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規(guī)定，成年流犯，每天只配發(fā)六兩糧食，即小碗米飯一碗，或者巴掌大的薄餅一張。十五歲以下的孩子，糧食減半。
犯人不可以與外人交流，購物、飲食都只能通過解差，親朋好友送的銀錢遲早都會進解差的口袋。
流放嶺南，路途遙遠(yuǎn)，危險重重，一去就是大半年。押解犯人是個苦差事，但是衙役是賤籍，大多家境貧苦，都搶著干這個活兒。
犯人的吃喝拉撒，都由他們掌控，能從犯人配發(fā)的口糧里摳一些，還能從犯人這里賺到外快。
誰能讓解差賺到銀子，誰的日子自然要好過些。
老沈氏和小沈氏、謝流煙，哪里吃過這般苦，早累得腳底發(fā)軟，巴巴地看著京城方向。
“齊大小姐一定會來的。”老沈氏盡管手里沒錢，但信心滿滿，“她是陛下認(rèn)定的福星，與煙兒是摯友，還親自上門為齊二少求娶，必定能兌現(xiàn)承諾，不然以后怎么服眾。”
小沈氏輕撫謝流煙的柔軟長發(fā)：“煙兒聰慧，又善管家，相府去哪里找這么好的兒媳？”
三房謝川言的妻子韋雪，馬上湊過來：“娘，齊大小姐肯定會送裝滿物資的馬車，對于齊大小姐，這只是舉手之勞?！?/p>
謝流煙沒有說話，不知道為什么，她對潘雨辰（即齊玉柔）產(chǎn)生了懷疑。
謝川言憧憬地說：“我大侄女與齊大小姐是生死之交，兩府又定了親。相府肯定不會落了禮儀。
至少會送三輛馬車，一輛給父親，一輛給大哥，一輛給大侄女，我就蹭父親的馬車好了，走了一個多時辰，可累死我了。”
謝流螢湊到謝流煙跟前，討好地道：“要是齊大小姐來了，你帶上我一起離開好嗎？我一輩子都聽長姐的?！?/p>
謝流煙沒說話，但是又抱著最后一絲期盼，說道：“等人來了再說吧?！?/p>
眾人正說話間，只見一輛馬車飛速駛來。
所有人都熱切地看著，這馬車是沖他們來的嗎？
看著馬車，三房謝川言的渴望到達了頂點。
謝川妄的兒子謝斯年說道：“三叔，相府來人，會把妹妹接走，妹妹不該流放蠻荒之地，要再早一些就好了，妹妹臉上就無須刺字了。”
“我們是不是就不用流放了？”
“那我可不知道，反正我們二房肯定能脫罪?！?/p>
老沈氏也巴望著，但心里有些不滿，怎么只來了一輛馬車？
韋雪看了一眼旁邊的謝歲穗，用袖子把地上磚石擦干凈，殷勤地對謝流煙說：“大小姐，您坐這邊，離那死瘟神遠(yuǎn)一些，免得沾了晦氣。”
謝歲穗驚訝地說道：“謝三夫人，我第一次知道，你竟然還有自知之明，你今天才發(fā)現(xiàn)你挺晦氣的嗎？”
“你個棺材子，說誰晦氣呢？”
“呀，這么激動？看來我說對了！”
“滾，你滾遠(yuǎn)點?！?/p>
“我沒有你圓潤呀，你滾一個給我看看？”
“……”
馬車越來越近，是一輛大街上最普通的馬車，青布圍子，一點裝飾也沒有。
到了近前，馬車停下，一個中年人探出身。
謝流螢大叫起來：“韋管家。”
她激動極了，拉著韋雪的手說：“娘，外祖父給我們送錢送車來了?！?/p>
韋雪的娘家在盛京排不上號，兄長不過一個六品官，當(dāng)初韋雪嫁給謝川言，覺得是高攀了。
她嫁進寧國公府，拼命巴結(jié)老沈氏、小沈氏，哪怕自己的兒女沒吃沒喝，她也要補貼老沈氏，小沈氏，對待謝流煙更是掏心掏肺。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謝流煙才是她親生的。
用謝流煙的話說：“三嬸就是我的舔狗。我叫她吃屎她都要踩風(fēng)火輪去，唯恐吃不上熱乎的?！?/p>
馬車停穩(wěn)，韋管家下來。
“我哥呢？”韋雪娘家子嗣單薄，嫡系只有一個兄長。
管家拿出一個紙卷，面無表情地說：“奉老爺和大少爺?shù)牧睿瑸榱隧f家子孫計，從此與大小姐斷絕關(guān)系?！?/p>
他帶來的是斷親書，韋家老太公和大哥都簽了字，是族里一致的意見。
韋雪面色慘白，失控地叫起來：“不可能，你胡說八道，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韋管家禮節(jié)周到，語氣寒冷：“大小姐，小的來之前，老爺給大小姐帶了話：這么些年，府里傾盡所能補貼大小姐，大小姐卻沒有孝敬過老爺夫人，父女一場，隨風(fēng)去吧?！?/p>
話說完，管家上了馬車，頭也不回地要走。
韋雪難堪地哭起來。
老沈氏破口大罵：“彈丸大的韋府，還妄言補貼國公府？笑話！”
三房沒人安慰韋雪。
韋雪的兩個女兒、一個兒子，都低頭不語。
就算外祖父和舅舅給了東西，怕也是都裝進祖母和二伯父一家的肚子里。
小沈氏笑都笑死了：“娘家不送東西倒還罷了，還斷了親！老三家的，你不是一直說娘家兄嫂很好嗎？”
謝斯年的妻子沈玉蝶沒說話，鄙夷地看著三房。
謝斯年陰陽怪氣地說：“就算斷親，也應(yīng)該送點干糧吧？難不成想把你們都餓死？”
“閉嘴?！表f雪再不好，到底是自己母親，謝流螢沖著謝斯年吼道，“我娘對你們那么好，你平時身上穿的衣服還是我娘做的呢！”
“哎喲，怪不得這么晦氣，原來是衣服帶來的。”謝斯年從來就沒把三房的人放在眼里過。
妻子被人當(dāng)眾貶低，謝川言也沒臉，低喝道：“閉嘴?！?/p>
謝歲穗咧開嘴，嗤地笑了：“哎喲喲，爹不疼娘不愛，上趕著倒貼被人踹，親生兒女靠邊站，沒吃沒穿像乞丐?！?/p>
剛剛，韋雪還為了巴結(jié)謝流煙，拉踩謝歲穗是瘟神，這會兒趁機不落井下石，還等何時？
韋雪終于找到出氣口，大罵謝歲穗：“你才沒爹沒娘沒人愛，一出生就被拋棄的有什么資格嘲笑我？”
“那是老天給我換最愛我的將軍府親人呢！”謝歲穗跳著小腳說道，“我最起碼從來不拋棄自己親人，你也配和我比？”
謝流螢氣得說不出話來，母親回娘家，外祖父和舅舅確實每次都補貼不少，但是，韋雪都拿去舔老沈氏和小沈氏了。
韋雪經(jīng)常熬夜給老沈氏、謝流煙、謝斯年做衣服做鞋子，只為了一句表揚“繡活實在太好了”“老三家的孝順，大度，是個好的”。
而自己家三姐弟，衣服鞋子要么是二房穿剩下的，要么是過季的老款式。
妹妹謝流朱的鞋子永遠(yuǎn)不合腳，要么太大，要么太小，弟弟謝斯羽的鞋子經(jīng)常露著腳趾頭。
韋雪還一直罵他們淘，費鞋子。
謝流螢看韋管家要走，拉住馬車死也不肯撒手：“求求你，馬車給我們留下吧，我和我妹、我弟，快累死了，腳底都磨出了水泡。”
韋管家臉色不好看，看向解差：“差役大哥，你們允許犯人坐馬車？”
解差張成主管寧國公府一家，過來喝道：“你們當(dāng)這是郊游呢？還坐馬車？美死你們！”
“可我和弟弟妹妹的腳已經(jīng)磨出泡了。”謝流螢不如謝流煙能干，心機也比不上，但她是家里的長姐，下面弟弟妹妹她要護著。
“不允許留車，誰敢違背，格殺勿論?！睆埑梢郧耙惭核瓦^犯人，這種情況遇見過。
一頓鞭子，就都老實了。
三千里流放路，解差都是靠著雙足丈量出來，流放還想坐馬車？想什么屁吃？
韋管家從車?yán)锬贸鲆粋€包裹，嘆口氣，丟在地上，走了。
那是少爺準(zhǔn)備的包裹，二十兩銀子和幾件換洗衣服，一大包面餅，四個水囊。
這已經(jīng)是韋家大少爺最后的善意。
謝流螢把包袱死死地抱住。
又心酸又開心，還是舅舅好，只可惜斷親了，以后再也沒人關(guān)心他們了。
“一個破包袱，得意個什么！”謝斯年輕哼，要不是家里出事，寧國公府未來都是他的。
一包破餅子，幾個水囊算什么！
他的舅舅可是四品侍郎，外祖家一定會送來足夠多的東西，用妹妹的話說：亮瞎你們的狗眼！
在渴盼中，又有幾輛馬車從遠(yuǎn)方趕來。
眾人再次充滿了拆盲盒的期待。
馬車越來越近，小沈氏忽然高興地叫了一聲：“沈家的馬車?！?/p>
老沈氏也激動了，沈玉蝶也站起來。
老沈氏當(dāng)年嫁給自己的表兄謝楚生，娘家兄弟都高看她一等，她把侄女沈月如嫁給自己的長子，與兄長的關(guān)系又親厚一層。
把娘家侄孫女沈玉蝶嫁給自己的嫡長孫，兩家早就密不可分。
這次寧國公府遭難，兄長、侄子，無論如何都會給做最好的安排！
來人正是沈家當(dāng)家人沈文林，老沈氏的兄長，小沈氏的父親，沈玉蝶的祖父。
沈玉蝶有些失望，她爹是沈侍郎，她是沈侍郎的嫡次女，這個時候，爹為何不來？
沈文林從馬車上下來，老沈氏眼巴巴地看著他。
沈文林直接走到謝楚生跟前，看到他全身是傷，半趴在地上。
蹲在他身邊，喊道：“國公爺？”
謝楚生勉強睜開眼，虛弱地應(yīng)道：“舅兄來了？辛苦你了。”
“國公爺，我想問問你，那邊——”他指指南方，“你有人脈關(guān)系嗎？”
流放不怕，就怕再也沒有翻身機會。
謝楚生忍著身上的疼痛，目光有點閃爍，說道：“南王……”貌似保密，卻用府中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道，“舅兄，只要我們到了那邊，不會比京城差……”
謝川妄猛地看向老爹：爹在南方有硬關(guān)系？我怎么不知道！
駱笙也狐疑地看過來，謝歲穗小嘴咧開笑了：“娘，你看，天上飛過一頭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