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到軍區(qū)大門的距離不算遠。
蘇建國走得飛快。
八十歲的人了,腰桿挺得比旁邊三十歲的警衛(wèi)員還直。
錢振國和王欽城倆人,愣是一路小跑才勉強跟上。
“望遠鏡!”
蘇建國停住腳步,手往后一伸,虎著臉吼了一嗓子:“警衛(wèi)!給我把高倍望遠鏡拿來!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團的兔崽子敢這么嚎!”
“喂,老蘇!”
錢振國在旁邊喘了口氣,沒忍住笑出聲。
他手肘輕輕捅了捅蘇建國的胳膊,另一只手遞過去一個平板電腦。
錢振國手指在屏幕上劃拉兩下,高清畫面瞬間彈了出來。
“無人機早就飛過去了,畫面實時回傳。”
“老家伙啊,時代變了,你得跟上啊?!?/p>
蘇建國一愣,笑著頷首。
“好好好,就你趕得上!先讓你得意兩天?!?/p>
他嘴上罵著,手卻誠實得很,一把搶過平板電腦。
屏幕不大,十四寸的,那畫面清晰得連人臉上的雀斑都能數(shù)清楚。
蘇建國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只看了一眼,他就笑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眼角的魚尾紋都舒展開來。
是他們,沒錯!
畫面里,那一排排穿著灰布軍裝、拄著拐杖、坐著輪椅的老頭……
有的牙都沒了,嘴癟著,還在那張大嘴巴跟著合。
有的袖管空蕩蕩的,隨著身體晃動。
“是我的兵……”
蘇建國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屏幕,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炫耀。
“都是我的兵啊……”
他猛地抬起頭,把平板往錢振國懷里一塞。
“備車!我要去前面!”
……
警戒線外。
那兩列荷槍實彈的年輕哨兵紀律嚴明,目視前方。
但眼角的余光,都忍不住往那群老頭老太太身上瞟。
“敬禮!”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那群原本看起來亂糟糟的老頭,像是觸電了一樣。
“啪!”
幾千只手,無論殘缺與否,在這一刻,整齊劃一地舉到了眉邊。
蘇建國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沒讓警衛(wèi)員扶。
他整了整衣領(lǐng),大步走到隊伍的最前方。
那一刻,歌聲停了。
風(fēng)聲似乎也停了。
幾千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那個身影。
二三十年了。
那個帶著他們爬冰臥雪,那個總是沖在最前面……那個他們以為早就埋骨他鄉(xiāng)的老班長。
回來了。
蘇建國看著他們。
視線從左到右,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像是要把這幾十年的時光,都在這一眼里補回來。
“李二牛。”
蘇建國指著第一排最左邊那個缺了門牙的老頭,笑著罵道:“當初讓你背個行軍鍋,你嫌沉偷偷扔了,害得全班啃了三天凍土豆,這筆賬老子還記著呢!”
“嘿嘿……”叫李二牛的老頭咧嘴一笑,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
“張鐵柱?!?/p>
蘇建國又看向旁邊一個拄著雙拐的老人:“腿腳還是不利索?當年跑得最慢,撤退的時候還得老子踹你屁股,現(xiàn)在好了,不用跑了?!?/p>
“班長……”張鐵柱嚎啕大哭,拐杖都快拄不住了。
突然。
蘇建國的目光定格在了人群中間。
那里站著兩個人。
反差極大。
一個胖得像個球,肚子把那身舊軍裝撐得扣子都快崩開了,臉圓得像個大磨盤。
另一個瘦得像根竹竿,但個子奇高,比周圍人都高出一個頭。
蘇建國愣了一下,隨即指著那個胖子,爆發(fā)出了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
“王大炮!是你個混球!”
“你小子當年不是最瘦嗎?那是餓死鬼投胎,見著耗子都想烤了吃!怎么幾十年不見,你這怎么胖成這德行?!”
他又指了指旁邊那個高個子:“還有你,林文斌!那個哭鼻子的小肥墩哪去了?咋抽條抽成電線桿子了?”
“哈哈哈哈……”
隊伍里爆發(fā)出一陣哄笑聲。
但這笑聲里,透著股子心酸,透著股子親熱。
那是只有生死兄弟之間,才能懂的調(diào)侃。
……
不遠處。
大巴車里。
老吳已經(jīng)從車頂下來了,他全身哆嗦,站在空調(diào)口里吹著暖風(fēng),狂擦鼻涕。
李純純抓著麥克風(fēng),看著直播間的數(shù)據(jù):40萬在線!
彈幕密密麻麻,全是“致敬”、“淚目”。
“這才是真正的戰(zhàn)友情啊……”李純純眼眶紅紅的,抬頭望了眼窗外,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但看老元帥笑得那么開心,我怎么就這么想哭呢?”
老吳在上面吸溜了一下鼻涕,聲音透過耳麥傳下來:“丫頭,別煽情了,那是高興!那是喜喪……呸!那是久別重逢的喜悅!”
“等下再感動!快,快下車去搶位置,就去蘇元帥身邊拍!”
……
笑聲漸歇。
蘇建國走到了王大炮面前。
他伸手拍了拍王大炮那圓滾滾的肚子,這手感實誠。
“怎么搞的?”
蘇建國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咱們那代人,沒幾個能胖成這樣的。你小子,是不是這幾十年日子過得太滋潤,把當兵的本分給忘了?”
這話雖然是問句,但沒責(zé)備的意思。
更多的是一種老大哥對小弟的關(guān)心。
王大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肚子,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但他很快又挺起了胸膛。
那雙被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里,閃過一絲亮光。
“老班長。”
王大炮的聲音很渾厚,帶著濃重的鼻音。
“您別罵我。”
“日子是好過了,但我沒忘本。”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腳,然后當著所有人的面,彎下那笨拙的腰身,把右腳的褲管卷了起來。
那里。
穿著一只特制的、厚底的大頭鞋。
而在鞋幫上面,是一截發(fā)紫的、滿是傷疤的小腿。
再往下,看不見了。
因為腳掌那里,明顯空了一大塊。
“當年……”
王大炮直起腰,臉上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羞愧笑意。
“那會兒傳來了消息,說您沒了。”
“就在那個叫水天橋的地方,連個尸首都沒找著。”
蘇建國眼神一顫。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王大炮吸了吸鼻子,聲音大了起來:“咱七班的兄弟們急眼了??!”
“班長沒了,咱們還有臉活著回去嗎?”
“那也是冬天,比現(xiàn)在冷多了,零下四十度!”
“咱們殺瘋了。”
“真瘋了。”
王大炮揮舞著那只胖乎乎的手,比劃著:“咱們也不講什么戰(zhàn)術(shù)了,就是一個字,干!”
“我運氣不好,踩到了雷,又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p>
“腳掌凍爛了,骨頭都露出來了。”
“后來被抬下去,為了保命,截了半個腳掌?!?/p>
“那時候咱前線窮啊,沒什么好藥。”
“為了把這條命撿回來接著干那幫洋鬼子,醫(yī)生給我用了大量的激素藥?!?/p>
王大炮拍了拍自已的大肚子,發(fā)出“啪啪”的響聲。
“這就是副作用?!?/p>
“吃完藥,人就跟吹氣球似的脹起來了?!?/p>
“喝涼水都長肉?!?/p>
“減肥?減不掉的,這肉啊,它是長在骨頭里的?!?/p>
說到這,王大炮那張大臉上露出了一絲苦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想蓋住那露出來的肚皮。
“老班長,我老王現(xiàn)在這模樣,丑是丑了點,給咱們七班丟人了……”
蘇建國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干澀得發(fā)疼。
丟人?
這哪里丟人?
只讓人心頭冒出一陣酸楚,難受!
王大炮突然抬起頭,眼神亮得嚇人,聲音陡然拔高。
“但是我不后悔?。 ?/p>
“真不后悔!”
“比起那些埋在異國他鄉(xiāng)、到現(xiàn)在連塊碑都沒有的兄弟,比起那些缺胳膊少腿、連路都走不了的戰(zhàn)友……”
“我王大炮,能活著見到今天的太陽,能胖成這樣,那是我的福氣!是我替那幫死去的兄弟們享的福!”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指著身后那幾千個老兵,又指了指遠處軍區(qū)大門上飄揚的紅旗。
“最重要的是!”
“老班長,您知道嗎?”
“那場仗,咱們打贏了!!”
“咱們把那個號稱世界第一、武裝到牙齒的米軍,硬生生地從江邊給踹回了南北線!”
“咱們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跟米國人連著硬碰硬,一次又一次把他們干趴下的國家!”
“咱大夏的兵!”
“哪怕是肝腦涂地!”
“哪怕是用胸膛去堵槍眼,用血肉去擋坦克!”
“就沒有一個是孬種!沒有一個在怕的??!”
風(fēng)呼嘯而過。
卷起地上的塵土沙礫,打在人臉上生疼。
這會兒也沒人躲。
王大炮說完這番話,那個圓滾滾的身體,在那一刻竟然顯得無比高大。
像一座山。
一座由血肉和鋼鐵鑄成的山。
……
“嗚……”
李純純在三五米外捂嘴嗚咽,伸出收音器的手都在顫抖。
她看著那個正在拍著肚皮、滿臉驕傲的胖老頭。
視線徹底模糊了。
她想說話,想解說,可是喉嚨里全是酸澀淚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攝影老吳這會兒也沒聲了。
只有那個鏡頭,還在死死地盯著王大炮那張臉,哪怕畫面因為他的顫抖而有些微微晃動,卻更加真實得讓人心碎。
直播間里。
那原本如同瀑布一樣刷屏的彈幕,突然停了。
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空白一片。
仿佛幾十萬網(wǎng)友的手指,都在這一刻離開了鍵盤。
這一刻,他們似乎都忙著抹淚,但抹完淚,那眼淚還是止不住的往外冒。
與此同時,江市電視臺的官方直播間里。
屏幕右上角的數(shù)字,發(fā)了瘋似的往上漲。
42萬!
43萬!
45萬!
……
50萬??!
五十萬大夏網(wǎng)友,在這個平凡的中午,在這個略顯擁擠的直播間里,隔著屏幕陪著這群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
大家一起痛哭,一起驕傲。
一起見證這段早已刻進民族脊梁的鐵血榮光!
“敬禮!!”
蘇建國紅著眼,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這兩個字。
他的手,重重地揮向眉間。
那一刻。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那一抹最耀眼的軍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