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歸罵,門已關上,那婆子顯然不會回應了。
崔若雪只得壓下心頭那股越來越強烈的不安與煩躁,定了定神,朝著里屋的方向走去。
既已進來,總得見到正主才行。
門外,那婆子在崔若雪踏入屋內的瞬間,便已面無表情地反手帶上了門。
動作利落,毫不猶豫。
隨即,她從袖中掏出一把早已備好的黃銅大鎖,“咔噠”一聲,穩穩地鎖在了門環之上。
鎖好后,她甚至用力拽了拽,確認鎖死無誤,這才轉身,步履匆匆卻無聲地穿過蕭條的小院,迅速消失在院門之外,仿佛從未出現過。
屋內,崔若雪對此一無所知。
她穿過空無一人的外間,掀開隔斷的布簾,走進了里屋。
里屋的光線比外間稍好一些,窗戶似乎未關嚴,透進幾縷慘淡的天光,勉強照亮了室內。
只見靠墻的暖榻上,一個女人正靜靜地坐在那里。
她穿著一身不新的衣裳,頭發梳得還算整齊,只是面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
一個同樣穿著樸素、面容刻板的婆子,正垂手侍立在她身側,悄無聲息地往榻邊小幾上的茶杯里續著熱水。
那坐著的女人姿態沉靜,雖無華服珠翠,卻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端肅氣度。
旁邊那婆子更是畢恭畢敬,伺候得小心翼翼。
崔若雪一看這架勢,心中立刻斷定——這坐著的,定然就是張氏無疑了!
她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了面部表情,將心頭所有的疑慮強行壓下,重新堆起那副練習過無數次的笑容。
她捏緊了手中那方繡工精致的帕子,快步走進里屋,徑直來到臥榻前。
“您就是張姐姐吧~”
她聲音甜膩,帶著刻意拉近關系的親昵,同時身子微微一福,行了一個極其草率、幾乎只是意思了一下的禮,
“妾身是崔若雪,今日特地過來拜見姐姐,給姐姐請安了。”
問安之后的崔若雪,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依舊維持著那微微躬身的姿勢,可榻上的張氏仿佛沒看見她一般,自顧自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飲著,連眼皮都未曾掀一下。
侍立一旁的婆子也垂著眼,如同泥塑木雕。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崔若雪躬著的腰開始發酸,心中那股被刻意壓下的煩躁再次翻涌上來,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不耐。
——果然是個不好相與的!
都落魄到這般田地了,竟還敢在她面前擺譜、給她下馬威!
難怪自己納妾的事一拖再拖,果然是這老虔婆從中作梗!
見張氏遲遲不語,也沒有讓她起身的意思,崔若雪索性自己直起了腰桿。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帶著幾分審視與不忿,看向了坐著的張氏。
張氏依舊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專注地喝著那杯似乎永遠喝不完的茶,姿態平靜得近乎詭異。
崔若雪又皺了皺眉,心中鄙夷更甚:裝什么裝!都寒磣到住這種地方了,還擺什么主母架子!
她忍不住仔細打量起這位“傳說中”的侯府夫人來。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張氏。
對方身上的衣裙料子普通,甚至有些半舊,頭上不見半點珠翠首飾,素凈得近乎寒酸。
臉上更是毫無血色,眼下兩團濃重的烏青,透著一股子病態的憔悴與疲憊。
頭發間已夾雜了不少灰白,整個人籠罩在一層陰郁沉悶的氣息里,與崔若雪想象中曾經風光無限的侯府主母形象相去甚遠。
看著這張蒼白衰老、毫無光彩的臉,崔若雪眼中那抹不屑幾乎要溢出來。
——就這么個半老徐娘、人老珠黃的老婆子,居然霸占著侯爺正妻的位置這么多年!
自己年老色衰也就罷了,竟還如此善妒,阻攔夫君納娶新人,真真是心胸狹窄、惡毒至極!
正當她心中肆意貶低、暗罵不休時,一道嘶啞干澀、仿佛砂紙磨過枯木般的聲音,驟然在寂靜的室內響起,驚得她渾身一顫,猛地回過了神。
“你……就是沈仕清要納的那個妾室?”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剛一直沉默喝茶的張氏。
崔若雪方才那敷衍的禮節、肆無忌憚打量的目光、以及眼中那幾乎不加掩飾的鄙夷,顯然都已被張氏盡收眼底。
崔若雪倏然對上張氏投來的視線。
那是一雙渾濁、暗淡,卻在此刻異常冰冷清醒的眼睛,里面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與審視。
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崔若雪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心頭那點得意與不屑瞬間褪去大半。
她斂去所有不該有的神色,臉上迅速堆起甜膩的笑容,聲音也放得又軟又嬌:
“是的,張姐姐。妹妹便是崔若雪,是侯爺……即將迎進門的貴妾。”
她刻意強調了“貴妾”二字,又福了福身,
“今日特地過來拜見姐姐,給姐姐請安,日后……還望姐姐多多照拂。”
聽到崔若雪這番看似謙卑實則暗含炫耀與挑釁的話語,張氏本就陰沉的臉,顏色似乎又深了幾分。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愈發幽深瘆人。
她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收緊,泛出青白的顏色。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針,細細刮過崔若雪年輕嬌艷、因得意而微微泛紅的臉龐,掠過她身上鮮亮嶄新的衣裙,最后定格在她鬢邊那支隨著動作微微晃動的、赤金點翠的步搖上。
一絲濃烈得幾乎化不開的怨毒,在她眼底深處悄然劃過。
“你倒是個有本事的……”
張氏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毛的平靜,
“竟然能讓沈仕清那種……最要臉面、最會裝模作樣的偽君子,松口答應納妾。看來,是有些手段。”
這話落入崔若雪耳中,非但沒有讓她感到被冒犯,反而像是一劑強心針。
酸!
這話里濃濃的酸味,她豈會聽不出來?
張氏這是嫉妒了!
難受了!
而且聽她話里的意思,讓沈仕清同意納妾是件極難的事,而自己卻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