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隆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
眼中血絲密布,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
這段時間家族的損失、連日的憋屈、被人在眼皮底下戲耍的恥辱,
此刻全部匯聚成滔天怒火,指向了照片上那個西裝革履的日本人。
“父親息怒。”
林嘉明適時開口,聲音冷靜,
“現(xiàn)在情況反而明朗了。
這伙大陸人之所以能如此精準(zhǔn)打擊、火力兇猛,根源就在山口組。
之前他們在暗處,我們像拳頭砸跳蚤,根本使不上力。
現(xiàn)在,他們和山口組這條線浮出來了…”
他拿起一張健太郎的特寫照片,鏡片后的眼睛寒光閃爍,
“山口組,目標(biāo)就大多了。
他們在泰國的產(chǎn)業(yè)、人員、關(guān)系網(wǎng),都擺在那里。
更重要的是,他們提供了軍火,這就不僅是黑幫仇殺,
而是涉及跨境武器走私、危害地區(qū)安全的嚴(yán)重問題。
我們完全可以借此,爭取更強(qiáng)大的官方支持。”
林文隆深吸了幾口氣,強(qiáng)迫自已冷靜下來。
他重新坐回椅子,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扶手。
“軍方…”
他喃喃道,眼神飄向窗外,
想起了昨天拜訪那位手握實(shí)權(quán)的將軍時的情形。
將軍沒有明確拒絕,但態(tài)度曖昧,
話里話外透著“幫忙可以,但林家能拿出什么誠意”的意味。
最后,甚至半開玩笑半認(rèn)真地點(diǎn)了一句,
“文隆啊,聽說你有個女兒,在英國留過學(xué),見識廣,就是性子野了點(diǎn)?
我那個不成器的小兒子,最近剛從國外回來,也是眼高于頂。
年輕人,多接觸接觸嘛…
我們兩家,關(guān)系還能更緊密些。”
聯(lián)姻。
赤裸裸的利益捆綁。
當(dāng)時林文隆打著哈哈敷衍了過去,但此刻,這個念頭卻無比清晰地跳了出來。
對付擁有重火力的山口組和那伙亡命徒,
僅靠林家現(xiàn)有的黑白兩道力量,風(fēng)險極大,傷亡難以預(yù)估。
如果能得到軍方勢力全力支持,甚至動用一些非常規(guī)手段,那局面將截然不同。
而聯(lián)姻,是獲取這種支持最牢固、最快捷的橋梁。
代價是…
他的女兒,林嘉欣。
——
就在這時,
客廳大門被有些粗暴地推開了。
一個高挑的身影晃了進(jìn)來,
帶著一身未散的、淡淡的酒氣和夜店香氛的味道。
是林嘉欣。
她依舊穿著昨晚那身裝束——
緊身黑色小背心,破洞牛仔熱褲,
裸露的手臂上大片色彩斑斕的紋身在書房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亞麻灰的挑染長發(fā)有些凌亂,
臉上的妝容花了,眼神帶著宿醉的迷離和一種滿不在乎的頹廢。
她仿佛沒看見客廳里凝重的氣氛和父親鐵青的臉色,
徑直走到酒柜邊,給自已倒了小半杯威士忌。
“嘉欣!”
林文隆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里壓抑著怒意,
“你看看現(xiàn)在幾點(diǎn)了?
昨晚去哪里了?為什么沒回家?!”
林嘉欣端著酒杯,慢悠悠地轉(zhuǎn)過身,靠在酒柜上,抿了一口酒。
她抬眼看向父親,嘴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
“怎么,父親大人,”
她的聲音帶著熬夜后的微啞和毫不掩飾的諷刺,
“今天怎么有閑心,來過問你這個不成器女兒的死活了?
我去了哪里,重要嗎?
反正這個家,有我沒我,也沒什么區(qū)別。”
“你!”
林文隆被噎得一時語塞,臉色更加難看。
林嘉明試圖打圓場,
“嘉欣,父親是擔(dān)心你。
一個女孩子,整天在外面喝酒,夜不歸宿,不安全。”
“不安全?”
林嘉欣嗤笑一聲,晃著酒杯,
“我在這個家就安全了?”
她的目光掃過父親和林嘉明,意有所指。
林文隆看著她那身叛逆的打扮,滿臂的紋身,
再想到將軍那邊可能的聯(lián)姻,
一股混雜著焦慮、惱怒和某種“必須掌控”的沖動涌上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語氣顯得平緩,
“嘉欣,你也不小了,該收收心了。
整天這樣胡混像什么樣子?
現(xiàn)在家族…正處在一個關(guān)鍵時期,你也該為家族做點(diǎn)事了。”
林嘉欣搖晃酒杯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抬起眼,那雙原本迷離的眼睛里,銳利和譏諷的光芒瞬間凝聚,直直刺向林文隆。
“為家族做事?”
她一字一頓地重復(fù),聲音冷了下來,
“怎么,父親大人,現(xiàn)在又想起我這個女兒有‘用處’了?
這次是想把我送到哪里去?
像當(dāng)年把我媽媽…”
“夠了!”
林文隆猛地一拍茶幾,霍然起身,打斷了女兒即將出口的、更尖銳的話語。
他臉色漲紅,胸膛起伏,最后一點(diǎn)耐心被消耗殆盡。
幾步走到林嘉欣面前,指著她的鼻子,聲音因?yàn)閼嵟行┌l(fā)抖,
“你從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家族給的?
林家養(yǎng)了你二十多年!
現(xiàn)在讓你嫁人,為家族的未來盡一份力,怎么了?!
啊?!”
“嫁人?”
林嘉欣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但眼神卻冷得結(jié)冰,
“原來是為這個。
這次又是哪家的‘大人物’?
能給你換來多少利益?”
“嘉欣!
少說兩句!”
林嘉明想拉住妹妹,卻被她一把甩開。
林文隆看著女兒那副油鹽不進(jìn)、反叛到底的樣子,
想到將軍的要求,想到家族面臨的危機(jī),一股邪火直沖頭頂。
他再也控制不住,揚(yáng)起手——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扇在了林嘉欣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林嘉欣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手里的酒杯脫手飛出,在地毯上砸出一片深色的酒漬。
時間仿佛靜止了。
林嘉欣偏著頭,亞麻灰的長發(fā)遮住了半邊臉頰。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幾秒鐘后,她才緩緩抬手,捂住了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
眼淚沒有立刻流下來,
而是在眼眶里迅速積聚,打轉(zhuǎn),被她死死咬著下唇忍住。
但那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冰刃,死死地釘在林文隆身上,
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深刻的羞辱,以及滔天的恨意。
林文隆打完也有些后悔,
但話已出口,姿態(tài)不能軟。
他陰沉著臉,指著女兒,語氣斬釘截鐵,
“我告訴你,這件事由不得你!
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他似乎想緩和一下,又補(bǔ)充道,
“放心,對方是真正的大人物,將軍的兒子。
你嫁過去,就是將軍家的兒媳,
享不盡的富貴榮華,也不會有人敢再對你說三道四…”
“呵…呵呵……”
林嘉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諷刺。
眼淚終于順著臉頰滑落,沖花了臉上殘存的妝容。
她抬起手,用力擦掉眼淚,
放下手時,臉上只剩下一種決絕的冰冷。
“大人物?
將軍之子?”
她看著自已的父親,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真是好大一棵樹啊,父親,您這算盤打得真響。”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要嫁——
你自已去嫁。”
說完,她猛地轉(zhuǎn)身,
不再看房間里的任何人,拉開門,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砰!”
房門被狠狠摔上,巨響在奢華的書房里回蕩。
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林文隆站在原地,手還微微顫抖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林嘉明看著緊閉的房門,又看看盛怒未消的父親,
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疲憊地推了推眼鏡。
烏泰早已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窗外的夕陽被厚重的窗簾擋住大半,
只在邊緣透進(jìn)一絲慘白的光線,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風(fēng)暴,不僅僅在碼頭和黑道之間醞釀。
這個看似堅固的家族堡壘內(nèi)部,一道新的、深刻的裂痕,正在無聲地蔓延。
而那條被當(dāng)作籌碼推出去的、桀驁不馴的“美人魚”,
在掙脫束縛后,又會游向何方,掀起怎樣的波瀾?
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