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別慌。”
李湛的聲音依舊平穩低沉,帶著一種能讓人稍微安心的力量,
“現在看起來是山口組那邊在全面進攻,
但林家在曼谷經營這么多年,根深蒂固,不會這么容易就被打垮。
林先生肯定還有底牌沒亮出來。
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嘉欣必須立刻回到主宅。
那里守衛最嚴密,林先生也需要你們在身邊。”
他頓了頓,
從后視鏡看了一眼后座上面無血色、緊緊抓著哥哥胳膊的林嘉欣,
繼續道,
“回去后,聽林先生安排。
這種時候,家族必須團結。”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既安撫了林嘉佑,又點明了林文隆的作用,
還強調了“團結”——
這正是扮演一個忠誠且冷靜的保鏢該說的話。
林嘉佑聽了,慌亂的心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連點頭,
“對對對,回去找二叔!
阿強你說得對!
烏泰叔,你那邊…你那邊也小心,先穩住能穩住的地方!”
車子很快駛入林家主宅所在的幽靜區域,高墻和森嚴的守衛映入眼簾。
宅內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車子在氣派的大門前停下。
門內隱約傳來林文隆暴怒的咆哮和摔東西的聲音。
林嘉佑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林嘉欣也跟著下車,但她沒有立刻進去,
而是轉過身,看向也從駕駛座下來的李湛。
她的臉色比林嘉佑更蒼白,眼神里充滿了驚魂未定、對家族處境的憂慮,
以及…對眼前這個男人的深深依賴和不舍。
在包廂里聽到哥哥死訊時,是他沉穩地護住了他們;
在混亂中撤離時,是他安排了路線;
在車上聽到一個個壞消息時,是他冷靜的分析讓她不至于徹底崩潰。
不知不覺間,這個沉默強悍的男人,
已經成了她在這片血腥漩渦中,唯一感到安心和溫暖的所在。
“阿強……”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是讓他小心?
是讓他別離開?還是……
李湛對上她的目光,
眼神比平時柔和了一絲,但依舊保持著距離。
他抬起手,用手指在耳邊比劃了一個簡單的“打電話”的手勢,
動作輕微而快速,只有林嘉欣能看到。
“后續聯系。”
無聲的口型,帶著承諾和安撫。
這個簡單的手勢和眼神,瞬間擊中了林嘉欣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她用力點了點頭,眼中泛起一絲水光,但眼神卻堅定了一些。
她知道,他不是普通的保鏢,他有自已的事要做。
而她,也必須回到那個令人窒息卻不得不面對的“家”里。
“快進去吧,嘉欣,林少。”
李湛催促道。
林嘉佑拉著還有些出神的妹妹,匆匆走進了大門。
沉重的鐵門在他們身后緩緩關閉,隔絕了內外。
李湛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燈火通明卻氣氛壓抑的林家主宅,
又抬頭望了望曼谷依舊璀璨卻仿佛彌漫著無形硝煙的夜空。
他沒有停留,迅速回到車上,發動引擎。
黑色的奔馳沒有調頭離開,
而是沿著宅邸外圍的道路,悄無聲息地駛向另一個方向——
曼谷市區的城中村,老周團隊的臨時安全屋。
池谷組和林家的全面戰爭已經打響,烈火正在焚燒曼谷。
這正是渾水摸魚、火中取栗的最佳時機。
他需要立刻與老周會合,調整和部署下一步的計劃。
丁瑤那邊已經動手,
他們這邊,也不能再等了。
真正的棋手,要在混亂中,落下最關鍵的子。
車子匯入深夜的車流,
朝著那片混亂而充滿生機的底層街區駛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李湛的車尾燈消失在街道拐角,夜色重新吞沒了那片光影。
林嘉佑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林嘉欣。
“走吧。”
兩人轉身,朝著那扇沉重的黑漆鐵門走去。
門廊的燈光慘白,照在冰冷華麗的金屬花紋上。
林嘉佑伸出手,握住冰涼的黃銅門把,用力向內推開——
“砰——嘩啦!!!”
幾乎就在鐵門開啟縫隙的同一剎那,一聲瓷器被狠狠砸碎的爆響,
混雜著林文隆野獸般凄厲痛苦的咆孝,猛地從宅邸深處炸開,
如同驚雷般滾過庭院,
“嘉明——!!!我的兒啊——!!!
池谷老狗!
我林文隆與你不共戴天——!!!”
那聲音里的絕望、暴怒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幾乎要撕裂凝重的夜色。
林嘉佑推門的動作猛地一頓。
一絲極其快意、冰冷甚至近乎惡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掠過他的嘴角,快得如同幻覺。
呵……
他心底有個聲音在冷笑。
你們父子倆…也有今天啊。
但下一刻,他臉上的肌肉瞬間調整,
那絲快意被強行壓入眼底最深處,
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處的震驚、悲痛和熊熊燃燒的憤怒。
他眼圈幾乎立刻就紅了,牙關緊咬,腮幫子繃出堅硬的線條。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已是一副沉痛欲絕、同仇敵愾的表情,
推開門,側身對林嘉欣啞聲道,
“快進去!”
林嘉欣仿佛沒聽見那駭人的咆哮,
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更深的厭倦和冰冷。
她默不作聲地跟著林嘉佑,踏進了燈火通明卻死寂壓抑的宅院。
兩人穿過氣氛壓抑、仆傭們噤若寒蟬的大廳,
沿著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來到書房門前。
厚重的木門虛掩著,濃烈嗆人的雪茄煙味從門縫里鉆出。
林嘉佑定了定神,抬手叩門。
“滾進來!”
里面傳來林文隆嘶啞不耐的低吼。
推門進去。
濃重的煙霧撲面而來,林嘉佑被嗆得輕咳了一聲。
書房里只開著一盞臺燈,光線昏黃,
將林文隆背對門口、站在窗前的佝僂身影拉得巨大而扭曲...
書桌上,臺燈慘白的光束聚焦處,
是林嘉明那張戴著金絲眼鏡、斯文俊朗的照片。
照片前,只有一把泛著幽冷寒光的袖珍手槍。
林嘉佑的視線掃過照片,心臟猛地一抽。
照片上的人,幾個小時前還活生生地、帶著審視的目光打量過他和他身邊的阿強…
他強迫自已移開目光,
臉上迅速堆砌起混雜著震驚、悲痛與憤怒的表情。
“二叔……”
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和哽咽,
““…嘉明他…池谷組那些畜生!
我要親手宰了他們!”
他握緊拳頭,胸膛起伏,
眼角余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把槍,又迅速收回。
林文隆緩緩轉過身。
燈光照亮了他的臉。
不過短短時間,
這位曼谷叱咤風云數十年的林家家主,仿佛被抽走了十年精氣。
眼窩深陷,布滿駭人的血絲,
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皺紋如同刀刻般深重。
但那雙眼睛,眼底深處燃燒的東西,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嚇人。
他的目光,像兩把淬毒的冰錐,先在林嘉佑臉上狠狠刮過。
林嘉佑被盯得心頭一慌,幾乎要移開視線。
但林文隆的目光很快移開,落在林嘉欣身上。
林嘉欣雙臂環抱,臉上沒什么表情,手臂上妖異的紋身在昏黃光線下格外刺眼。
“嘉欣。”
林文隆的聲音低沉得像從地縫里擠出來,“你哥哥死了。”
“哦。”
林嘉欣應了一聲,音調平直得沒有任何起伏。
她甚至抬起眼,迎上父親的目光,
那眼神里荒蕪一片,只有深處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譏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