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色如水墨畫一般,但時君棠更多注意的是整個越州郊外的布局。
尋常農用地,田埂多為省地而窄曲,此處的阡陌卻異常寬闊平直,留有著可供車馬并行的通道。
她往上又走了幾步,眸光微凝,遠處丘陵與田野交接處,每隔一段特定距離,就建有并不起眼的土砌或是石砌的望樓:“靈均,那些望樓做什么的?”
“是鄉民堆砌,供勞作歇腳,有時也在其中做飯?!惫澎`均道。
若非曾親手布置過金羽衛的暗哨營地,這話時君棠就信了:“這望樓有數個,看似不規則而建,但相同的兩個卻是烽煙可視之距。若有可疑的人進入了這個范圍,點煙就能讓人見到。”
古靈均依言細看,越看越覺心驚。
時君棠又指向遠處一片山勢平緩、林密幽深之處:“那一帶,平日可許百姓入山樵采打獵?”
“山前立有禁碑,說是護養風水林,不許擅入?!?/p>
“當初先帝金羽甲所在的營地,擇的正是這般地勢。”由她接手后換了另一處,時君棠幾乎能斷定:“那兒定藏有姒家的兵馬?!?/p>
眾人相視凜然。
時康沉聲道:“族長,這姒家數百年來這般苦心經營,這樣的野心若不除去,必成滔天大患?!?/p>
“已經是大患了。”時君棠想到朝廷如今的樣子,皇帝年幼,太后一直想掌權,郁家和太后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能力除去姒家。
夜幕垂落,寒星零星。
古靈均在父親的墳前跪磕了三個響頭。
時康、高七與祁連隨即動手,小心掘土。
棺蓋開啟之時,時君棠垂眸,深深一揖。
“父親,您的夙愿,終得實現了?!惫澎`均喉間哽咽,淚光盈睫,“請您安息?!?/p>
“古伯父,得罪了?!逼钸B探身,自棺中取出一把形制古樸、看似毫不起眼的長弓。他指尖輕撫弓身,激動難抑:“這材質,與箭矢一般無二。原來它長這般模樣?!?/p>
時君棠接過細觀,除了弓身嵌有六個奇特的凹槽,且比尋常弓弩輕上幾分外,并無特異之處,甚至那六個凹槽的用途也看不分明:“跟一般的弓有什么區別?”
祁連仔細看了看,搖搖頭:“表面瞧不出。靈均姐,給我一支裂影箭?!?/p>
古靈均自箭袋中抽出一支遞過。
幾人比劃了好一會,仍不得要領。
高七似想到了什么,道:“靈均,我上次看你用弓的招式很是奇特,你要不用那招式來試試?!?/p>
“好?!惫澎`均將裂影弓穩穩托在掌中,這弓身雖輕,觸手卻有沉潤的質感。
她閉目凝神,想到從小到大父親教導自已的那十個字“步法合星斗,箭出分乾坤。”
周身氣息瞬間沉靜如淵。
下一刻,她足尖輕輕一點,身形如羽飄然而起,一個腰肢微擰,衣袂翩然旋開,在離地三尺處凌空一轉,左足精準踏在一旁老松橫生的虬枝上,借力再起,如鶴翔空。
弓弦在她指尖綻出滿月之弧,箭破空而出,卻在半空,一分為三,分別射向不同的地方,沒入遠處夜色。
眾人看得一愣,實在太精彩了。
祁連來到靈均面前,又從她箭袋里拿出一支追魂箭,喃喃:“一分為三?這哪是一枝箭,這分別是三枝箭啊。”
古靈均激動地說:“這只是其中一招,古家箭術共有九式,我明白了,一箭破虛,三清逆命,六合無生。”
“什么意思?”祁連問道。
“我要再試一次?!惫澎`均激動地說,這箭射出的不止三支。
“不行。”祁連急聲阻攔。
“為何?!?/p>
“這裂影箭的材質極為難得,當年造價便需數十兩一支。百年過去,只怕得到百兩了。這大晚上的,一箭射出,都找不回來。我去撿箭?!逼钸B望著茫茫夜色,心疼不已,也不知道射去哪了,只得循著大致方向摸索。
古靈均倒抽了口氣:“百兩?”看著箭袋中的三十支箭,祁連交給她一共百支,她只帶了三十支出來,百支箭矢若全數在此,那就是三千兩?
時君棠卻只覺方才所見箭術精妙絕倫,心潮澎湃,淡聲道:“銀錢不必掛心,要多少有多少。”
不遠處的祁連聲音傳來:“老大,是銀子的問題嗎?那是材料難尋好不?”
大家只得認命地一同踏入夜色,尋找那三支失落的箭矢。
那些跟蹤他們的人壓根沒想到這些人會轉道來了趟越州,也不知道此刻去了哪,因此,這一路上他們光明正大的走大道,進縣城。
加上幾乎是連夜趕路,五天后已經走了一半的路程,而越接近青州,沿途難民愈多,景象愈見凄惶。
“族長,咱們不能再趕路了,”時康見時君棠面容清減,眼下隱有青影,憂心道,“這幾天,你都沒有好好休息,會撐不住的?!?/p>
他們都會武功,體力比常人要好一些,族長身體雖好,但每天只睡一兩個時辰,連休息的時間也沒有,肯定會吃不消的。
“我還行。待到寧州地界再作休整?!睍r君棠只想著早日能到。
五天后,一行人終于進了寧州。
寧州和通州毗鄰青州,離青州只有兩天路程,一進入這里,便是漫天風雪,銀裝素裹。
“四十天的大雪未絕?!睍r君棠望著眼前幾乎被積雪吞沒的道路,難以置信,“朝廷竟對百姓謊報了災情之重。”
“族長,此處有我們商隊留下的暗記。”時康忽道,“他們應在‘九域樓’?!?/p>
時家沒有客棧的營生,但商隊走遍四方,與各方客棧結盟成立了九域樓,等于是一個落腳處,偶有客棧經營不善,時家也會盤下,化為已用。
此地不遠處的縣城,便有九域樓客棧。
為了不引起人注意,高七和古靈均暗中隨行,時君棠則帶著護衛打扮的時康、祁連進城。
然而,當他們抵達客棧時,只見樓門半掩,內里空無一人,地上、柜上,卻濺著早已干涸發黑的血跡。
“族長,是二公子留下的標記!”時康眼尖,指著柱角一處極隱蔽的刻痕,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他曾到過此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