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嵩山握著手機,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充滿了關切與自責:
“任部長,打擾您了。”
“我剛聽說局里的事了……震驚,痛心啊!”
“宋濤他……他這是辜負了組織的培養,更辜負了您的信任啊!”
他頓了頓,像是痛心疾首,又急忙補上一句:
“我作為班子成員,平時對他的一些苗頭性問題提醒不夠、監督不到位,也有責任。”
“這事實在是……給您添麻煩了!”
他這番話說得很有講究——
先主動認錯,姿態放低,迅速與宋濤切割;
同時,也把任志高識人不明的責任,輕描淡寫地轉成了宋濤辜負信任。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任志高沒接他這個話茬,反而語氣平淡地問:“你現在不是在黨校學習嗎?”
“是的,部長。可我這心里實在坐不住了!”張嵩山語氣立刻轉為焦急,
“局里現在這個局面,羅澤凱同志雖然能力不錯,但畢竟年輕。”
“牽頭負責這么一攤子事,又要應付審計和紀委的調查。”
“還得穩住上百號干部職工、那么多老同志……”
“我真是擔心他壓力太大,萬一出點紕漏,影響的可是整個老干部隊伍的穩定,更是給省委添亂啊!”
他聲音越發沉痛,“這個時候,我哪還有心思學習?我必須回去,承擔責任!”
這番話,滴水不漏。
既點出了羅澤凱的經驗不足,又突出了自已勇于擔當、顧全大局的形象;
更重要的是,把回去的目的包裝成了穩住局面,而不是爭權。
任志高此刻心亂如麻。
宋濤出事,他最怕的就是火燒到自已身上。
如果這時候改變省委的決定,讓張嵩山回去頂上去,很容易刺激到羅澤凱——
對羅澤凱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他是真的有點發怵。
閃念之間,任志高已經有了決定。
“張局長。”他的聲音終于從聽筒里傳來,比剛才強硬了不少,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省里有省里的考慮。”
“羅澤凱同志……既然省委讓他牽頭,就說明領導們對他有信心。”
“你現在貿然回來,算怎么回事?”
他語氣忽然一重,幾乎是訓誡地說道:
“再說了,省里剛把宋濤的事情定下,現在最需要的是穩定!是局面不亂!”
“你一個常務副局長,不顧組織安排,火急火燎地從黨校跑回來,別人會怎么想?”
“下面的人會怎么看?”
“這不是添亂嗎?!”
張嵩山心頭一沉。
任志高這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激烈。
“任部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主要是擔心——”
“沒什么好擔心的!”任志高直接打斷了他,聲音里透出一股罕見的煩躁,“你在黨校就安心學習!”
“省里的研修班,是政治任務!”
“完成好你的學習任務,就是對當前局面最大的支持!”
“至于局里的事……”任志高頓了一下,說出來的話依舊冰冷:
“羅澤凱同志既然接了擔子,就讓他先干著。”
“有什么情況,他會按規定向省里報告。”
“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學習。”
“不要想東想西,更不要擅自行動。”
“這是紀律,明白嗎?”
“啪!”
電話被掛斷了。
忙音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著張嵩山的耳膜。
他緩緩放下手機,掌心一片濕冷的汗。
回去的路,被任志高親手堵死了。
他現在能做的,真的只有安心學習。
但學習之后呢?
他這個“常務副局長”,還能剩下多少實權?
又能有多少晉升的通道?
一股深切的危機感,混合著被拋棄的憤懣,在張嵩山心底翻涌。
可他別無選擇。
至少在眼下,他必須扮演好一個“服從組織安排、安心學習”的老干部形象。
張嵩山伸手打開燈,刺眼的白光瞬間充滿房間。
他走到書桌前,攤開黨校發的學習材料——《新時期黨風廉政建設與干部監督讀本》,紅色的封面在燈光下格外扎眼。
他盯著扉頁上那行“忠誠、干凈、擔當”的標語,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扯出一個苦澀到近乎扭曲的弧度。
忠誠?
對誰忠誠?
干凈?
這潭水,誰又能真的干凈?
擔當?
他現在連“擔”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熟悉的、正確的、不會出錯的理論論述上。
字句映入眼簾,卻進不了腦子。
腦海里反復回蕩的,是任志高那句冰冷的話:“不要想東想西,更不要擅自行動。這是紀律。”
紀律。
呵。
張嵩山合上書本,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必須徹底蟄伏。
像冬眠的動物,降低一切消耗,等待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春天。
而在遙遠的老干部局,那個他暫時回不去的“戰場”,新的棋局已經擺開。
執棋的人,不再是他熟悉的那幾位了。
……
同一時間,省委組織部,部長辦公室。
任志高沒有開大燈,只亮著桌上一盞昏黃的臺燈。
他獨自坐在寬大的皮椅里,手里夾著的煙已經燃到盡頭,長長的煙灰搖搖欲墜,他卻渾然不覺。
辦公室內煙霧繚繞,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
審計廳!
廖達!
停職審查!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最敏感的神經。
他第一時間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系去打探消息。
反饋回來的信息零碎而駭人:審計廳的審計已經秘密進行了一段時間,證據扎實;
省長王長軍親自聽取匯報,震怒,批示“一查到底”;
省紀委已經同步介入,并案調查;
宋濤被直接帶走,毫無回旋余地……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所有的信息源都暗示,調查的矛頭,絕不僅僅指向宋濤個人。
“夕陽紅”項目,像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突然被點燃了引信。
而這座火山的巖漿管道,很可能蜿蜒曲折,通向他任志高坐著的這把椅子底下。
“篤、篤、篤。”
敲門聲突然響起,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任志高渾身一激靈,手指一顫,燒盡的煙蒂燙到了皮膚,他猛地甩開。
“誰?”他的聲音干澀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