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履帶碾碎冰面的聲音,像巨獸在磨牙。
王欽城坐在指揮車里,手里的對講機攥出了水。
前方一百米,是被凍得硬邦邦的豪車長龍。
那是通往紅星安置區的必經之路,現在卻成了攔路虎。
“首長,真的推嗎?這里面有幾輛是限量版的豪車……”工兵團長的聲音在頻道里有些發顫。
“推!”
王欽城眼珠子通紅,吼得嗓子破音:“要是那個劉建軍不簽字,老子也不愿意動。但現在拿著尚方寶劍,就算是天王老子的車,也給我碾過去!”
“出了事,有人頂著!執行命令!”
“是!”
隨著一聲令下。
十二輛重型工程坦克,加上四臺裝甲推土機,齊頭并進。
這一幕,太硬核,太殘暴。
鏟斗揚起。
“嘎吱,嘭!”
一輛價值百萬的越野車像個易拉罐一樣被鏟飛,翻滾著砸進路邊的雪堆。緊接著是保時捷、奔馳……
鋼鐵洪流無情推進,在暴風雪中硬生生撕開了一條生命通道。
十分鐘后。
紅星安置區。
慘。
真的慘。
幾棟七八十年代的老磚樓,塌了一半。
廢墟上全是哭喊聲,手電筒的光柱亂晃,像末日。
王欽城跳下車,甚至沒顧上戴手套,抓起一把鐵鍬就沖了上去。
“快!一營二營挖人!三營搭帳篷!醫療隊死哪去了?跟上!”
他像個瘋子一樣指揮著。
風雪里,還有個身影。
蘇建國。
他穿著件不合身的軍大衣,滿頭白發上全是雪碴子,正彎著腰,幫著抬擔架。
“蘇帥?”王欽城愣了一下,沒想到蘇建國來得比他還快。
蘇建國直起腰,喘了口粗氣,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滿是血絲。
“別廢話,救人。”
兩人對視一眼,沒多說。
那是幾十年的默契,也是軍人的本能。
就在這時。
一群剛被挖出來的幸存者,裹著軍大衣,哭著圍了上來。
領頭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大娘,顫巍巍地抓著王欽城的袖子。
“首長啊……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啊!”
“要不是你們來得快,老婆子我今晚就交代在這兒了!”
王欽城心里一酸,剛想安慰兩句。
旁邊,一輛宣傳車的大喇叭突然響了。
那是市政部門為了安撫民心,緊急調來的廣播和大屏幕。
“鄉親們請放心!紅墻特別顧問劉建軍首長,高度重視紅星安置區災情!”
“劉建軍首長特批最高權限,調動重型裝備,不惜一切代價打通生命通道!”
“請大家配合救援,劉首長時刻牽掛著大家!”
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廢墟上回蕩。
這廣播詞,本身沒毛病。
是標準的官樣文章。
但在現場這幫劫后余生的老百姓聽來,這就變了味兒。
“劉建軍?”
那個老大娘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里突然迸發出光彩。
“是那個……昨晚在鬼子廟里撒尿的英雄?”
旁邊有個年輕人,舉著手機大喊:“對!就是他!我看新聞了,就是這位爺!太猛了!”
“我的天爺啊!”
老大娘“噗通”一聲,竟然對著廣播車的方向跪下了。
“活菩薩啊!真的是活菩薩啊!”
“人家還在紅墻里坐著,心眼兒就看到咱們這窮鄉僻壤了!”
“聽聽!不惜一切代價!這是什么?這是把咱們老百姓的命當命啊!”
周圍的人群一下子沸騰了。
“感謝劉青天!”
“劉首長萬歲!”
“這才是咱們的好官啊!不但能打鬼子,還能救咱們的命!”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甚至蓋過了風雪聲。
王欽城握著鐵鍬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那些對空磕頭的老百姓,又看了看自已這雙凍得滿是血口子的大手。
這叫什么事?
他在前面頂著風雪,冒著違規的風險,還被劉建軍羞辱了一頓才求來的批文。
結果呢?
老百姓嘴里念叨的,全是那個坐在辦公室里泡腳的老流氓的好?
“噗……”
王欽城感覺胸口一陣憋悶,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這……這他娘的……”
他想罵娘,卻不知道該罵誰。
看著那個正在播放“劉建軍特批”的大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苦澀到了極點的笑。
“誅心啊!”
王欽城低聲喃喃。
“蘇帥啊,咱們拼了命,卻是在給他劉建軍做功績。”
“這萬家生佛的名聲,他是坐著收了。”
“這黑鍋,這苦力,咱們背了。”
雪,下得更大了。
落在王欽城肩頭,沉甸甸的,壓得他直不起腰。
“別喪氣!把腰給挺直了!”
“公道自在人心,而且……有些事,凡做過必留下痕跡!”
蘇建國拍了拍對方肩膀,笑著安慰道。
他抹掉肩上的雪片,面容堅毅,眼神篤定。
……
同一時刻。
紅墻,劉建軍新住處。
窗外風雪呼嘯,屋里溫暖如春。
劉建軍哼著小曲兒,心情不錯。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雖然聽不見現場的聲音,但他能猜到。
王欽城那張臉,現在一定比鍋底還黑。
“跟老子斗?”
劉建軍嗤笑一聲。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們玩了一輩子部隊,最后還不是被一張紙給困住了?”
他轉身,坐回那張寬大的木椅。
這位置,坐著確實比硬板凳舒服。
權利的味道,有點上頭。
他從兜里摸出那包皺巴巴的紅塔山。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啪。”
防風打火機按下。
沒火。
“嗯?”
劉建軍皺眉,晃了晃打火機。
這玩意兒是他從日國帶回來的戰利品,那個小伊藤孝敬過來的。
“啪、啪、啪。”
連按三下。
火星子直冒,就是點不著火。
一股莫名其妙的煩躁,還夾雜著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
屋里的暖氣明明開到了二十八度。
但他卻覺得,后脖頸子有點涼颼颼的。
像是有誰,在他腦后吹氣。
劉建軍把煙從嘴里拿下來,看了看。
煙沒潮。
他又看了看打火機。
也沒壞。
“見鬼了。”
他嘟囔了一句,眉頭緊擰。
就在這一瞬間。
“滋啦。”
頭頂那盞為了省電一直沒換的老式白熾燈,突然毫無征兆地閃爍了兩下。
然后。
徹底熄滅。
頓時,屋子里漆黑一片!
只剩下那個打火機擦出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閃而逝,照亮了劉建軍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還有他嘴邊那根,怎么都點不燃的煙。
“我特的么……”
“啊,啊!”
劉建軍剛要發怒,順手滑動的打火機突然竄出一道猛火。
他捂著額頭,齜牙咧嘴,小心翼翼的用手機前置攝像頭查看有無傷口……
似乎并無大恙。
只是細看之后……
他左眼的眉毛,被燒掉了大半,只剩一點黑色的樁樁點點!
劉建軍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氣得渾身顫抖!
他堂堂紅墻新晉的第五號政首,在上班的第一天。
被自已不小心燒掉了半邊眉毛……然后,成了獨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