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市區行政中心,副市長辦公室
那枚帶著暗紅血漬的白金戒指,冰冷地躺在劉天宏的掌心。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情緒失控地緊握,
只是用拇指的指腹,一遍又一遍,極其緩慢地摩挲著戒指內側那凹凸的刻痕,
仿佛在觸摸兒子早已模糊的指紋。
每一次摩挲,眼底深處那蝕骨的悲痛和恨意就如同巖漿般翻涌一次,
但隨即,又被一種更為冰冷的理智強行壓了下去。
辦公室里只開著一盞臺燈,
光線將他半邊臉映照得棱角分明,另一半則隱沒在陰影里,
如同他此刻游走于崩潰與冷靜邊緣的心境。
老金垂手站在桌前,已經將昨夜五個鎮話事人被清洗、地盤易主的噩耗,
用盡可能平緩的語氣匯報完畢。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金甚至能聽到自已心臟擂鼓般的聲音。
他預想中的雷霆震怒沒有到來,這反而讓他更加不安。
終于,劉天宏開口了,
聲音帶著一種過度壓抑后的沙啞,卻異常平穩,,
“五個鎮…一夜之間...就這么沒了。
李湛…周文韜…林建業……”
他念出這三個名字,沒有咬牙切齒,卻仿佛在舌尖品嘗著劇毒的砒霜,
“配合得天衣無縫,好手段。”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老金身上,那眼神銳利如鷹,
哪里還有半分剛才沉浸在喪子之痛中的頹唐?
“我們的人,反應如何?”
老金連忙收斂心神,謹慎回答,
“依附我們的其他幾個鎮,人心惶惶,有些已經開始主動切割,怕引火燒身。
官面上,之前幾個態度曖昧的部門負責人,
今天電話要么打不通,要么就是含糊其辭…”
“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
古今皆然,不奇怪。”
劉天宏打斷他,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嘲諷。
他身體微微后靠,陷入寬大的皮椅中,
臺燈的光線將他臉上的皺紋勾勒得愈發深刻,卻也凸顯出一種歷經風浪后的沉冷。
“周文韜這次是鐵了心要借題發揮,把我徹底按死。
李湛是他手里最快的那把刀,
而林建業…則是給了他動用省廳力量的底氣。”
他冷靜地分析著,仿佛在剖析一局與已無關的棋,
“他們現在是攜大勢而來,鋒芒正盛,我們不能硬碰。”
他頓了頓,手指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大腦在飛速運轉。
“老金,聽著。”
劉天宏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現在首要的任務,不是反擊,而是防守。
守住我們最基本的政治基本盤,棄車保帥,斷尾求生!”
“第一,切割。”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所有與世杰名下產業、以及那幾個被清洗的話事人有明確關聯的公司、項目,立刻、徹底切割!
該破產的破產,該轉讓的轉讓,把所有可能引火燒身的線頭,全部斬斷!
必要的時候,可以推幾個夠分量的人出去頂罪,把世杰之前的那些事,都扛下來。
記住,要快,要干凈!”
老金心神一凜,知道這是要壯士斷腕了,
“明白!”
“第二,交換。”
劉天宏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閃爍著精明,
“我手里,還握著一些關于周文韜派系,甚至其他一些人的東西。
現在還沒到魚死網破的時候。
你去找他們,私下談。
告訴他們,只要他們在此事上保持中立,或者在某些關鍵環節上高抬貴手,
我劉天宏承他們這個人情,過去的一些不愉快,可以一筆勾銷,
我手里的東西,也會永遠爛在肚子里。”
這是利益交換,也是威脅,為的是在對方的聯盟中制造裂痕,換取喘息之機。
“第三,固本。”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我們經營這么多年,最核心的根基在哪里?
是開發區那幾個重點項目,是城建系統里那些我們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告訴下面的人,最近都給我夾起尾巴做人,
所有項目嚴格按照規章辦,不許出任何紕漏。
誰在這個時候給我掉鏈子,別怪我劉天宏不講情面!
只要這些核心利益和基本盤還在,我就倒不了!”
他的思路極其清晰,在如此巨大的打擊下,迅速做出了最理性、也最殘酷的抉擇——
放棄外圍,甚至放棄為兒子“報仇”的沖動,全力保住自已的權力根基。
老金看著燈光下家主那冷靜得近乎可怕的臉龐,
心中敬畏更甚,連忙點頭,
“是,老爺,我立刻去安排!”
“還有...”
劉天宏叫住正要轉身的老金,聲音壓低了幾分,
“后路也要準備。
把我們能動用的流動資金,盡快通過可靠的渠道,轉移到境外。
身份文件,落腳點,都要準備好。
記住,要絕對保密。”
作為一個江湖老鳥,無論局面如何變化,都必須為自已留一條退路。
“明白!”
老金鄭重應下,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房門關上,辦公室里重歸寂靜。
劉天宏獨自坐在光影交界處,許久未動。
他再次攤開手掌,凝視著那枚戒指,冰冷的金屬反射著臺燈微弱的光。
“世杰…”
他低聲喚著兒子的名字,聲音里是無人能聽的深沉痛楚,
“爸爸對不起你…沒能保護好你…”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但淚水始終沒有落下。
那巨大的悲傷仿佛被凍結在了心底最深處。
“但爸爸不能倒…”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堅硬,如同淬火的鋼鐵,
“現在倒下,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你的仇,我們劉家失去的一切,就再也沒有機會拿回來了!”
他將戒指緊緊攥在手心,
那堅硬的觸感刺痛著他的神經,也提醒著他必須背負的責任與仇恨。
“李湛…周文韜…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擊垮我劉天宏嗎?”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和桀驁,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深邃,
如同潛伏在暗處、等待時機的毒蛇,
“游戲,還遠沒有結束。
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我們就還有得玩。”
“等著吧…
我會讓你們知道,什么叫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他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與沉穩,
仿佛剛才那個沉浸在喪子之痛中的父親從未存在過,
“喂,是我。
通知下去,半小時后,召開開發區重點項目推進協調會,
所有相關部門負責人必須到場。”
梟雄之所以為梟雄,
正是在于他能于絕境中壓下個人情感,做出最利于生存的抉擇。
一時的退縮并非懦弱,而是為了積蓄力量,等待下一個翻盤的時機。
東莞的這場風暴,遠未到平息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