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君棠聞聲側(cè)首,微微泛起暖意,端正斂衽一禮:“臣見過陛下。”
“不是說過,師傅和朕在私下時不用這般虛禮嗎?”劉玚說著,已如少年時那般自然拉起時君棠的胳膊,拉著她朝御書房內(nèi)走去。
狄沙在旁瞧著,眉眼笑作一團(tuán)褶子,忙不迭讓宮人沏上熱騰騰的云霧茶。
如今他重回總管之位,更是深受新帝的信任,先前受的苦亦是值得。
“皇上先緩口氣。”時君棠在黃花梨圈椅中落座,望了眼紫檀案幾上幾碟精致的點(diǎn)心,“先用些糕點(diǎn)吧。”
“朕不餓,這幾日在朝堂上,朕學(xué)了不少的政務(wù),方知為何父皇當(dāng)年每日只能睡兩個時辰。”劉玚將自已這幾日批閱奏章、召對臣工的體會一一道來,何處艱難,何處明悟,言辭間雖偶有稚氣,卻可見用心之深。
時君棠靜靜的聽著,時不時頷首,唇邊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這小子,倒真是在用心學(xué)。
“師傅,朕說了這么多,你還沒說今日進(jìn)宮所為何事。”劉玚飲了口茶,抬眼望來。
時君棠說明來意:“臣今日來,是想請皇上親赴青州、通州、寧州三地,不是天子巡幸,是微服私訪。”
見少年天子眸光微凝,續(xù)道,“這三處皆是去歲雪災(zāi)最重之地。皇上親政,朝堂政務(wù)有閣臣輔佐,六部規(guī)程可徐徐習(xí)之。然民生疾苦、百姓冷暖,哪怕是萬言奏折,也難描摹其萬一。需得陛下的眼睛親自去看,親身去體會,方知‘民生’二字究竟有多重。”
劉玚眼底驟然亮起光彩,霍然起身:“師傅,朕去。”他一直想著出宮去看看外面。
時君棠莞爾:“臣還想著讓皇后娘娘也一同隨行。”
說到皇后,劉玚神情便有些復(fù)雜:“為何要她也一同隨行?”
時君棠笑了笑:“帝后本為一體,皇后娘娘若能親見民間疾苦、民生復(fù)蘇,日后與陛下共處時,便能時時提醒,無論做什么決斷,莫忘百姓。這亦是中宮之責(zé),娘娘之本分。”
劉玚想了想:“其實(shí)皇后待朕也挺好的,太后的事,她幫過朕。”
“這事,皇上可以先去詢問一下娘娘的想法再定奪。”
“好。朕現(xiàn)在就去。”劉玚說著已匆匆起身,連大氅都未及披,便朝殿外走去。
時君堂笑著搖搖頭,這倒像有個十二歲少年的樣子了。
自新政頒下,章洵便忙得腳不沾地。
一要不著痕跡地將姒、郁兩族勢力調(diào)出六部,再將書院英才與時家門客安插進(jìn)去;
二要應(yīng)對曾赫、岑九思等人日復(fù)一日的“公正公平”之爭,在他看,新政能落實(shí)七成于民,便已是極好。
不過,在他出宮時看見棠兒那輛青帷馬車時,滿心疲憊頓時消散。
馬車緩緩駛向時府,車內(nèi)暖意融融。
“今天進(jìn)宮了?”章洵接過時君棠遞來的手爐,指尖觸及她微涼的手,輕輕握住一同取暖。
時君棠將勸帝后微服之事細(xì)細(xì)說了。
沒想章洵一聽完,臉色便黑了:“你要陪著皇上去青州,那我怎么辦?”
“你如今是內(nèi)閣次輔,自當(dāng)坐鎮(zhèn)朝堂,輔佐皇上理政。”時君棠含笑望他,“皇上親政不久,該去親眼看看民間。章洵,朝中需你坐鎮(zhèn)。”
“你已經(jīng)將金羽衛(wèi)都交還給了他,有韓晉他們在,你不用隨同。”章洵覺得棠兒對于劉玚太過上心,連這種事都要操心。
“他是我徒弟,我答應(yīng)過先帝,要護(hù)他周全。朝堂之事有你,有曾赫大人,而宮墻之外,自有我看著。”
知道棠兒已經(jīng)決定,章洵輕嘆一聲,還是妥協(xié)了:“這一去,總要兩三月吧?”
時君棠點(diǎn)點(diǎn)頭:“年后,我們就起程去青州。”
轉(zhuǎn)眼到了時府,倆人下馬車時,小棗撐著傘迎出來,笑吟吟道:“族長,公子,游羽凡大人送了喜帖來,五日后成親。”
時君棠接過那燙金帖子細(xì)看,新娘子是城西書香門第的閨秀,門第雖不算顯赫,卻清貴端正。“他沒娶沈家那位庶女?”
“那沈家庶女為了她的小娘而棄了羽凡,雖說情有可原,但羽凡心里有了根刺在,又怎么可能再娶她?”章洵冷哼了聲,因著先前沈家人做出的事,他如今只要看見沈這個字便不喜。
“那是她小娘,本就難以選擇。”
“怎么說也該通個氣,或許還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呢?總歸是因?yàn)椴恍湃巍!闭落溃澳憔筒灰粯樱闶遣m我,也定會以我的安危為先。“
“你不也是嗎?”時君棠笑道。
他們一起長大,太過了解彼此,知道彼此最想要的是什么。
二人相視一笑,諸多未盡之言,皆在這一笑中了。
進(jìn)府廊下,章洵從時勇手中取過一卷畫軸遞給她:“對了,這個你帶去青州,交給趙晟。”
時君棠展開,見是五位閨秀的小像,旁附家世品性備注:“這是?”
“不少人來給趙晟說媒,他若有看上的,我便替他定下了。”章洵想到趙晟為時家所做的那些事,雖說他與時家一體,但彼此勢力卻不盡相同。
但最終,趙晟選擇效忠的是時家。
畫中女子或嫻雅或靈秀,時君棠一個女子看著都很喜歡,更別說趙晟了,趙晟這年紀(jì)本早該娶妻:“好。”
雪落無聲,覆滿庭階。
遠(yuǎn)處隱約傳來爆竹殘響。
這個年,整個京都無比熱鬧。
朱漆大門上“時”字燈籠在寒風(fēng)里搖著暖光,階下石獅肩頭積了又掃、掃了又積的雪,自臘月三十起,門前的車馬便一日稠過一日。
郁太后的事雖說并沒有外傳,郁含韻又是皇后娘娘,可宮闈里透出的風(fēng)聲,使得郁家門前那份熱鬧卻像隔了層紗,熱鬧得有些刻意,又有些蕭索。
反倒是姒家,這年節(jié)里大張旗鼓地在京都二次落了宅。
新宅子就落在與時府相隔一條街。
朱門高檻,氣派得很。
初三日那場大雪里,姒家的管事挨家挨戶送年禮,錦盒上燙金的“姒”字在雪光里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