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到三天。
一封由趙勝利、周玉蘭牽頭,聯合療養院內十二位退休老干部聯名簽署的
《關于堅決反對無序開發、切實保障老干部晚年安居權益的緊急情況反映》。
便如一枚重磅炸彈,直接遞到了市委、市紀委、市委組織部、市信訪局等多個部門的案頭。
信寫得極有分量——
開篇不提項目,不罵羅澤凱,而是飽含深情地回顧了老干部們為簡州縣、為戍邊鎮奮斗一生的崢嶸歲月,字字懇切、句句赤誠。
中間筆鋒一轉,痛斥“某些開發區領導為追求政績、迎合資本,罔顧老同志情感與實際需求,意圖毀林填河,打造所謂‘高端文旅’,實則是對歷史功臣的背叛,對社會穩定的漠視”。
結尾更是擲地有聲:“我們雖已卸甲,但骨頭未軟!”
“若有人執意踐踏老同志最后的凈土,我們必將聯名上訪省紀委、省委組織部,乃至中央老干局,誓死捍衛我們的養老之地!”
信末,十二個鮮紅的手印,像十二道無聲的抗議,沉甸甸壓在每一個收到信件領導的桌上。
市委辦公廳當天下午就緊急召開內部協調會。
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主任趙明遠——趙勝利的獨子——
親自打電話給簡州縣紀委書記方靜,語氣“關切”地詢問:“簡州縣最近在搞什么大動作?你們開發區的規劃,是不是該重新評估一下‘群眾基礎’?”
方靜回答得很委婉:“開發區是市里直管,我們無權過問。”
趙明遠語氣強硬:“但療養院歸你們縣里管,你有權過問。”
風向,瞬間逆轉。
方靜放下電話,臉色凝重。
趙明遠的話雖然帶著“關切”的幌子,但其中的施壓意味再明顯不過。
這不僅僅是老干部們的聯名信,更是來自省紀委層面的直接“提醒”。
她立刻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羅澤凱的號碼。
“羅書記,”方靜的聲音保持著慣有的冷靜,但語速略快,“省紀委三室的趙明遠主任剛來過電話,詢問戍邊鎮療養院和開發區規劃的事情,語氣……相當關切。那封聯名信,看來已經起到效果了。”
電話那頭,羅澤凱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他平靜無波的聲音:“我知道了,謝謝方書記提醒。”
“你打算怎么應對?”方靜問道,“壓力不小。老同志們情緒激動,上面又有人‘關注’,處理不好,會很被動。”
“放心。”羅澤凱的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慌亂,“事情我已經大致了解。有些情況可能和老干部們聽到的不太一樣。我會妥善處理。”
掛了電話,羅澤凱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熙攘的街道,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
但手指卻在窗臺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顯示他正在快速思考。
戍邊鎮的開發,尤其是以療養院為核心區域的整體規劃,是他推動開發區產業升級、打造康養文旅名片的關鍵一步。
前期大量的勘測、規劃論證工作已經投入,招商意向也在接觸中。
這個節點上,突然冒出如此激烈和統一的反對聲音,而且來自老干部這個特殊群體,極其棘手。
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一個人——尤嘉。
她剛“分管”宣傳接待,立刻就爆發出如此針對性極強的“眾怒”?
這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看來尤嘉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這不是簡單的攪局,這是一次精心策劃的圍剿。
目的就是要打亂他的部署,打擊他的威信,甚至可能借此機會將他調離開發區。
硬頂肯定不行,那正中對方下懷。
妥協放棄?
更不可能。
羅澤凱深吸一口氣,回到辦公桌前,按下內部通話鍵:
“通知療養院管理處,一小時后,我想和老同志們開個座談會,當面聽聽大家的意見。”
他決定親自下場,直面風暴中心。
一小時后,戍邊鎮老干部療養院的小會議室里,氣氛凝重。
趙勝利、周玉蘭等十幾位老同志端坐著,臉色嚴肅,甚至帶著明顯的抵觸情緒。
羅澤凱走進會議室,臉上帶著誠懇而尊敬的笑容,沒有半點領導的架子。
他先向在座的老同志們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老領導、老前輩,大家好。我是開發區黨工委書記羅澤凱。”
“今天冒昧前來,主要是就近期關于戍邊鎮開發規劃,給大家做一個正式的、坦誠的說明。”
他的開場白謙遜而直接。
趙勝利哼了一聲,率先發難:“還有什么好說明的!這療養院是我們這些老家伙最后的窩!誰想動,我們就跟誰拼命!”
他的話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對!我們哪兒也不去!”
“別拿那些大道理來糊弄我們!”
羅澤凱沒有打斷,耐心地等大家情緒稍平,才緩緩開口,語氣沉靜而有力:“趙老,各位老領導,請先息怒。”
“我今天來,不是來下命令,更不是來強行推進什么。我是來澄清一個事實,也是來向大家做一個承諾。”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趙勝利和周玉蘭臉上:
“首先,我必須鄭重澄清,開發區關于戍邊鎮的規劃,絕對沒有‘強拆強遷’療養院的計劃!任何這類的說法,都是不負責任的謠言!”
這話一出,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周玉蘭疑惑地開口:“那小尤書記前幾天來說……”
羅澤凱立刻接話,語氣溫和但清晰:“周姨,尤副書記親口說這里要強拆了嗎?”
周玉蘭懂得這句話的分量,當即實話實說:“沒有,她只是說這里要動遷,建酒店商業街什么的……”
羅澤凱點了點頭,語氣誠懇:“沒錯,這一片的建筑是要動遷,但不包括療養院區域,我只是計劃對療養院進行翻新。”
老同志們的目光被吸引過去,臉上的怒容稍稍減退,露出些將信將疑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