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曼谷市郊日式庭院。
第一縷陽光堪堪越過院墻,為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鍍上一層淡金。
白砂如海,耙出的紋路似水波凝固,
幾塊黝黑的石頭如同海中孤島,透著一種侘寂的禪意。
紙門被完全拉開,晨風帶著草木清氣穿堂而過,與室內淡淡的檀香混合。
主室內,池谷弘一已跪坐在主位的蒲團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便裝,身形瘦削,背脊卻挺得筆直。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深深的溝壑,
但那雙眼睛在晨光中依舊銳利,偶爾閃過的精光,能刺破任何偽裝。
丁瑤坐在他左側下首的位置。
她今天換了一身素雅的淺蔥色和服,頭發一絲不茍地綰起,
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儀態無可挑剔。
她面前擺著與池谷相同的早餐:
一小碟烤得恰到好處的鯖魚、一碗熱氣騰騰的蛤蜊味增湯、一碟納豆、一碗晶瑩的白米飯,還有一小撮梅干。
她正用纖細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煮鵪鶉蛋。
兩名穿著樸素和服的侍女,垂首斂目,
腳步輕得如同貓行,悄無聲息地為他們布菜、斟茶。
除了細微的瓷器碰撞聲和庭外偶爾的鳥鳴,室內一片近乎神圣的寧靜。
池谷弘一端起味增湯,湊到唇邊,剛要啜飲...
“踏、踏、踏——”
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庭院的靜謐。
池谷弘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舒展開,仿佛早已預料。
紙門被唰地拉開,
池谷健太郎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今天穿著一身黑色的立領西裝,
沒打領帶,領口微敞,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干練與不羈。
他的頭發用發蠟打理得一絲不亂,眼神銳利,
嘴角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如同發現獵物的興奮弧度。
“父親!”
健太郎在門口深深鞠躬。
起身后,他目光快速掃過室內的丁瑤,
在她精致的側臉上停留了半秒,隨即轉向池谷,語氣變得凝重而急促,
“抱歉打擾您用早餐。
但剛剛從幾個渠道同時確認了緊急消息——
昨夜,林家在泰國東北部的產業遭到了毀滅性打擊!”
丁瑤剝蛋殼的手指微微一頓,
長長的睫毛抬起,目光平靜地投向健太郎。
池谷弘一緩緩放下了湯碗,碗底與托碟發出輕微的“叮”一聲脆響。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看著健太郎,
“說。”
“是!”
健太郎上前兩步,語速加快,
“時間在昨晚十點整,幾乎是同步發動。
主要目標有五處,
烏隆府的橡膠加工廠,主要烘干車間和倉庫被爆破,完全焚毀;
素林府的私人碼頭,
兩艘中型貨船被擊沉,岸邊倉庫連同里面的木材和電子元件燒成白地;
廊開府的賭場被洗劫;
那空帕農的一個加工點被炸上天;
黎府的中轉站被拔除。
手法干凈利落,使用了炸藥、火箭筒和自動武器,
襲擊者訓練有素,行動如風,完成打擊后迅速撤離,現場幾乎沒留下有價值線索。”
他頓了頓,臉上那抹譏誚和快意再也掩飾不住,
“那伙大陸過江龍,看來根本不是林家以為的喪家之犬。
他們的情報精準得可怕,對林家的產業分布、守衛力量了如指掌。
火力配置也遠超普通黑幫,完全是專業軍隊的打法。
林家這次,可是結結實實踢到一塊燒紅的鐵板了!”
他說著,眼神又瞟向丁瑤,語氣意味深長,
“他們在明,對方在暗,這么神出鬼沒地打游擊,
林家空有軍隊和警察的關系,卻像拳頭砸跳蚤,有力無處使。
我看,他們這次麻煩大了。”
丁瑤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無波。
她將剝好的鵪鶉蛋輕輕放入小碟中,拿起濕巾,慢悠悠地擦拭著指尖。
然后,她才開口,聲音柔緩如溪水流淌,
“健太郎君說得不錯。
但能做到五處同時開花,精準打擊,事后全身而退…
這絕不僅僅是一群亡命徒的蠻干。”
她抬起眼,看向池谷弘一,
“他們在泰國,必然有一條甚至幾條非常可靠且能量不小的‘地頭蛇’在支持。
提供準確的情報、安全的撤離路線、匿藏地點,還有…
那些恐怕并非泰國本地黑市輕易能搞到的重武器。”
她輕輕點出關鍵,
“沒有內應,做不到這一步。
林家在泰國的敵人,看來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迫不及待。”
池谷弘一聽著兩人的話,布滿皺紋的臉上,緩緩扯出一個干澀的笑容,
他低笑出聲,
“地頭蛇?呵…
在泰國這片土地上,盼著曼谷林家這棵大樹倒下,
好讓自已能多分到一點陽光雨露的‘蛇蟲鼠蟻’,數都數不過來。
軍方的某些派系、警署里的對手、生意場上的仇家,
還有他們家族內部那些心懷鬼胎的族人…
太多了。”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塊烤魚,
“讓他們互相撕咬吧。
咬得越兇,流得血越多,對我們而言,就越是清凈。”
他將魚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然后話鋒猛然一轉,
如同出鞘的利劍,瞬間斬斷了關于林家的話題,語氣變得沉重而極具壓迫感,
“但是...
別人的熱鬧,看看就好。
我們山口組,有自已的重要事情要辦。”
室內空氣驟然一凝。
連侍奉的侍女,頭都垂得更低了。
池谷弘一放下筷子,
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健太郎和丁瑤,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總部親自協調,從‘北海道的朋友’那里弄來的一批‘特殊建材’,已經裝船。
預計三天后,也就是本周五,午夜零時整,
在春武里府的蘭乍邦深水港,D7區第三泊位卸貨。”
他特意頓了頓,讓這個時間和地點深深印入兩人腦中。
“這批‘建材’,”
池谷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千鈞重量,
“是緬北‘撣邦解放陣線’ 的客人,
用真金白銀和未來的礦業開采權,向我們訂制的‘建筑工具’。
清單我看過,
里面包括一些能‘平整地基’的便攜式火箭系統,和能‘開山鑿隧’的重型機械配件。”
他沒有明說,但在場的人都明白,
“便攜式火箭系統”很可能指的是RPG甚至單兵導彈,
“重型機械配件”則是重機槍、無后坐力炮等支援武器。
這是一筆足以改變某個地區小規模沖突態勢的戰略級交易。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貨物交接。”
池谷弘一身體微微前傾,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與殺意不再掩飾,
“‘暹羅通道’計劃,
是總部未來五年介入金三角事務、打通東南亞新走廊的基石。
成功,我們在東南亞的話語權將提升一個等級。
失敗……”
他冰冷的目光讓健太郎后頸發涼,
“后果不是任何人能承擔的。
總部會問責,我在董事會的對手會撲上來,
而我們所有人...”
他看了一眼丁瑤,
“在泰國的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