喉頭劇烈滾動,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那光潔的玉面上。
他唯有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那個將會伴隨秦氏一門榮耀百年的承諾:
“節帥……主公大恩!秦氏一門,愿為主公效死!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待行完大禮,秦安緩緩起身,并未立刻離去。
他擦去臉上的淚痕,神色變得異常肅穆,對著劉靖再次深施一禮:
“主公厚愛,家叔無以為報。”
“家叔言,他身為敗軍之將,無顏茍活,更無顏面對主公的厚恩。故而,明日午時,家叔將在南門之外,行古禮贖罪!”
“古禮?”
一直沉默的袁襲輕捻須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似乎猜到了什么。
秦安點了點頭,語氣悲壯:“家叔說,他要讓天下人知道,他秦裴降的不是勢,而是義!他要用這身殘軀,為主公鋪平這進城的路!”
說罷,秦安再拜,捧玉轉身離去,背影決絕而蒼涼。
大帳內,再次陷入了沉寂。
柴根兒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大帥,啥叫古禮贖罪?這老兒明天到底想干啥?不會是想在城門口抹脖子吧?”
柴根兒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大帥,啥叫古禮贖罪?這老兒明天到底想干啥?不會是想在城門口抹脖子吧?”
話剛出口,他猛地打了個激靈,那一雙銅鈴大眼瞬間瞪得滾圓,仿佛想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事情:
“不對!大帥,這不會是個套兒吧?”
“啥古禮不古禮的,俺聽不懂!但他要是把咱們騙到城門口,說是要行禮,卻突然殺出幾千伏兵……”
柴根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恐:“這說不定是詐降?。 ?/p>
劉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空蕩蕩的帳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袁襲手中的書卷輕輕敲擊著掌心,目光幽深。
“若在下所料不錯,明日這場戲,怕是要震動整個江東了?!?/p>
“主公,這秦裴,是個聰明人,更是個狠人啊?!?/p>
“狠人好?!?/p>
劉靖坐回帥案,目光如炬。
“對自己不夠狠,怎么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我倒要看看,明日他能給我一個什么樣的驚喜?!?/p>
……
這一夜,寧國軍的大營里,彌漫著一股肅殺的鐵血之氣。
這些跟隨劉靖南征北戰的老卒們,深知在大戰前每一分氣力的寶貴。
除了巡邏甲士沉重的腳步聲,便只有磨刀石與兵刃摩擦發出的單調聲響,在這寂靜的黎明前顯得格外清晰。
五更剛過,伙夫營那邊便準時升起了炊煙。
因為之前為了急行軍拋棄了大量輜重,伙夫營里并沒有架起那種足以煮粥的大鐵鍋。
只有幾口簡易的行軍吊鍋下燃著篝火,鍋里翻滾著并不算清澈的熱水。
對于這支剛剛結束長途奔襲的精銳之師來說,能有一口熱水來泡開行囊里的干糧,就已經足夠奢侈了。
布袋解開,里面裝的是炒得焦黃的米粒。
抓一把炒米扔進木碗,再澆上一勺滾燙的熱水,“滋啦”一聲輕響,米粒吸飽了水迅速膨脹,騰起一股誘人的焦香。
若是運氣好,還能從懷里摸出一小塊私藏的咸魚干扔進去,那便是一頓足以讓人羨慕的“珍饈”。
對于這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精銳之師來說,無論接下來是受降還是死戰,填飽肚子永遠是第一位的。
營地里,一隊隊士卒圍坐在篝火旁,沉默而有序地輪流取水。
他們大多臉龐黝黑,神情冷峻,或是臉上帶著尚未完全愈合的刀疤。
士卒們手里捧著的家伙什兒五花八門。
有的捧著磨得發亮的木碗,有的端著半邊葫蘆瓢,甚至有那性急的漢子,直接擰開了平日里盛水的粗竹筒。
蹲在營帳前,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剛剛泡開的炒米。
而在那片狼吞虎咽的嘈雜聲之外,營帳一角卻顯得格外安靜。
篝火旁,一名隊正模樣的漢子正借著火光,細致地擦拭著手中的橫刀。
“頭兒?!?/p>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士卒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嘴,壓低聲音問道。
“聽說那個秦裴要投降?咱們不用真刀真槍地干了吧?”
隊正頭也不抬,依舊專注地擦拭著刀身,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降不降,那是大帥和秦裴的事。咱們的事,就是把刀磨快,把甲穿好。”
隊正這話說得硬氣,旁邊一個正在啃炒米的老卒點了點頭,含混不清地附和道。
“頭兒說得在理。咱們大帥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既然敢來受降,心里肯定有譜。咱們瞎操那份閑心干啥?”
“話是這么說,可這心里頭……”
另一個年輕些的兵卒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湯喝干,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嘟囔道:“那淮南佬可都不是省油的燈,以前咱們吃過的虧還少嗎?”
這句話像是一塊石頭投進了死水里,讓原本稍微安定的氣氛再次波動起來。
之前沒怎么開口的弓手突然抬起頭,那雙細長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絲狡黠與不安。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動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就是,我也覺得懸。萬一是詐降呢?”
“那幫淮南佬,心眼子多得很。牛尾兒大哥不就是……”
“詐降?”
隊正手中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弟兄,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
“那更好。”
隊正將橫刀猛地歸鞘。
“倉啷”一聲脆響,在這黎明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咱們弟兄,什么時候怕過死仗?若是真降,那是他們識相,算他們祖墳冒青煙;若是敢詐降……”
隊正站起身,拍了拍腰間沉甸甸的刀柄,眼中的殺意瞬間暴漲。
“那咱們就正好借著這個由頭,把這幫背信棄義的雜碎剁成肉泥!”
“對!殺光這幫狗日的!”
周圍的士卒們紛紛低吼出聲。
“都給老子把眼睛擦亮了!”
隊正壓低聲音,語氣森然。
“大帥有令,不得擾民?!?/p>
“但若是那秦裴敢玩陰的,咱們手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到時候,誰也別留手!”
這就是寧國軍的精銳。
他們有血性,更有軍紀。
他們渴望用敵人的鮮血來洗刷曾經的恥辱,但也時刻牢記著那個年輕統帥立下的規矩。
明日正午時分,無論城門后面是什么,這支虎狼之師都已經做好了準備。
要么接受臣服,要么賜予死亡。
除此之外,別無他選。
……
翌日正午,潯陽南門外。
天公不作美,陰云低垂,如同一塊吸飽了墨汁的破棉絮,沉沉地壓在城頭。
凜冽的江風夾雜著細密的雨絲,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人的面頰,帶來刺骨的寒意。
寧國軍兩萬精銳,早已在此整肅列陣。
雨水打在冰冷的鐵甲上,匯聚成細流滑落,滴入腳下的泥濘之中。
戰馬偶爾打出的響鼻聲,和那面巨大的“劉”字帥旗在風中發出的獵獵爆響,在空曠的天地間回蕩。
這種死一般的寂靜,比震天的喊殺聲更讓人感到窒息。
劉靖身披盔甲,外罩一襲猩紅如血的戰袍,騎在紫錐馬上。
雨水順著他兜鍪上的紅纓滴落,滑過他堅毅如鐵的面龐。
他像是一尊雕塑,靜靜地注視著那座緊閉的城門。
“轟隆隆——”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突然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那扇斑駁厚重、包著鐵皮的巨大木門,在沉重的絞盤聲中,緩緩向兩側敞開。
從那幽深黑暗的城門洞里走出來的,是一個人。
一個赤裸著上半身、枯瘦如柴的老人。
寒風呼嘯,卷著冰冷的雨絲,無情地抽打在他那赤紅色的皮膚上,仿佛要將他最后一絲體溫也奪走。
他低垂著頭,花白的頭發被雨水打濕,凌亂地貼在額前,顯得狼狽不堪。
他的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背后,繩子的另一端,牽著一只同樣瑟瑟發抖、咩咩哀鳴的雪白活羊。
在他身后,數十名官員和兩千余士卒,亦是脫去了象征身份的官服與甲胄,赤膊、赤足,如同一群待宰的牲畜,沉默地踩著冰冷的泥水,一步步向著這邊挪動。
這一幕,太過詭異,太過凄涼,也太過……震撼。
連江風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那面‘劉’字大旗在頭頂獵獵作響,發出的爆裂聲如同催命的鼓點。
柴根兒那句還沒罵出口的臟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怎么也沒想到,那個被他視為洪水猛獸的秦裴,竟然會以這樣一種極度卑微的方式出現在面前。
借著陰慘的天光,他看清了秦裴身上那令人觸目驚心的景象。
那不僅僅是赤裸的肉體,那是一卷用刀與血寫就的功勛錄!
一道道猙獰的傷疤,如蜈蚣般盤踞在老人的前胸、后背、手臂上。
有的深可見骨,有的皮肉翻卷雖然愈合卻依舊泛著紫紅。
這每一道傷疤,都是他為淮南楊氏流過的血,都是他身為武將的功憑。
劉靖身側,一直神色淡然的袁襲瞳孔猛地收縮。
他那雙總是瞇著的眼睛陡然睜大,死死盯著雨幕中的秦裴,臉上露出了罕見的震驚與敬意。
“主公……”
袁襲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快!快下馬!”
劉靖目光在秦裴那赤裸的上身和身后的白羊之間一掃而過,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微子面縛”、“鄭伯牽羊”的典故。
“古禮贖罪……原來如此?!?/p>
劉靖低聲喃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然而身旁的袁襲似乎并未聽到主公的自語,又或許是眼前那一幕太過震撼,讓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閑云野鶴徹底失了態。
他猛地向前半步,指著雨幕中的老將,聲音因極度的亢奮而有些發顫。
這位早年被隱世道人所救,在深山道觀中閱盡三千道藏與前朝秘史的記室,此刻腦海中那些泛黃的古卷仿佛活了過來。
“這是古禮??!這是大周流傳至今的諸侯大禮!”
袁襲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
“昔年周武王伐紂,微子啟面縛銜璧、肉袒乞降,以保殷商宗廟;春秋時楚莊王圍鄭,鄭襄公肉袒牽羊,迎接楚師,以身代國受過!”
“此乃‘肉袒牽羊’之大禮!意為視己如羊,任憑宰割,只求保全一城百姓與宗廟社稷!”
袁襲轉頭看向劉靖,目光灼灼。
“秦裴此舉,是在拿他一世的名節、拿他身為武將最后的尊嚴,來賭主公的仁德!”
“他這是把身家性命,連同這江州的氣運,全都交到主公手里了!”
“主公,此等忠烈之士,即便各為其主,亦當受重禮相待!”
“若能收其心,何愁大事不成!”
劉靖聞言,神色瞬間變得肅穆無比。
他雖然不通那些儀軌的細枝末節,但他懂人心,更懂權謀之道。
秦裴這一跪,不僅僅是投降,更是一場豪賭。
他賭上了自己的尊焉,來換取劉靖的一個態度。
很顯然,他昨日表現了誠意,今日秦裴便投桃報李,展現了更大的誠意。
此禮一出,秦裴就徹底綁在了他劉靖的戰車上。
肉袒牽羊,這是把身為武將的最后一點遮羞布都撕了下來,獻給了新主。
若是往后他敢反叛,哪怕是在這樣一個吃人的世道,也絕無一家諸侯敢再收留這個行過古禮、卻又背信棄義之人!
好一個秦裴,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劉靖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欣賞再也掩飾不住。
“先生教我,當如何做?”
劉靖低聲問道。
“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袁襲字字鏗鏘。
“主公當親解戰袍披其身,以示不忍其寒,彰顯仁君之風!”
“當場斬殺白羊,意為舊怨如羊,一筆勾銷?!?/p>
“再命人烹之,與將軍分食,則君臣之義定矣!”
劉靖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下一刻,在將士震驚的目光中,那位威震江南的寧國軍節度使,竟猛地翻身下馬。
“大帥!不可!”
就在劉靖準備下馬后,柴根兒猛地橫跨一步,如同半截鐵塔般死死擋在了身前。
他聲音反而壓得極低,像是由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顫音:“這興許是詐降!不!這絕對是詐降!”
牛尾兒的慘烈,成了他這輩子都跨不過去的夢魘。
“大帥!您忘了牛尾兒是怎么死的嗎?!”
柴根兒眼眶通紅。
“只要那老狗手一揮,那就是萬箭穿心??!俺不能看著您去送死!”
劉靖沒有回頭,也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柴根兒顫抖的肩甲上。
那只手卻穩如泰山,瞬間壓住了柴根兒那即將爆發的狂躁。
“大帥……”
劉靖打斷了他,目光越過柴根兒的肩膀,直視著那座沉默的城池,語氣森然。
“我劉靖帶出來的兵,沒有怕死的,更沒有被嚇死的?!?/p>
“牛尾兒的教訓我沒忘,但我也絕不會因為怕,就錯失了一個收復江州的機會。”
他拍了拍柴根兒的肩膀,聲音緩和了幾分,卻更具力量。
“把心放在肚子里。你的命金貴,我的命也金貴?!?/p>
“我還沒帶著你們打下天下,坐那凌煙閣,怎么舍得死在這兒?”
柴根兒渾身一震。
他深吸一口氣,咬著牙,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諾!”
他側身讓開了道路,但并未歸位,而是保持著一種隨時暴起發難的姿勢。
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依舊死死鎖定了城門的方向。
安撫住這頭隨時可能暴走的猛獸后,劉靖深吸了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他的左手下意識地在那冰冷的刀鞘上摩挲了一下。
畢竟,把后背完全暴露給一座隨時可能射出萬箭的城池,哪怕是賭,也是一場豪賭。
但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皂靴踏入泥濘之中,濺起一片泥水,毫不在意。
他不顧親衛的阻攔,揮退了想要上前的持盾甲士,大步流星向著跪在雨水中的秦裴走去。
秦裴正跪在冰冷的泥水中,額頭觸地,渾身已被凍得發紫,牙關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他聽到了腳步聲,聽到了那沉重的甲葉撞擊聲,但他不敢抬頭。
心中卻是一片驚濤駭浪。
他怎么下來了?
按理說,那劉靖應當高坐馬上,受了自己這番大禮,再定生死。
如今這腳步聲越來越近,難道是嫌自己這番做作太過礙眼,要親手斬了自己?
恐懼幾乎讓他幾乎窒息。
是一刀落下的人頭滾滾?
還是極盡羞辱的嘲諷?
忽然,背上一暖。
一件帶著體溫的散發著淡淡龍腦香氣的披風,溫柔地覆蓋在他那滿是傷疤的后背上,隔絕了刺骨的寒風與冰雨。
秦裴身軀猛地一僵,他緩緩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劉靖那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那雙眼睛里,沒有勝利者的傲慢,沒有對敗軍之將的鄙夷,只有滿滿的痛惜、敬重,還有一種讓他心顫的……知己感。
“將軍這是何苦!”
劉靖雙手有力地握住秦裴冰冷的雙臂,不容分說地將他扶起。
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仿佛透過肌膚,將力量傳遞給了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將軍鎮守江州,保境安民,乃是忠臣良將!”
“那徐溫不識金玉,是他有眼無珠!今日將軍棄暗投明,不使這江州生靈涂炭,免去了一場浩劫,這才是真正的大仁大義!”
直到秦裴眼中的試探徹底融化,劉靖緊繃的后背才悄悄松弛下來。
他松開握著秦裴手臂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滑膩的冷汗。
劉靖目光掃過秦裴胸前那道從左肩斜劈至右肋的猙獰刀疤,那是多年前秦裴為救楊行密而留下的舊傷。
劉靖深吸一口氣,聲音突然拔高,響徹三軍。
“本帥常聞,前唐翼國公秦叔寶,陣前流血數斛,一生忠勇無雙,乃天下武人之楷模。今日見秦將軍這滿身傷痕,方知古人誠不欺我!”
“這一身忠肝義膽,實乃秦氏家學淵源,一脈相承!”
“將軍不愧為叔寶公之后!能得將軍相助,是我劉靖之幸!是這江南百姓之幸!”
這番話一出,秦裴的心頭猛地一顫,繼而便是難以抑制的狂喜。
他當然明白劉靖這是在回應他準備的古禮,更是在給他乃至整個秦家一份天大的恩典。
這世道,誰不想給自己找個顯赫的祖宗?
就像劉靖自詡漢室宗親一樣,那是為了正名分。
可他秦裴跟前唐翼國公秦瓊八竿子打不著,若是他自己出去嚷嚷說是秦瓊后人,只怕會被天下人嗤笑,罵他恬不知恥,亂認祖宗。
但這如果不從他嘴里說出來,而是從威震江南的寧國軍節度使劉靖口中說出來,那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
劉靖說是,那就是!
不是也是!
從此往后,他秦裴這一脈,就是堂堂正正的秦瓊之后!
誰敢質疑?
要知道,秦瓊秦叔寶的名聲,不管是朝堂還是民間,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忠、勇、仁、義、孝全占了,簡直可以堪比關羽。
認了這么一個祖宗,他秦裴家族往后的名聲,那是鍍了一層金身??!
秦裴呆住了。
若說方才的“解衣推食”只是讓他感到驚訝,那么此刻這番“正名之論”,則是徹底擊穿了他作為武將最后的防線。
在這宦海沉浮半生,他早已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即便明知眼前這位年輕雄主此刻或許存了收買人心之意,是在做給天下人看。
可當他抬起頭,迎上劉靖那雙清澈如淵的眸子,看到那張豐神俊朗、隱隱透著龍虎之姿的面龐,他心中那道堅硬的防線,終究還是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古人云:相由心生。
有著這般器宇軒昂之相,又能道出這般擲地有聲之語,豈是池中之物?
恍惚間,秦裴仿佛看到了當年的吳王楊行密。
可即便是那位一手開創了淮南基業的雄主,在面對降將時,恐怕也難有這般毫無芥蒂的胸襟與氣魄。
若是楊行密在此,或許會賞,或許會用,但絕不會像眼前這位一樣,解衣推食,以國士待之!
便是演戲又如何?
能在這個吃人的亂世,給他這份體面,給他這份知遇之恩,這出戲,他秦裴便愿意拿命去陪他唱到底!
淚水混合著雨水,順著他蒼老的臉頰肆意流淌。
那一刻,無數復雜的情緒如決堤的洪水般涌上心頭,沖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委屈,半生戎馬卻被猜忌拋棄的委屈。
感動,被敵軍主帥視若國士的感動。
震撼,被正名為“秦瓊之后”的震撼……
種種情緒如洪流般沖垮了他的心堤。
士為知己者死,大概便是如此吧。
“主公……”
秦裴雙膝一軟,再次重重跪倒,這一次,不是禮節,而是五體投地,心悅誠服。
“罪將秦裴……愿為主公效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劉靖哈哈大笑,并未讓他多跪,再次用力將他扶起。
隨后,他拔出腰間橫刀,寒光一閃,那只系在秦裴手腕上的白羊應聲而倒,血染泥濘。
“來人!”
劉靖收刀入鞘,豪邁揮手:“將此羊烹了!今日大擺筵席,本帥要與秦將軍對席飲宴,啖肉佐酒!過往種種,皆如此羊,一筆勾銷!”
雨,不知何時停了。
烏云散去,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透云層,灑在這一老一少兩道身影之上,給那猩紅的披風鍍上了一層金邊。
袁襲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中滿是欣慰。
“風云際會,潛龍升淵……這江東的風云,今日算是徹底變了?!?/p>
這一幕,不僅震動了三軍,更讓一直縮在城門洞內、探頭探腦觀望的江州世家家主們心神巨震。
林家家主死死抓著城墻的磚縫,指甲幾乎崩斷。
他看著那個往日里威風凜凜的秦刺史此刻赤身跪在泥水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腦門。
“狠人……都是狠人??!”
他哆哆嗦嗦地擦了把冷汗,轉頭對身邊同樣面如土色的李家主說道:“秦裴這一跪,算是把咱們的路都給堵死了。”
“往后在這江州地界上,誰要是再敢對那位劉節帥有半點二心,都不用那位貴人動手,光是這一口‘不義’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咱們淹死!”
“是啊……”
李家主看著遠處那猩紅的披風,眼中滿是敬畏。
“不過也好,秦裴保住了命,咱們這幾大家子的腦袋,也算是保住了?!?/p>
“快!傳令回去!把那些藏在地窖里的金銀細軟都挖出來!”
“這個時候若是還藏著掖著,那就是不識抬舉了!”
潯陽刺史府內,酒炙酣暢,賓主盡歡。
那只在城門口被斬殺的白羊,此刻已被烹成了香氣四溢的羊湯,分發給了在座的每一位將領。
劉靖更是親自為秦裴盛了一碗,這份殊榮,讓江州的一眾降將徹底安了心。
酒宴上,秦裴敏銳地察覺到,那位一直站在劉靖身后、鐵塔般的壯漢,看向自己的目光依舊充滿了森冷的殺意。
他稍作打聽,便知曉了緣由。
這位老將沉默片刻,忽然端起滿滿一碗酒,離席而起,徑直走到柴根兒面前。
大廳內的喧嘩聲瞬間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柴根兒握著骨朵的手指猛地收緊,青筋暴起。
秦裴卻沒有絲毫懼色。
他沒有說什么場面上的虛言,只是指了指自己那蒼老的脖頸,聲音平靜而坦蕩。
“柴將軍。老夫知道你在怕什么,也知道你在恨什么?!?/p>
“今日老夫降了,便是自家兄弟。但你若不信……”
秦裴上前一步,將那脆弱的脖頸暴露在柴根兒面前,距離那把骨朵只有半尺之遙。
“將軍是忠義之人。若往后老夫有半點異心,無需大帥下令,將軍這柄骨朵,便是老夫最好的歸宿!”
說罷,秦裴仰頭,將那一碗烈酒一飲而盡,將碗底亮給柴根兒看。
柴根兒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坦蕩的老頭,看著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那道橫貫喉結的舊傷疤。
那股一直憋在心里的邪火,仿佛被這一碗酒給澆滅了大半。
良久,柴根兒哼哧了一聲,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壇子,仰脖猛灌了一大口,酒水順著胡須流淌。
“算你這老兒有種!”
柴根兒抹了一把嘴,甕聲甕氣地嘟囔道:“腦袋先寄著!俺幫你看著!”
劉靖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酒宴散去,夜色漸深。
劉靖并未休息,而是與秦裴對坐,案上擺著一張詳盡的江州輿圖。
“秦將軍。”
劉靖指著輿圖上的江州城,語氣誠懇,沒有半分酒后的醉意。
“將軍鎮守江州多年,威望素著,更深得軍民之心。這江州若換了旁人來守,本帥還真不放心。”
他直視秦裴,正色道:“本帥欲任命將軍為江州制置使,總領江州軍政,繼續鎮守此地,操練新兵,為我寧國軍守住這長江天險。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秦裴聞言,身軀微震。
他原以為,劉靖最多給他一個閑散高官,或是將他調往歙州安置,絕不敢讓他繼續在老巢掌兵。
這可是江州??!
是扼守長江的咽喉,更是他秦裴經營多年的根基所在。
劉靖竟然如此大膽,敢重新交回他手中?
這份器度與魄力,令秦裴徹底折服。
他當即推金山倒玉柱,單膝跪地,抱拳喝道:“主公如此信重,末將……唯有肝腦涂地,以報天恩!江州在,秦裴在;秦裴在,江州必安如泰山!”
“只是……”
裴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憂色,長身一揖。
“末將降主,罪在一人。但廣陵城中,尚有拙荊與犬子……恐遭徐溫老賊毒手。懇請主公……”
“將軍放心。”
劉靖抬手虛扶,打斷了他的話,神色平靜地說道:“此事,本帥早已為你慮及?!?/p>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書信,遞給秦裴。
“此信明日便會由專使送往廣陵。信中,本帥會向徐溫‘借’回將軍的家眷?!?/p>
秦裴接過信,心中依舊忐忑:“主公,徐溫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他未必會……”
“他會的。”
劉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因為這封信,只是明面上的儀程。真正讓他不得不放人的,是另外兩樣東西?!?/p>
劉靖伸出兩根手指。
“其一,是這個?!?/p>
他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上面有幾行清秀的字跡,落款處還有一個鮮紅的指印。
“這是徐知誥的親筆信。信中,他‘懇請’義父以大局為重,莫要因私怨而傷了兩家和氣?!?/p>
徐溫雖有六子,但這長子徐知訓驕橫跋扈,難堪大任;其余諸子亦多平庸。
唯有這養子徐知誥,恭謹孝順,又深通謀略,實乃徐家在朝堂軍中不可或缺的臂膀。
如今徐溫雖大權獨攬,然誅殺李遇之舉已令朝野側目,內有楊氏舊臣虎視眈眈,外有強敵環伺,正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若是再失了徐知誥,無異于自斷一臂,更會讓那些本就驚懼不安的淮南舊將徹底寒心。
這份輕重,以徐溫的老辣,絕不會拎不清。
“其二……”
劉靖的眼神變得幽深。
“早在將軍出降之前,我鎮撫司的‘田鼠’們,就已經在廣陵城里活動了?!?/p>
“如今的廣陵城,恐怕早已傳遍了一個謠言——‘江州秦裴之所以兵敗,皆因監軍徐知誥暗通劉靖,臨陣倒戈’。”
秦裴聞言,倒吸一口涼氣,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好狠的手段!
這個謠言一旦傳開,徐溫為了自證清白,為了穩住軍心,為了保住徐知誥這個養子的“忠名”,就必須做出樣子。
如果他殺了秦裴的家眷,那豈不是坐實了“徐知誥投敵,徐溫遷怒報復”的罪名?
所以,他不僅不能殺,反而要客客氣氣地把人送回來,以此向天下人昭示。
看,我徐溫何等大度,徐知誥何等忠心,這都是劉靖的離間之計!
劉靖看著秦裴那震驚的表情,繼續淡淡說道。
“徐溫是梟雄,梟雄不計一時之失。一個徐知誥,其用處遠勝過將軍一家老小的性命。他會算這筆賬?!?/p>
“所以,將軍只需在江州安心練兵。不出半月,尊夫人與令公子,必會安然抵達歙州?!?/p>
劉靖特意強調了“歙州”二字。
秦裴心中一凜,隨即釋然。
家眷被接到歙州,名為安頓,實為人質。
這是帝王心術,理所當然。
但秦裴的心,卻在這一刻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徐知誥的分量。
那是徐溫的左膀右臂,是淮南的半壁江山!
握著這張王牌,本可以向徐溫漫天要價,甚至可以換取幾座城池、萬兩黃金!
可如今,為了他秦裴的一家老小,劉靖竟然毫不猶豫地把這張王牌給打了出去。
這是何等的恩遇?這是何等的重情重義?
秦裴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想要說些什么,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股滾燙的熱流。
他顫抖著雙膝,再一次重重跪下,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磚上,聲音哽咽得幾乎破碎。
“主公……以國士待我,秦裴……秦裴縱是萬死,也難報主公大恩??!”
這場千里之外的暗戰,在劉靖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中,便已布下了彌天大網。
劉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伸出雙手,用力將這位老將扶起。
他輕輕拍了拍秦裴的后背,直到對方顫抖的肩膀慢慢平復下來。
“將軍言重了?!?/p>
劉靖溫言寬慰了幾句,待秦裴情緒稍定,才緩緩轉身,將目光移向輿圖上那條奔流不息的大江,神色也隨之變得肅然起來。
“既然家事已定,那咱們就來說說這國事?!?/p>
“陸上本帥放心了,但這水上……還得問問將軍?!?/p>
“原江州水師,現存幾何?”
聽到這個問題,秦裴臉上閃過一絲痛惜之色,嘆道。
“回主公,之前釣磯島一戰,可謂慘烈。末將的水師雖說是老底子,但也沒占到便宜。五牙大戰船僅余兩艘,車輪戰船也只剩下十八艘,能戰之卒,不足千余人。”
劉靖微微頷首,并不意外。
釣磯島之戰,甘寧率領的新式水師雖然憑借船堅炮利打得兇猛,但畢竟成軍日短,論起水上接舷廝殺和操舟的歷練,確實不如江州這幫在水里泡了半輩子的老卒。
那一仗,說是兩敗俱傷也不為過。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p>
劉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若有所思地問道:“不知這水師將領是何人?能與甘寧打成平手,當非泛泛之輩?!?/p>
秦裴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一聽這話,便明白了劉靖的招攬之意。
他立刻答道:“回主公,統領水師者名為常盛?!?/p>
“此人乃是末將多年的老部下,也是潯陽本地人,自小就在江里討生活?!?/p>
“他于水戰一道極有天分,這十幾年隨我南征北戰,大小水戰不下百余場,是個在江水中浸泡大的弄潮兒?!?/p>
“常盛……長勝,好名字!”
劉靖撫掌笑道:“既是良將,不可埋沒。明日讓他來見我。”
翌日清晨,江州刺史府后堂。
天色微亮,晨霧尚未散去,一名身形精瘦、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便已候在階下。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皮甲,褲管高高卷起,露出滿是傷疤和老繭的小腿。
那雙腳赤著,腳掌寬大厚實,腳趾抓地極穩,仿佛隨時站在顛簸的甲板上一般。
眼睛不大,卻透著一股如同鷹隼般的銳利。
此人正是常盛。
“末將常盛,拜見節帥!”
常盛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江風的粗獷。
劉靖端坐于上首,手里捧著一卷水經注,并未急著叫起,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終落在他那雙赤腳上,嘴角微微上揚。
“常將軍不穿靴?”
“回節帥,水上討生活,穿靴那是給淹死鬼預備的。赤著腳,心里踏實,腳底板能知水性?!?/p>
常盛回答得不卑不亢。
“好一個能知水性?!?/p>
劉靖放下書卷,神色一正:“本帥且問你,若要在鄱陽湖口設伏,以遏制順流而下的樓船,當用何策?”
常盛眼中精光一閃,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樓船雖大,但轉舵不靈。若在湖口設伏,當選枯水期,用小舟滿載蘆葦火油,趁夜色順風放火,逼其擱淺?!?/p>
“再以蒙沖斗艦從側翼鑿穿,定可全殲!”
“若是逆風呢?”
劉靖追問。
“逆風則不可用火。當以鐵索橫江,暗置水底,待其船至,絞起鐵索,阻其去路,再以強弩硬弓射之!”
兩人一問一答,語速極快。
從長江水文到戰船布陣,從火攻之術到水底暗樁,常盛對答如流,見解獨到,甚至在幾處細節上提出了比劉靖預想中更為狠辣的戰術。
“好!”
劉靖猛地一拍案幾,大贊一聲:“常將軍果然是水戰奇才,秦裴并未虛言!”
他站起身,從案上拿起一枚早已準備好的令箭,鄭重地遞到常盛面前。
“傳本帥軍令,即日起,任命常盛為寧國軍水師右都指揮使!負責收編江州水師殘部,即刻招募新兵,并在潯陽督造新式戰船?!?/p>
常盛聞言,那張被江風吹得紫黑的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激動。他雙手顫抖著接過令箭,重重跪地:“末將……領命!定為節帥練出一支百戰水師!”
常盛剛剛領命離去,他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上漸行漸遠。
晨曦透過雕花木窗,灑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斑駁的光影。
劉靖端坐于主位,手中端著一碗剛剛沏好的熱茶,茶湯碧綠,熱氣氤氳。
他沒有喝,只是用茶蓋輕輕撥弄著浮在水面的茶葉,目光似乎落在那一沉一浮的嫩葉上,又似乎穿透了茶碗,望向了更遠的地方。
堂下,袁襲靜立不語。
他看著劉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良久,劉靖才放下茶碗,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你以為,這常盛如何?”
劉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袁襲放下書卷,不答反問:“主公是問其才,還是問其心?”
“哦?”
劉靖抬起眼,來了興致。
“有何分別?”
“論才,此人久經水戰,深諳長江水性,又對戰船建造頗有心得,實乃不可多得的將才。主公破格提拔其為水師右都指揮使,可謂知人善任。”
袁襲頓了頓,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但若論其心……此人乃秦裴舊部,在江州水師中根基深厚,一呼百應?!?/p>
“主公將新編水師交于其手,雖能迅速形成戰力,卻也如利刃在手,能傷人,亦能傷己。”
這番話,點到即止,卻已將其中利害剖析分明。
劉靖聞言,非但沒有憂慮,反而笑了起來。
“你之所言,正是我意?!?/p>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望著遠處那浩浩蕩蕩、奔流不息的長江,聲音悠遠而沉穩:
“甘寧,乃是過江猛虎,勇則勇矣,卻也野性難馴。”
“這些年,我寧國軍水師從無到有,全賴他一人之力。這既是水師之幸,也是水師之患。”
“一軍之內,只有一個聲音,只有一面旗幟,這是好事。”
“但若是這聲音、這旗幟,只認甘寧,不認我劉靖,那便不是好事了。”
劉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袁襲。
“我需要一頭蛟龍。一頭同樣能翻江倒海的蛟龍,把它投進這長江里,與那頭猛虎斗上一斗。”
“只有讓他們互相撕咬,互相忌憚,他們才會明白,這江水究竟有多深,也才會明白,誰才是這江水真正的主人?!?/p>
“我不需要他們親密無間,我只需要他們都聽我的話。誰聽話,誰能打勝仗,誰就有肉吃,有官做。誰不聽話……”
劉靖的聲音驟然轉冷。
“這長江里,多的是葬身魚腹的枯骨。”
袁襲撫掌而笑,眼中滿是贊賞。
“主公高明?!?/p>
他躬身一拜,語氣中帶著幾分嘆服。
“猛虎在山,蛟龍在水,皆受主公驅策。如此一來,我寧國軍水師方能真正如臂使指,無往而不利?!?/p>
劉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派系,從來都不是癥結所在。”
他放下茶碗,聲音恢復了平靜。
“癥結在于,坐在上面的人,能不能壓得住。楊行密能壓住,所以他創下了淮南基業;楊渥壓不住,所以他死無葬身之地?!?/p>
劉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幽深,望向了那個遠在北方的龐然大物。
其實朱溫那老賊也是一樣。
如今他還活著,威震天下,麾下那些驕兵悍將自然無人敢動。
但他心里也明白,他那一窩兒子,沒一個能像他一樣鎮得住場子。
所以他一建國,就開始舉起屠刀,瘋狂清理各派系的勢力,想為子孫鋪路。
只可惜,屠刀雖然快,卻也寒了人心啊。
三日后,江州城內秩序盡復。
傍晚時分,夕陽如血,將滾滾長江染成了一片赤金。
劉靖摒退了所有扈從,只帶著袁襲一人,登上了那座屹立于江畔、閱盡千帆的潯陽樓。
樓高百尺,江風獵獵,吹動著劉靖的玄色披風,發出如濤的聲響。
他憑欄遠眺,只見大江東去,浪濤洶涌,一艘艘漁船在金色的波光中如同螻蟻。
江的對岸,便是淮南的廣袤土地,那里有他的下一個對手,徐溫。
“你看這長江。”
劉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卻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滄桑。
“自古以來,多少英雄豪杰,欲飲馬于此,北定中原;又有多少胡虜鐵騎,望江興嘆,折戟沉沙。”
“這江水,吞噬了多少王圖霸業,又埋葬了多少枯骨亡魂。”
袁襲站在他身側,目光同樣望向那無盡的江流。
“江水東流,逝者如斯,誠然可嘆。”
袁襲的聲音平靜如初。
“但江水雖逝,兩岸的磐石卻萬古不易。主公,便是那中流的砥柱,任憑浪濤沖刷,我自巋然不動。”
劉靖聞言,笑了。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奔流的江水,而是看向自己年輕而有力的手掌。
那手掌上,有握刀留下的厚繭,也有批閱公文時沾染的墨痕。
“說得對。”
他緩緩握緊拳頭,仿佛要將這萬里江山都握在掌心。
“江水是留不住英雄的,因為它總是在流逝,總是在變老?!?/p>
劉靖抬起頭,夕陽的余暉照亮了眼眸,里面燃燒著名為‘雄圖’的火焰。
他看著身邊的袁襲,又想起了今日在堂下叩拜的秦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自語。
“但它帶不走我?!?/p>
“因為,我才二十歲。”
江風依舊,吹不散那句年輕的誓言。
樓下的潯陽城,已是萬家燈火,一個新的世道,正隨著這位年輕的雄主,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