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省常委會的會場準時敞開大門,常委們面帶笑意陸續入場,一路上談笑風生,寒暄不斷。
盡管在常委會的議事桌上,眾人可能因立場不同而涇渭分明,可這步入會場的短短一程,卻都恪守著官場的體面與分寸。
各自落座后,多數常委都開始翻看手邊的會議相關議題及資料。
省長歐陽今天是掐著點來的,手中捧著溫熱的茶杯,面帶微笑,表現出悠然自得的沉穩氣度。
但很快他的臉色便驟然一沉,心中郁氣翻涌,不遠處林宇正與洪書記邊走邊低聲磋商工作,兩人神態專注,透著旁人難及的默契,仿佛共事多年的老搭檔,絲毫沒有注意到他這個省長。
此刻,歐陽心中對洪書記也生出幾分埋怨,他這位省長空降南疆省以來,何曾有過與書記這般近距離探討工作的機會?
林宇不過比他早來一年,卻深得洪書記倚重,這讓他心里像打翻了醋壇子,更讓他郁悶的是,洪書記明明知道林宇一直和他對著干,卻偏要在常委會這種場合表現出這般偏袒,讓別人怎么看?
會議室,洪書記落座,目光掃過會場,開門見山:“人都到齊了吧?”
眾常委們相互看了看身旁的位置,紛紛點頭附和。
洪書記再度開口,語氣沉肅:“今天把大家召集過來,重點要談一談反腐敗工作。這幾年,隨著中央反腐決策部署的深入貫徹落實,各地查處了一大批違紀違法的腐敗干部,我們南疆省也不例外。
前段時間的遠大集團案,就牽扯出不少干部,其中不乏一些身居要職的同志,但在這里,我必須再次重申,反腐敗斗爭意義重大、事關全局,要打贏這場攻堅戰,首先在座的各位領導同志必須嚴于律已、率先垂范,不僅要做到自身清正廉潔、不越雷池半步,更要管好親屬、管住身邊人,堅決杜絕人情干擾、關系網束縛,絕不能因為抹不開情面,就對違規違紀行為姑息縱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眾人凝神聽著洪書記的講話,面上皆是一副專注傾聽、深以為然的模樣。
林宇的目光掠過席間,卻注意到常務副省長張磊——他手中握著筆,看似在認真記錄,筆頭卻許久未動,只一味頻頻點頭,那副姿態仿佛將書記的話聽進了骨子里,深得其中三昧。
如此兩面派的作風,讓林宇連連搖頭。
歐陽省長敏銳捕捉到林宇的細微動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故意開口問道:“林宇同志,你對洪書記的這番話,有何感想?”
開會之前,林宇就在洪書記面前表過態,此刻自然不能含糊,神色淡然,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開會前,我和洪書記就聊過反腐這個議題,歐陽同志,反腐的根本,就在于嚴于律已、以身作則,我剛才之所以搖頭,是因為看到我們有些同志,會上一副認真受教、點頭稱是的模樣,可私下里所作所為,卻是蠅營狗茍,全然將紀律規矩拋諸腦后。”
歐陽省長心頭一緊,下意識便覺得林宇這話是沖自已來的,當即眉頭緊鎖,語氣陡然凌厲起來:“林宇同志,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誰蠅營狗茍?誰將規矩拋諸腦后?你把話說清楚!”
“既然歐陽省長這么說,那我服從省長的指示!”
林宇目光看向常務副省長張磊,直接點名:“張磊同志!你知道今天洪書記為什么要開這個會嗎?”
張磊聞言心頭咯噔一下,整個人都愣住了,一時竟沒反應過來,林宇這話,分明是沖他來的!
難不成這場常委會,竟是沖著自已開的?
原省委組織部長王強調走,政法委書記劉虎又折戟落馬,接連的人事變動讓他早有預感,自已早晚是林宇的重點針對對象,可他卻沒想到,對方動手竟會這么迅速!
林宇轉頭請示:“洪書記,下面我來說兩句?”
“可以!”
洪書記點頭同意,將會議主導權交給林宇。
歐陽省長心中火氣直往上躥,林宇只是省委副書記,竟繞過他這個省長接過會議主導權,一股怒意憋在胸口,險些就要沖出來。
林宇目光落在張磊身上,直接質問:“我們省國資委的文濤同志有沒有向你反映國企存在的一些腐敗問題?”
張省長張磊心中一震,他完全沒料到會從這個地方被找麻煩,他事先一點準備都沒有。
歐陽省長見張磊目光看向自已,臉色一沉:“有什么你就說什么,看我干什么?”
張磊強壓著心頭的慌亂,面上卻故作鎮定:“文濤同志之前是跟我提過這些問題,我也讓他組織人員自查自糾了。林副書記,腐敗問題有專門的職能部門負責,我這個常務副省長,職責里本就不包含這一塊。”
林宇冷笑一聲:“你是不分管這些工作,但是你對某些同志照顧得很周到嘛?我們省有一家銀行行長張啟明,你熟悉吧?”
張磊幾乎是脫口而出,下意識地猛搖頭:“不熟悉,也不認識這個人。”
林宇不緊不慢追問:“既然不認識,你為什么給他遞話打招呼?
眾人瞧著林宇在常委會上步步緊逼、連番質問張磊,全都心頭一沉,尤其是狄一清,心里比誰都緊張。
張磊被問得臉色漲紅,終于按捺不住心頭煩躁,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抖,“林副書記,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洪書記目光掃過張磊,緩緩開口:“張磊同志,林宇同志是代表省委問話,你沒有理由回避,必須正面回答。”
張磊如受重擊,臉色煞白,洪書記的一句話,便將他徹底置于所有常委的對立面,滿場皆是無聲的寒意。
歐陽省長嘴唇翕動,終究沒敢出聲。他對林宇可以寸步不讓,可在洪書記面前,卻不得不掂量輕重,絕不敢貿然作對。
宋運輝瞧著張磊的窘迫模樣,本想開口周旋幾句,奈何洪書記已然一錘定音,他也只能束手旁觀,無力回天。
狄一清更是低頭凝視茶杯,無視歐陽省長和宋運輝的目光。
林宇終于不再留有余地,字字鏗鏘地發難道:“張啟明是咱們南疆省某位退休老省長的女婿,張副省長,你和那位老領導之間是什么關系?我不說大家也都知道,你動用手中的權力還人情、賣面子,這不是為腐敗大開方便之門是什么?現在我很懷疑你這個常務副省長,到底有沒有問題?”
張磊的臉色瞬間紅得發紫,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節泛白,臉色更是紅一陣、白一陣地交替變換,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已竟會有一天在堂堂常委會上,被這般當眾盤問,像是被當成待審的犯人。
一股屈辱直沖頭頂,張磊知道,無論這場會議最終結果如何,他都沒臉再在南疆省的官場立足了。
林宇目光如電,字字鏗鏘:“你一手提拔的那個銀行行長,給國家造成了多大的經濟損失?十幾家國企跟他沆瀣一氣,南疆省的政治風氣,就是被你這種人帶壞的!”
冷汗順著張磊的額角不住往下淌,眨眼間便濕透了額前的發絲,連掌心都沁出了濕冷的汗意,原以為林宇只是針對他,批評他幾句而已,現在怎么有要是把他送進去的感覺,瞬間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歐陽省長適時插了一嘴:“林宇同志,不要這么咄咄逼人嘛,有些問題還是調查清楚再來評判,我認為張磊同志對張啟明是認識不足,并不是包庇腐敗,這定義是不是有些過頭了?”
林宇立即笑著反問:“歐陽省長,你和那位退休的沈明杰同志是什么關系啊?我聽說前段時間你可沒少往他的門上跑啊。”
歐陽省長一愣,沒想到火竟然燒到自已身上了,見洪書記目光也看過來,急忙解釋道:“我那是向老同志請教工作,你不要亂聯想。”
“是嗎?”林宇淡淡道,“可是我怎么聽說歐陽省長和他談過之后,他去上面到處竄訪走動?”
歐陽省長見林宇連這個都知道,精神巨震,這可是他的秘密,要是讓李洪濤知道,他肯定吃不了兜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