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郁含煙難以理解:“她都上門來挑釁了,您不去想如何應對,竟還想著她時家被劫的物資?”
郁家主看著女兒,目光復雜地落在女兒臉上,那眼神里除了慣有的威嚴,還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傷懷與疲憊:“含煙,你的人生已經重新開始了,爹希望你能找回最初的那個自已。”
“什么?”郁含煙一愣,不解其意。
“廢太子的死,沈氏女功不可沒。你竟還會聽信她的所謂預言?含煙,爹和時家政見不同,甚至處處設防,是因立場之故。你姑母兩個皇子被廢太子所害,她辛苦養大了廢太子,卻又養出一頭反噬自身的白眼狼。”郁家主現在想起來心里都痛。
郁含煙別過臉,神情依舊冷硬。
郁家主嘆了口氣,繼續道:“我和你姑母,也怕如今這位小皇帝將來亦是如此。因此,郁家必須掌握足夠的權柄以自保、以制衡。但無論如何爭權,都不該拿萬千黎庶的性命作墊腳石。甚至,郁家還會暗中去幫著時家查這次的搶劫,因為這是時家送往青州的賑災物資。”
“父親還要幫著時家?”
“含煙,郁家幾百年的榮光,并不在頭上的這些雕梁畫棟,而是其對這個世道的擔當。郁氏之根,扎于鄉土,枝葉之茂,不忘反哺。這是刻在祖宗祠堂匾額上的話,是你從小看到大的祖訓。”
對上父親失望的目光,郁含煙臉色一白。
“含煙,不管你變成什么樣,父親都不會怪你,可你自已也要爭氣。如今的你,已是新生,又何必執著于過往舊事?找回原來那個明理豁達的你,好好過日子,別再讓為父失望了。”郁家主對這個女兒心懷愧疚。
妻子早逝,含煙自幼便被送入宮中由太后撫養,小女兒含韻不愿入宮,只得帶在身邊養,而他忙于族務商賈,每月只得寥寥數日相見,見面也多是指點訓誡。兒子更是讓他丟到了外面去歷練。
對三個孩子,他都未盡全責,家族重擔與兒女親情,實難兩全。
父女倆正說著,管家匆匆過來稟:“家主,姒家主來訪,已在偏廳等候。”
“請他稍候,我即刻便到。”
偏廳內。
姒家主一見郁家主,便滿面焦灼地迎上前:“郁兄,我姒家籌備發往青州的一批緊要物資,在半道被賊人劫了!”
“什么?”郁家主面露驚訝,“貴府的物資也遭了劫?”
姒家主捕捉到那個“也”字,疑惑道:“也?難道還有別家……”
“是時家。”郁家主將時君棠方才來訪所言簡述一番。
姒家主聽罷,登時怒目圓睜,憤然拍案:“何方宵小,竟敢行此喪盡天良之事,連賑災救命的物資都劫,簡直毫無人性,可惡至極,郁兄,我稍后便去時府一趟,看看時族長那邊有何需要我姒家效力之處,必當竭盡全力。”
見他如此義憤填膺,郁家主眼中掠過一絲贊賞:“姒家主與時家素有舊怨,竟能在此等大事上摒棄前嫌,以蒼生為念……姒兄,真乃大義!”
姒家主擺擺手,苦笑一聲:“‘大義’二字不敢當。私怨是私怨,可眼下關乎數十萬災民的生死!世族之榮辱,本就系于國運民生。茍利于天下蒼生,自當竭力而為。此乃我姒家分內之事,義不容辭。”
郁家主點點頭,他雖有意拉攏姒家,心下始終存著幾分權衡與試探,此刻觀其言行,倒顯得自已先前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二人隨后便商議起如何協同查訪賊蹤、追回物資等具體事宜。
約莫一個時辰后,姒家主方起身告辭。
一上馬車,放下簾帷,姒家主臉上那副慷慨激昂的義士面孔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唯余一片陰鷙冰寒:“時君棠,我定會讓你生不如死。”
一旁的謀士問道:“家主,經過這事,郁家主必然會信任與你,唯有取得信任,方能伺機離間。眼下我們要做的,是讓郁家主更加信任你。”
“這有何難。”
“還有章洵,我們刺殺了一次,但沒有成功。第二次會在青州制造意外,家主放心,絕不會讓他活著離開青州。”
姒家主眼中掠過一絲狠絕殺意:“主公有命,時家既不愿安分偏居云州,百年舊仇,一次算清,凡遇時家人,斬盡殺絕。”
“是。”
此時的時君棠來到了迷仙臺邊上買下的宅子“小適軒”,通過密道進入迷仙臺內部。
高七早已在廂房內等候,見她到來,躬身一揖:“家主。甲字營尚未查明劫掠物資的元兇,但有一事頗有意思,姒家送往青州的物資也被劫了。”
“他們還會給災民送物資?”時君棠冷笑一聲:“高八可有消息傳來?”
高七搖搖頭,亦是一臉擔心:“青州及其毗鄰的寧州、通州,至今暴雪未歇,道路徹底斷絕,通信極難。”
時君棠蹙眉,她生平未曾見過如此持續酷烈的雪災,眼下確也無計可施,只能等待:“傳令甲字營,密切留意寧州、通州境況,就近設法救援。有任何消息馬上告訴我。”
“是。”
倆人商議著一應具體之事時,時康悄然入內:“族長,姒家主方才去了郁府,與郁家主密談良久,離去時郁家主親自相送,倆人交談甚歡。”
“可知他們談了什么?”
“聽不到。”
時君棠有些擔憂:“郁家一直想拉籠姒家,但因廢太子的事,心里有所顧忌,拉籠也只是表面,如今看來,這兩家怕是要真正聯手了。姒家物資被劫,姒家主不尋旁人,偏去找郁家主……”
“我們原以為劫案是姒家所為,可他自家物資也‘被劫’了。”高七亦感困惑,“難不成真與他們無關?”
時君棠坐了下來,執起茶盞喝了口,眸光銳利,思緒飛轉:“姒家不管做什么事,我們都要先有個清楚的意識,姒家要的是大叢天下大亂,方能趁勢而起,這一點,不管發生什么事,我們都要牢記。所以,他們絕不會真心運送物資去救災。這不過是一出苦肉計,兼賊喊捉賊的把戲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