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查過了,又何必問?”她事事以家族為先,他可以接受,但卻如此不信任他。
“查也查了,但我更希望你親口告訴我?!睍r君棠軟聲道。
“我此行只帶了一些護衛和朝廷的百名羽林軍,百壽縣在寧縣和青州的交界之處,兩地官員早已盤根錯節、沆瀣一氣。若我當場干涉,非但無濟于事,只怕連性命都要搭進去?!睆婟垑翰贿^地頭蛇。
“你最終的目的是什么?”
“我如今雖進內閣,但手中只有書院不夠,時家所養的門生起碼還要五六年才堪堪用上,朝中只有大理寺賀大人相助,我們需要青州,寧州兩地的支持?!?/p>
“你替他們向朝廷瞞下兩州官員貪贓屠殺之罪,換他們對你和對時家的支持?”
“不錯。但青州刺史石弘和寧州刺史茅巖看中的并不是僅僅我章洵一人,還有如今的時家。”他的棠兒已經成長到能讓這些人都不敢小覷的地步了。
果然和她所猜的一樣,時君棠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查到青州與姒家交情頗深,你是如何讓他們和姒家反目的?”
“我讓石弘以為他犯下的罪惡已被朝廷察覺知,姒家打算棄了他,甚至派人來殺他滅口,我便在此時出現與他提出了交易,告訴他,我會命人截下有關于他那些給朝廷的消息?!倍业哪谴未虤⒁啾凰米屖胍詾殒乙獨⒌氖撬?。
姒家怕此時都不知道石弘已倒戈。
章洵又道:“按理說,姒家一次殺我不成,這次應該再派殺手過來,我若禍水東引,能讓石弘更加信任于我……”
“那些人已死于時康劍下。”時君棠道。
章洵目光一動:“你們碰上了?”
時君棠輕嗯一聲:“我們從京都出來,就被跟蹤?!?/p>
章洵起身來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你真不該來。這兒很危險,知道嗎?”
“姒家的人綁架了卓叔和明暉堂兄,我必須得來一趟。”時君棠眼中閃過一絲冷銳的鋒芒,“章洵,這一次,就算不能滅了姒家,我亦要姒家再無還手之力。”
“所以你來這里,并不是只是為了我?”
“我很想你,章洵。”時君棠認真地說。
章洵眼底這才略過一絲笑意,罷了,這次就放過她:“石弘的事,怎么說?”
既然已經猜到了章洵的目的,時君棠也早已想清楚:“他犯下滔天罪行,屠殺了二百多人,這二百人身后的親族加起來有上千人,瞞不住的,若強壓下去,日后事發,你的聲名必受牽連,時家亦難逃干系?!?/p>
“你要殺石弘。”
“他必須死?!睍r君棠語氣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鑿,“既然你已鋪了這許多路,他的死法,總要對得起你的籌謀?!?/p>
棠兒說這話時神情靜穩,聲線沉著,卻自有一股斬釘截鐵、不容置辯的決絕。
燭光在她眸中跳動,映出那片深潭里不動聲色的殺意。
章洵一時有些出神,棠兒所說不無道理,但眼前的她卻讓他有種陌生感,他離開京都不到兩個月而已,是發生了什么事讓她變化這么大,還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棠兒一直在成長著?
“怎么了?”見章洵望著自已怔然不語,時君棠輕聲問道。
“棠兒,你可是有什么事瞞著我?”章洵覺得自已可能忽略了什么,從前在京都朝夕相見,他每次歸府所見皆是棠兒溫婉含笑的模樣。
而眼前的她決斷果毅、氣勢沉凝,若非歷經磨礪,斷難養成這般氣度。
時君棠想了想:“并無瞞你之事?!币宦酚鲆u、連日探查,凡她所知皆已坦然相告。
“你這次來只帶了時康?”章洵問道,姒家的暗衛武功都高,時康一個人應付不過來吧。
“當然不止,還有不少時家的護衛。”
章洵知道棠兒的護衛都是由一些鏢師組成,這些鏢師一直在江湖歷練,因此武功都不弱,是他多想了嗎?
見窗外晨光漸透,溫聲道:“天已亮了,你先去歇息片刻吧?!?/p>
“章洵,我并非不信任你?!睍r君棠擔心他還在生氣,但高七說得對,身為族長,她第一時間應該是先查清事態全貌,再來聽聽這些事件中的人是怎么說的。
于她而言,凡事須有自已的一番衡量。
“我明白。”章洵凝視著她,目光深沉,“但我希望在你心里,我才是那個第一位的?!?/p>
時君棠忽而傾身湊近,眼中掠過一絲狡黠:“不,在我心里,第一位的永遠是我自已?!?/p>
“那我居第二位,總可行吧?”
“章洵,你有沒有覺得咱們這樣挺幼稚的?”時君棠眨眨眼:“你如今是內閣大臣,我亦是一族之長,我連我自已都無法保證自已是第一位的,又如何保證你在我心里是第二位的?”
章洵默然片刻,想起自已方才的反應,不禁失笑:“確是。”只是從小到大,他事事以她喜好為第一位,自然也是希望在她心里如此。
兩人互相看著對方半晌,輕笑出聲。
時君棠輕輕握住他的手,目光澄澈而認真:“章洵,我心悅于你?!?/p>
“我亦是?!?/p>
二人又敘話良久,直到天大亮。
時君棠正打算去休息一會時,時勇來稟,說青州刺史石弘來訪,并攜重禮相贈。
望著堂中那三口沉甸甸的木箱,內盛茶葉、書畫、珠玉諸般珍物,再想到天災之下百姓饑寒交迫的境況,真是諷刺。
“時族長,下官的事想來章大人已經跟您說了,此乃下官一點心意,萬望笑納。”石弘滿面堆笑,姿態恭謹,“自此青、寧二州世家,皆愿聽從時家族長差遣。”
“石大人厚意,我便卻之不恭了?!睍r君棠目光淡淡掃過箱籠,語氣平穩,“時家多謝青州寧州兩地的支持,不日將在二州開棚施粥,以濟災民,還望石大人支持?!?/p>
“開棚施粥?”石弘眼底閃過一絲不贊同:“時族長有所不知,如今災民豈止一縣?一旦施粥,消息傳開,那些已往京都的流民必將折返。屆時人多糧少,只怕要搬空官倉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