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記得很清楚,自家大兒子雖然個子也不小,但絕沒有眼前這人這般高大壯實!
那寬闊的肩膀、挺拔的脊背,透著一股經歷過風雨錘煉的沉穩和力量感,這種體格氣度,他在現實生活中還真沒見到過幾個。
不由得,他心里生出一絲失落:
“哎……終歸只是同名同姓而已吧……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迅速調整了一下心態,勉強恢復笑容,走到那個背對著他的“何衛國”身后,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把煙遞過去:
“來,小兄弟,抽煙!”
“說起來也確實有緣分,你這名字……跟我那大兒子的名字一模一樣。”
這時,那個一直背對著他埋頭吃飯的“何衛國”才緩緩地轉過身來,抬起眼看著他,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
“哦?是嗎?”
當何大清終于看清楚這張轉過來的面孔時,他臉上的肌肉猛地一抽,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再一次徹底僵住了!
雖然已經十年沒見,雖然面容經歷了風霜洗禮,變得更加剛毅成熟,但那張臉的輪廓、那眉宇間的神氣……
尤其是那雙此刻正平靜無波地看著他的眼睛……
是他!
真的是他!
何衛國!
他那個以為早已死在外頭的大兒子!
在這一瞬間,何大清的心情變得極其極其復雜,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有那么一絲久別重逢的悸動,血脈親情那種天然的羈絆和酸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頭。
但更多的,是一種迅速蔓延開來的、讓他幾乎窒息的——
害怕!
是的,就是害怕!
說出來可能沒人相信,這世上哪有老子怕兒子的?
但事實上,就是這樣。
何衛國看他愣在那里半天不說話,便主動開口:
“怎么了?何師傅?”
“你不是說你兒子跟我名字一模一樣嗎?怎么現在不說話了?”
何大清被這句話猛地驚醒,他看著何衛國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嘴唇哆嗦著:
“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愣是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囫圇話。
這會兒,坐在一旁吃飯的林南、老李以及劉軍,早就放下了筷子,他們也察覺出這氣氛極度不對勁了。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沒插話,也沒打斷。
而是一個個默契地保持著沉默,臉上掛著微妙的表情,分明是一副“有戲看”的樣子。
他們這會兒就是再遲鈍也回過味來了——眼前這兩人,鐵定有關系!
而且極大概率就是父子!
不過就目前這劍拔弩張、氣氛詭異的狀況來看,這父子關系恐怕不是一般的復雜。
這里面的情況,水深著呢!
何衛國看何大清那副窩囊樣,半天憋不出一個屁,心里那點火氣又蹭蹭往上冒,語氣更不客氣了:
“不是,你啥情況啊?這么些年越活越回去了?”
“也是好幾十歲的人了,能不能把舌頭給我捋直了說話?”
本來何大清乍一見大兒子還在世,內心最深處還有那么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和酸楚,甚至有點小小的感動。
但何衛國這劈頭蓋臉一句“把舌頭捋直了說話”,瞬間把他那點微末的情緒打得煙消云散!
這他媽是什么口氣?
這感覺哪里是兒子對老子?
分明是老子在訓兒子!
他何大清也是個要臉面的人,那也是茅房拉屎臉朝外的漢子!
今天要是在食堂,當著這么多同事的面,被自己兒子這么拿捏住了,以后他還怎么在廠里混?
雖然內心害怕得緊,但他面上還是強裝出鎮定,只是那哆哆嗦嗦的語氣徹底出賣了他:
“混……混賬!”
“我……我是你爹!”
“你怎么跟我說話呢?”
何衛國看著他:“哦?合著你還知道你是我爹呢?”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平緩了一點,但話里的刺一點沒少:
“當年你把我趕出家門那事兒,咱就先不提了。那事兒過去了。”
“當時呢,也確實有我不對的地方,是我先動的手。”
“你把我趕出去,也算……合情合理。”
“那本來就是你做的不對!”何大清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立刻順著桿子往上爬,聲音也拔高了一些,試圖找回一點父親的威嚴:
“有你這樣當兒子的嗎?”
“我可是你老子!”
“還有……我當時那不是……不是一生氣才把你攆出去的嗎?”
“你倒好,一根筋啊?跑出去就真不回來了?”
何衛國沒想到何大清會是這個反應。
說實話,這何大清給他的感覺,跟他預想中的那個純粹狼心狗肺的老混蛋形象,有點出入。
這家伙……似乎有點扭捏,有點……又當又立?
他好像有那么一絲當父親的責任感,但更多的是那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擰巴勁兒。
他現在算是看明白了,傻柱身上那愛面子、嘴硬心慫的德行,他媽的就是從何大清這兒完美遺傳下來的!
不過何衛國可不會被他帶偏節奏,立刻懟了回去:
“我都說了那事兒翻篇了,我不怪你。”
“但你也別想把屎盆子全扣我頭上!”
“你當年但凡不在外面亂搞,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我會跟你動手嗎?”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目光銳利地盯著何大清:
“還有!我當年是離家出走,是你趕的!”
“但你憑什么走?”
“啊?”
“家里還有兩個小的呢!雨水才多大?柱子那傻小子又是個混不吝!那不是你的責任嗎?”
“怎么著?你何大清還活著呢,養兒育女就成我的責任了?”
“有你這么當爹的嗎?為了個寡婦,自己的親生兒女都不要了!”
“你知不知道家里那倆小的,這些年過的都是什么日子?”
何大清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但還是死鴨子嘴硬,試圖狡辯:
“什么叫我不管他們?”
“我……我那不是給他們騰地方嗎?”
“他倆跟著我能有什么好?”
“你以為我在這邊兒就容易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