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曼谷市區一棟豪華公寓頂層。
泰國華商總會的榮譽會長陳世賢,也就是烏泰口中的“陳老”,
正坐在寬敞明亮的中式書房里,緩緩掛斷電話。
他年約七旬,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
但眉眼間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嚴,卻絲毫不減。
電話是林文隆親自打來的,聲音嘶啞疲憊,幾乎是在哀求。
陳老嘆了口氣,對侍立在一旁的秘書說,
“以總商會和我個人的名義,
給市長辦公室、警察總局,還有內政部幾位相熟的朋友,起草幾封信函。”
秘書立刻打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措辭要溫和,但立場要明確。”
陳老斟酌著語句,
“首先,
對近日曼谷發生的惡性暴力事件表示嚴重關切和深切憂慮,
這嚴重破壞了曼谷作為國際商業和旅游都市的形象與投資環境。”
“其次,
強調我們堅信泰國警方和政府有能力維護法律尊嚴與社會穩定。”
“最后,”
陳老頓了頓,鏡片后的目光變得深邃,
“委婉地提一句,華商社群一向遵紀守法,為泰國經濟做出貢獻,
但也希望自身合法財產與人員安全,能得到切實保障。
任何形式的暴力與恐嚇,都是對法治精神的踐踏。”
秘書飛快地記錄著,心里明白,這封信函不會改變什么,
但它代表了曼谷華商主流圈子的態度,
我們很擔心,我們支持政府平亂,我們和林家不是一回事,但你們也別讓日本人太囂張。
這是一種精致的、體面的撇清和施壓。
“另外,”陳老補充道,
“近期商會的社交活動全部取消。
通知和我們商會有關聯的企業,加強自身安保,
與林家系企業的日常往來……暫緩。”
他端起桌上的普洱,輕輕吹了吹浮沫。
林家這艘船,漏水漏得太厲害了。
作為船長之一的陳老,現在首先要考慮的,不是怎么幫它堵漏,
而是怎么讓自已,以及自已能影響的人,安全地轉移到……
或許即將到來的新船上去。
他望向窗外下午依舊繁忙的曼谷街景,眼神中閃過一絲疲憊。
這座城市,正在流血。
而所有聞到血腥味的人,無論躲在多么華麗的軀殼里,
都開始不由自主地、調整著自已的姿態與方向。
下午的陽光,依舊熾烈。
但曼谷的陰影里,無數的算盤正在噼啪作響,
無數的目光正在暗中交織,無數的刀槍,正在被默默擦拭。
只等下一個夜幕降臨,
或者,某個意外打破脆弱的平衡。
風暴眼中的寂靜,往往最為駭人。
——
傍晚七點,
暹羅百麗宮深處,“竹”包廂。
丁瑤比約定時間早到一刻鐘。
她褪下了晨間那身素凈的訪問著,
換上了一襲胭脂紅底、繡著銀線折枝櫻的絲綢振袖和服。
這顏色襯得她肌膚勝雪,在包廂柔和的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腰帶系得極緊,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
在背后打成一個華麗繁復的立矢結,宛如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
領口卻微微敞開,露出一段纖細脆弱的脖頸和若隱若現的精致鎖骨。
長發沒有完全綰起,松軟地披在肩后,幾縷發絲慵懶地垂在頰邊。
她沒有坐在沙發里,而是斜倚在那面巨大的單向玻璃墻邊,
手里端著一杯清酒,指尖纖細,指甲染著與和服同色系的指甲油。
窗外,商場中庭人造瀑布的水光與萬千燈火交織成的璀璨星河,
透過玻璃,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迷離的光暈,
也映在她深不見底的眼瞳里,漾開一片浮光掠金的假象。
石川死了。
這個事實像一根冰冷的針,
扎在她心底最深處,緩慢地釋放著寒意和……一絲被算計后的憤怒。
經過一個下午的反省,她已經回過神來。
不是林家。
林家的黑衫軍或許有狠角色,
但絕無可能如此干凈利落地解決“黑狼”,還留下那種充滿挑釁和誤導的標記。
是李湛。
他斬斷了她最有力的爪牙,讓她在池谷組內部的倚仗瞬間崩塌。
這個男人想讓自已變成只能攀附他而生的菟絲花。
憤怒嗎?當然。
石川是她耗費了無數心力、時間和特殊手段才“收服”的猛獸,
是她安全感和未來野心的雙重保障。
但憤怒之后,迅速占據上風的,是更冰冷的算計和急迫感。
健太郎死了,石川也死了。
池谷弘一這條老瘋狗只剩下狂暴的復仇欲,理智全無。
山口組總部不會容忍一個接連損失重要干部、陷入無休止仇殺泥潭的分部。
她必須在被當作棄子清理掉,
或者被空降干部取代之前,拿到足以自保甚至上位的資本。
池谷弘一必須死,而且要死在這場與林家的“戰爭”中。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能以“為組長復仇、力挽狂瀾”的姿態,
順理成章地接管殘局,向總部證明自已的價值。
時間,
不站在她這邊。
丁瑤抿了一口清酒,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中,卻壓不下心頭那股灼熱的急迫。
她放下酒杯,走到包廂內獨立的洗手間,
對著鏡子仔細審視自已的臉。
眼神要柔媚中帶著一絲驚悸后的脆弱,唇色要飽滿誘人,
整個人要像一朵在風雨中搖曳、亟待攀附的蔓生花。
她補了一點唇彩,讓色澤更加鮮潤欲滴。
對著鏡中的自已,她緩緩勾起唇角,
那笑容復雜難明——
有無奈,有決絕,也有屬于她丁瑤的、永不熄滅的野心。
“篤篤。”
敲門聲傳來,節奏平穩有力。
丁瑤深吸一口氣,眼底最后一絲紛亂瞬間沉淀,化為一片深潭。
她將酒杯放回原處,轉身時,
臉上已掛上了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疲憊與依賴的柔美笑容。
“請進。”
門被無聲推開,
侍者側身,李湛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隨意挽到小臂,
下身是合體的深色長褲,步履從容。
與扮演“阿強”時的冷硬沉默截然不同,
眼前的男人周身散發著一種松弛的掌控感,像一頭在自家領地里漫步的慵懶雄獅。
他摘下茶色太陽鏡,目光平靜地掃過包廂,
最終落在丁瑤身上,在那身艷麗的胭脂紅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有暗流掠過。
“丁小姐,
這身顏色,很襯你。”
丁瑤微微欠身,笑容加深,眼波流轉間帶起一絲媚意,
“李先生過獎了。
請坐。”
她引他在沙發落座,自已卻沒有坐回對面,
而是很自然地挨著他身側坐下,親自為他斟茶。
清冽的茶香混合著她身上傳來的、極淡的冷調香水味,在兩人之間氤氳開。
“讓李先生特意跑一趟,真是過意不去。”
丁瑤將茶杯輕輕推到他面前,指尖似有若無地擦過他的手背,
“只是……
昨晚到現在,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心里實在有些亂,想找個人說說話。”
她抬起眼看他,那雙精心描繪過的眼眸里,
恰到好處地蒙上了一層水汽,顯得無助而依賴。
李湛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臉上,
像是欣賞一件精美的瓷器,
“丁小姐看來受驚不小。
石川先生的事,我聽說了,節哀。”
他的反應平靜得近乎漠然。
丁瑤心中冷笑,
面上卻更顯哀戚,身體不自覺地向他那邊微微傾靠,
“不僅僅是節哀……
石川君是組長最信任的利刃,
也是我在組里……少數能稍微安心說話的人。
他突然就這么沒了,還是被林家那些瘋子……”
她聲音哽咽,適時停住,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將一個失去重要依靠、惶恐不安的弱女子形象演繹得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