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辦公室后,劉建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舔了舔干澀的嘴唇,聲音帶著顫抖:“羅局,我剛才……剛才跟調查組坦白了……”
“大概兩年前,‘夕陽紅’項目剛啟動不久,有一次宋濤讓我安排一個私人飯局,就在項目工地附近一個很偏的農家樂。”
“參加的人,除了宋濤和我,還有項目中標方的那個老板,以及……以及任部長的秘書。”
羅澤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任志高的秘書果然牽涉其中!
“當時……吃飯中途,李秘書把我叫到外面抽煙。”
“私下跟我說,這個項目任部長很關心,讓我在局里的服務保障上‘多行方便’。”
劉建國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懊悔和后怕,
“后來,在項目施工那段時間,確實有好幾筆接待費用,單子都不小,手續……手續也不算特別全。”
“但都是宋濤簽了字的,我這邊也就……也就給辦了。”
“我當時真以為,就是領導重視項目,需要一些特別的支持……所以就沒多想,也不敢多問。”
“現在回頭想,那些超標接待,很可能就是……就是他們利益勾兌的掩護。”
“我……我雖然沒有直接拿錢,但我提供了便利,默許了違規,甚至可能無意中成了他們的一環……”
“羅局,我糊涂,我有責任,我對不起組織的信任,也辜負了您這些天……”
羅澤凱沉默地聽著。
劉建國的坦白,不僅印證了調查組的判斷,將李秘書直接拉入了泥潭。
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個具體的時間和場景——“私人飯局”。
這為調查組突破李秘書,進而指向任志高,提供了一個關鍵的切入點。
劉建國本人的問題,屬于典型的“失察失管”。
但關鍵在于他主動坦白了,并且觸及了核心人物。
“劉處,”羅澤凱緩緩開口,聲音嚴肅卻并不咄咄逼人,“你能主動向調查組說明這些情況,特別是提到李秘書和那次飯局,這很重要。”
“說明你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也愿意面對和改正。”
“這比隱瞞、逃避,甚至試圖串供要好得多。”
劉建國羞愧地低下頭,肩膀微微塌陷。
“你的問題,組織上會根據調查結果和你的認錯態度,依紀依法、實事求是地做出處理。”
“現在,你要做的,是繼續全力配合調查,把你知道的所有情況。”
“包括時間、地點、人物、具體細節,毫無保留地、清晰地講清楚。”
“這對查清整個案子有幫助,對你自已也有幫助。”
羅澤凱話鋒一轉,語氣加重:
“同時,你要清楚,在組織做出正式決定前,你依然是老干部局的處長。”
“局里現在需要穩定,需要有人做事。”
“‘夕陽紅’項目的善后,你前期參與了大量協調工作,情況最熟。”
“在最終處理結果出來前,我希望你能站好最后一班崗。”
“特別是資金對接和后續改造協調,穩妥地推進下去。”
“這不僅是對局里負責,對老干部們負責,也是對你自已的一個交代。”
“將功補過,組織上是會考慮的。”
恩威并施,既有原則的剛性,又給出了現實的出路和期待。
劉建國的眼眶瞬間紅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哽咽:
“羅局,我明白!我全明白!”
“局里的工作,您放心,只要組織還讓我干一天,我一定盡全力協助您做好!”
“謝謝您……謝謝您還肯給我機會,還愿意相信我……”
“機會是自已用行動爭取的。”羅澤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先回去休息吧,冷靜一下。”
“記住,我們今天下午的談話,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一切都以調查組的正式程序和結論為準。”
“我記住了,羅局。”劉建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脊背。
腳步雖然依舊沉重,但似乎多了幾分決然,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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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劉建國,羅澤凱重新站到窗前。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云層仿佛壓得更低,一場冬雨似乎在醞釀。
樓下的梧桐樹在寒風中瑟縮著,僅存的幾片枯葉搖搖欲墜。
山雨欲來風滿樓。
李秘書被牽出,任志高這棵大樹的根系已經開始暴露。
接下來的震蕩,恐怕會超出許多人的想象。
而“夕陽紅”項目的善后方案,明天就要上報王長軍省長。
他坐回辦公桌前,打開電腦,屏幕上正是那份即將定稿的《關于“夕陽紅”康養中心項目善后及轉型改造的實施方案》。
他需要最后一次,以最冷靜、最審慎的目光,審視每一個細節,核對每一個數據,推敲每一句措辭。
財政補貼的申請附件,柳紅正在加班打磨;
社會資本引入的備選名單和風險評估,需要再與國資委確認;
改造工程的技術標準和監管流程,必須毫無瑕疵……
千頭萬緒,紛至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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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完這一切,羅澤凱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深秋夜晚的涼風涌入,帶著城市特有的喧囂和塵埃氣味。
遠處,省委大院的方向,燈火依舊通明。
那里,決定著這座城市的命運,也決定著無數像他這樣的人的命運。
就在這時,他的電話響了。
是于穗打來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了許多:“羅書記,我……已經跟紀委的同志約好了,明天上午去把情況說清楚。”
“好,保重。”羅澤凱說。
“謝謝你給了我勇氣。”于穗說完,放下了電話。
羅澤凱知道,又一個人,即將踏入這場風暴。
而這場席卷一切的風暴,正在省城的夜空下,悄然積蓄著更大的力量。
他不知道。
明天,又會是怎樣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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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在省委大樓里傳開。
就在剛剛上班不久,省紀委的工作人員,在任志高的辦公室里,帶走了他的秘書小李。
這個消息如同平地驚雷,迅速傳遍了省委、省政府大院。
而在老干部局,羅澤凱幾乎是第一時間接到了柳紅的匯報。
李秘書被帶走,意味著調查的矛頭已經毫無遮掩地直指任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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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任志高辦公室里的氣氛已經不能用凝重來形容,而是死寂。
小李被紀委人員帶走的場景,仿佛一幀幀慢鏡頭,在他腦海中反復播放。
辦公室的門關上后,那“咔噠”一聲輕響,卻如同驚雷,炸得任志高魂飛魄散。
完了嗎?
這就開始了嗎?
小李知道他太多事了。
雖然核心的、要命的東西他未必經手。
但那些邊緣的、串聯的、看似不起眼的安排和聯絡,小李是最清楚的。
一旦小李扛不住壓力開口……
任志高不敢再想下去。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從最初的渙散和恐懼,逐漸被一種困獸般的狠厲與決絕所取代。
不能坐以待斃!
絕對不能!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顫抖著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爛熟于心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