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坐回辦公桌,眉頭依舊鎖著。
史婉婷那個狀態,他看在眼里了。
那絕對不只是因為工作壓力大才緊張。
從她被正式塞過來當秘書開始,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驚惶和壓抑,就像一層散不掉的陰云,緊緊跟著她。
何芷慧的“安排”,宋濤的“器重”,這里頭的名堂絕對不淺。
得找機會跟她聊聊。
但不是現在。
下午,羅澤凱帶著史婉婷,又跑了一趟省人民醫院,做啟動前的最后一次聯合檢查。
李主任和王主任全程陪著。
心內科、老年病科、干部保健科,三個試點科室的護士站和醫生工作站的電腦上,都已經裝上了醒目的“綠色通道(試點)”內部程序圖標。
隨機抽來問的幾個醫護人員,基本都能熟練地演示怎么通過這程序提交藥品或耗材申請,怎么查看審批狀態和物流信息。
藥庫和物流中心也專門劃出了一小塊臨時存放區,標識清清楚楚。
一圈流程走下來,比預想的還要順當。
看得出,醫院這邊是真下了功夫準備。
“羅局,您看還有什么需要調整的?”走完一圈,李主任問道。
羅澤凱站在心內科護士站前頭,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綠色的程序圖標,想了一會兒,說:
“程序本身和流程節點,眼下看是沒問題了。關鍵在于‘人’。”
他轉向李主任和王主任:“啟動頭幾天,肯定會有各種預想不到的狀況。”
“一線醫護人員是直接操作、直接面對老同志的人,他們的耐心、應變能力,還有對試點政策精神是不是吃透了,至關重要。”
“我建議,明天上午啟動前,三個科室再加開一次十分鐘的短會。”
“特別強調技術操作,重點再講一遍試點的意義——”
“是為了讓那些為國家和省里干了一輩子的老同志們,看病用藥能少等一會兒,多些方便和體面。”
“請兩位主任務必把這個意思,傳達到每一位參加試點的醫護人員那兒。”
李主任和王主任互相看了一眼,鄭重地點點頭:“羅局放心,我們一定傳達到位。”
“另外,”羅澤凱又補充了一句,“啟動后第一周。”
“我本人,或者我們局里指派的協調員,會每天來醫院現場辦公半天,有問題第一時間協調解決。”
“醫院這邊,也請李主任或者王主任保持手機24小時暢通,確保問題不積壓。”
“沒問題!”兩人異口同聲。
離開醫院時,天都快擦黑了。
……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
省人民醫院心內科、老年病科、干部保健科,同時掛出了“老干部醫療保健服務‘綠色通道’試點科室”的醒目標牌。
沒什么啟動儀式,也沒領導講話。
試點,就在這么一種務實又低調的氣氛里,靜悄悄地開始跑了。
羅澤凱坐鎮在醫院給他臨時安排的“試點協調辦公室”,史婉婷在旁邊負責接電話、做記錄。
頭一個小時,風平浪靜。
就幾個常規的流程確認電話。
九點四十五分,心內科打來了第一個正式申請:一位離休老干部,需要用一種控制心衰的進口靶向藥。
這藥不在常規住院用藥目錄里,以前得家屬拿著處方跑到指定藥房自費買,再帶回醫院用,麻煩得很。
現在,主治醫生通過“綠色通道”程序把申請提交上來了。
羅澤凱面前的電腦同步顯示了申請信息。
他立刻在線審核,確認了患者信息和用藥必要性后,點了“通過”,申請轉到了藥學部王主任那兒做專業復核。
五分鐘后,王主任復核通過,系統自己生成了帶編碼的電子憑證,同時把信息推給了藥庫和配送中心。
十點二十分,配送人員把藥送到了心內科護士站,護士核對簽收。
從申請到送到,一共三十五分鐘。
擱以前,這種事兒至少得家屬折騰大半天。
心內科又打來電話,聲音里透著興奮:“羅局長,藥收到了!老同志的家屬特別高興,連聲道謝!”
羅澤凱對著話筒,只回了一句:“告訴老同志和家屬,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放下電話,他輕輕舒了口氣。
史婉婷在旁邊做著記錄,一直緊繃的臉上,好像也有一絲極輕微的松動。
開頭不錯。
值得慶賀!
可令羅澤凱沒有想到的是,麻煩很快就跟過來了。
試點運行到第八天。
羅澤凱正在老干部局的辦公室里,看醫院報上來的首周運行評估報告初稿,桌上的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是省人民醫院干部保健科的李主任,語氣急得不行:“羅局長,出事了!”
“試點名單里的周老,周繼先老爺子,昨天下午用了‘綠色通道’批的靶向藥后,今天凌晨出現嚴重不良反應,現在正在ICU搶救!”
“家屬情緒非常激動,質疑我們的藥品安全和審批流程,說我們這是‘殺人通道’!”
“醫院領導這邊壓力很大……”
羅澤凱的心猛地往下一墜。
周繼先,是位德高望重的退休老專家,也是試點里病情比較麻煩、用藥需求最急的幾位老同志之一。
他的用藥方案,是經過醫院專家組和藥學部反復討論,羅澤凱自己也親自參與過才定下來的。
出現嚴重不良反應,是藥物個體差異?
是配送或者使用環節出了岔子?
還是……有別的什么?
“全力搶救!我馬上過來!”羅澤凱撂下電話,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經過外間時,史婉婷正接著另一個電話,臉色也有點發白。
見他出來,倉促地捂住話筒,低聲急急地說:
“羅局長,局辦通知,宋局長讓您立刻去他辦公室,說是有緊急情況!”
羅澤凱腳步一頓,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宋濤辦公室走。
該來的,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