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房間里的設施完備,床上的被褥也是難得柔軟,留著清洗后的皂角香。岑見深見狀伸手揉了揉被褥的表面,坐在了床鋪邊。
他所在的這一層并沒有其余人居住,岑見深順著樓梯走上來,更是很少見到其余穿著R區(qū)服裝的工作人員。
看來這里已經(jīng)遠離了邊緣地帶,進入了地下堡壘的中心區(qū)。
岑見深在房間里面回憶著之前走的路線圖,大概過了一兩個小時,他站起身,拿鑰匙開門走了出去。
穿過三條走廊后直走,就會到達岑見深最開始的治療室。岑見深順著自己腦中的路線摸索前進,最終在一間半掩的房間前停了下來。
如今時間已晚,大多數(shù)房間的燈都已經(jīng)熄滅。岑見深停在診斷室的門口,屈指敲了敲房門。
“進。”
沈慎的聲音從里面?zhèn)鱽恚娚盥劼曌哌M去,將房門順手帶上了。
沈慎抬眸見到他,也沒有表現(xiàn)出驚訝之色,只是抬手示意他坐到前面的椅子上:“大晚上跑來找我,岑霧知道?”
“他如果知道,我恐怕就來不了了。”岑見深也沒客氣,他走過去坐下,看著沈慎開口說道,“我是特意來見你一個人的。”
沈慎像是早有預料,他將手上的黑筆收起,淡聲問道:“所以,你找我是為了什么?”
“我要岑霧右腿的檢測報告。”
“什么?”
“再拖下去,他的右腿就要廢了。”岑見深毫不遮掩道,“我想給他做個手術(shù)。但前提是,我要知道他腿部的情況到底怎么樣。”
地下堡壘當中存在高端醫(yī)療設備,如果沈慎曾經(jīng)為岑霧做過檢測,那檢查報告應該也還留著。
“先不說別的,這手術(shù)可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畢竟是要動刀的事,你這一個不小心……岑霧同意了?”
“他說他會自愈。”岑見深眼睫微低,“但我不相信。”
沈慎笑了:“為什么?”
“以前他受了重傷,最多一個星期就可以完全康復。但他這條腿……被打斷多久了?”岑見深算不清楚日期,但他知道,這明顯已經(jīng)超過了岑霧曾經(jīng)的修復時間。
有些太不正常了。
“所以你覺得,是他的身體出了問題?”
“這是一種可能。”岑見深不置可否,“但還有一種可能,是打斷他腿的人。”
每年都有無數(shù)人想從失落島上逃跑,最底層的人抓到就是死,而監(jiān)管……這在島上沒有先例,岑霧算是第一個這么做的。
據(jù)岑見深所知,客人一向難以容忍這類偷逃行為。僅僅是打斷岑霧的腿,把他扔去R區(qū),這些所謂的客人還沒有寬容大度到這種地步。
將岑霧留下,卻又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傷腿越來越嚴重,直到最后徹底殘廢,這無疑也是一種折磨方式。
“呵……岑霧這種小卡拉米,還不值得上頭的客人為他耗費心力,想方設法折磨他到死。”沈慎像是知道岑見深在想什么,他長舒一口氣,道,“手術(shù)你也不要做了,岑霧不會同意。”
“他不同意,你就能默許他這樣?”岑見深見沈慎沒有松口的意思,眉頭稍蹙,“密令再過不久就會發(fā)布,不出意外,他還是會去接S級的任務。如果他因為這條腿任務失敗……”
沈慎眸色一冷:“岑見深,你這是在拿客人壓我?”
“客人可不管我們的死活。”岑見深道,“我只是希望你慎重思考。”
沈慎臉上陰晴不定,他盯著岑見深看了片刻,突然嗤笑出聲:“我再怎么慎重思考,決定權(quán)都在岑霧那兒。你如果非要這樣做,我也可以把檢測單給你。但——我提醒你,后果自負。”
“可以。”
岑見深答應后沒多久,沈慎就打開旁邊加鎖的鐵盒。幾聲咔嚓聲響后,他將一張檢測報告單拿出來,遞給了岑見深。
“這張檢測單是很久之前的了。他剛來R區(qū)的時候昏了過去,我就給他做了檢查和初步治療。”沈慎瞥了那檢測單一眼,又轉(zhuǎn)移目光。
“在那之后,他一直拒絕治療。因他腿部的傷勢不讓別人看,又都是他自己用藥,所以我就沒有再給他檢查過。但看他現(xiàn)在的樣子,也勉強能走了。”
岑見深沒有出聲。
能走并不意味著傷勢好轉(zhuǎn),岑霧這人能裝能忍,他那條腿到底怎么樣,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打斷他腿的客人是誰?”岑見深問。
“這我也不知道,我至少有十年沒進過復蘇樓,更別提見到那些客人了。”沈慎支著下巴道,“不過岑霧接了那么多S級的密令,認識的客人應該挺多。”
岑見深知道這個問題敏感,不好深究,便也沒再多問。
拿在他手上的那些檢測單有四五張,岑見深一張一張緩慢看過,在中間的那張電子影像上停住了動作。
電子圖像的黑白陰影里描繪出了岑霧的腿部骨骼,那上面的骨頭細碎,已經(jīng)被錘裂成了無數(shù)塊。
岑見深光看圖像便不由得慢慢擰緊眉頭,他視線從上方一寸寸下移,很快就發(fā)覺出了異樣。
“這里是怎么回事?”岑見深到底學過不少年醫(yī)術(shù),他指著圖像上的某處斷裂部位,將它按在了桌案表面,“骨頭呢?”
岑霧的右腿被打斷,里面的骨頭也斷裂成了一塊一塊。可無論是大塊的斷骨,還是成細碎狀的小骨,岑見深都能對應到具體的部位,也知道它們一開始屬于岑霧小腿的哪個地方。
但在這些圖像中,岑霧小腿骨頭的某一處明顯異樣,像是被整個切割了下來,只留下了完整的平面。
沈慎沒想到岑見深發(fā)現(xiàn)的這么快,他無奈笑了下,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樣,沒了。”
沒了。
簡簡單單兩個字,聽得岑見深耳中嗡鳴一瞬。
“……沒了是什么意思。”岑見深張了張口。
沈慎仿佛也不知道要如何和岑見深開口,他眼中的情緒糾結(jié)著落下,最后還是深吸一口氣,直白道:“給客人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