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匯報道:“按照您之前的指示,我們沒有直接接觸毛銳本人,而是從他分管領域近三年內與‘關山坳’相關的異常事件入手,逆向追蹤受益鏈條。”
“其中一起治安調解案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去年九月,一名在‘關山坳’鬧事的賭客被打成重傷,按理應當立案偵查,但最后卻以‘鄰里糾紛’快速調解結案。”
“鄰里糾紛?”羅澤凱眉頭微蹙。
“是的。”楊麗點點頭,“這件事毛銳打過招呼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羅澤凱手指在桌面上緩緩敲了一下,聲音沉鈍:“還有呢?”
“第二條線,是從法院速裁程序切入的。”楊麗翻開手里的文件夾,語速稍快了些,
“今年三月,一起涉及‘關山坳’的放貸糾紛。”
“在證據明顯不足的情況下,由市中院的一名法官判決原告勝訴,并立刻執行查封了被告資產。”
“而這位法官,曾經是毛銳在政法委工作時的下屬。”
羅澤凱眼神驟然一冷,身子微微前傾。
“第三,”楊麗頓了一下,吸了口氣,“我們查了毛銳近五年的個人事項報告。”
“表面上一切合規,房產、存款、配偶職業都沒有明顯問題。”
“但他女兒,毛思雨,三年前去英聯邦留學,學費和生活費遠遠超出他家庭的正常收入。”
辦公室里一下子靜了下來。
窗外的風刮過樹梢,傳來細碎的沙沙聲。
羅澤凱緩緩向后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幾秒鐘后,他睜開眼,目光像結了冰的深潭。
“這些線索,現在能串起來嗎?”
“暫時還形成不了完整的證據鏈。”楊麗說得直白,“但它們全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毛銳在利用職權影響力,通過隱蔽的人際網絡,為‘關山坳’提供庇護,并從中獲取利益。”
“好一個‘平庸’的毛副書記。”羅澤凱冷笑一聲,眼里卻沒有半點笑意,
“把水攪渾,自已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讓所有人都覺得他只是個會和稀泥的老好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蒼嶺山在日光下青蒙蒙的輪廓,聲音沉得像悶雷:
“現在可以確定了——‘毛老板’不是代號碰巧,就是他本人。”
楊麗心頭一跳:“下一步怎么走?”
“絕不能打草驚蛇。”羅澤凱轉過身,目光銳利,“你繼續沿著于凱這條線深挖,重點查他經手的所有‘調解’案件。”
“尤其是涉及娛樂場所、民間借貸的。”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更沉:
“另外,安排靠得住的人,二十四小時監控毛銳的日常行蹤。”
“只記錄,不接觸。”
“特別注意他是否和‘關山坳’方面有間接聯系——”
“比如通過中間人傳話,或者在特定時間出現在特定地點。”
“明白。”楊麗重重點頭,“我會親自安排,確保每一步都不留痕跡。”
“還有,”羅澤凱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你自已也要當心。”
“毛銳如果真是‘毛老板’,他背后恐怕不止一個人。”
“政法系統內部,可能還有更深的根。”
“一旦他察覺到風吹草動,第一個要清除的,就是調查的人。”
楊麗后背一凜,卻把腰桿挺得更直:“風險我清楚,羅書記。但只要能把這張網撕開,值得。”
羅澤凱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終點了點頭:
“去吧。記住,寧可慢,不能錯。”
楊麗起身,利落地敬了個禮,轉身快步離開。
辦公室的門在她身后輕輕關上,把下午過于刺眼的光線和走廊里隱約的嘈雜都擋在了外面。
羅澤凱沒有馬上坐回去。
他仍舊站在窗前,目光投向遠處連綿的蒼嶺山,但眼神的焦點并不在那片青灰色山影上。
楊麗帶來的信息,像一塊塊冰冷的石頭,壓在他胸口。
毛銳——這個在市里一向以“老好人”面目出現的政法委書記——
他藏在地下的根系與貪婪的觸手,比預想中扎得更深,也更難撼動。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權錢交易或失職瀆職,而是一張經過精心設計、多層隔離、甚至利用境內外復雜金融通道構建的系統性腐敗網絡。
動他,必然牽一發而動全身。
但必須動。
不僅要剜掉“關山坳”這個毒瘡,更要斬斷深植在蒼嶺政法系統中的腐根。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紀委書記方靜打來的。
“羅書記,您現在方便嗎?關于上次您交代的事,有些情況需要當面跟您匯報。”
方靜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但透過聽筒,羅澤凱還是聽出了幾分不同往常的沉重。
“過來吧。”
他掛掉電話,走回辦公桌后坐下,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復了市委書記應有的沉穩神色。
幾分鐘后,方靜敲門進來。
她一身深色套裝剪裁得體,頭發整齊地挽在腦后,手里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
和楊麗那種外露的干練不同,方靜的氣質更沉靜,眼神銳利卻含而不發,像是能一眼看穿表面下的暗涌。
“方書記,坐。”羅澤凱抬手示意她對面的椅子,沒多寒暄,“有什么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