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妃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款步上前。
“臣妾父親于前日快馬遞送入宮一封家書。家書提及，臣妾家鄉(xiāng)春城，前幾日天降異象，連日大雨后，河水暴漲，沖開了一處古河床。”
她聲音清晰，“河工在清淤時，竟于河床淤泥深處，掘得一塊奇石！”
易妃一邊說著，一邊伸出纖纖玉手，輕輕揭開了錦緞。
剎那間，殿內(nèi)響起一片抽氣聲！
只見錦緞下是一人高的形態(tài)古樸的石頭。
石質(zhì)溫潤，非金非玉，呈現(xiàn)出一種深沉內(nèi)斂的墨綠色澤，仿佛沉淀了萬古時光。
最令人驚訝的是，奇石表面天然形成了一道道奇特的紋理，那紋理蜿蜒盤繞，在燈火照耀下，竟隱隱勾勒出清晰無比、遒勁有力的字跡。
北、勝！
“此石紋理天成，毫無人工雕琢痕跡！”
“家父得此奇石，不敢怠慢，又遍請飽學宿儒及幾位隱世的高僧一同品鑒，皆言此乃天降祥瑞，乃是天大吉兆！”
易妃的聲音帶著激動，目光灼灼地望向昭衡帝，“家父在信中言道，此石乃春河孕育，于風雨之后顯世，其上北、勝二字顯現(xiàn)，正應(yīng)皇上仁德感召天地！”
“更預(yù)示我大齊雄師，必將橫掃北狄，克敵制勝！”
克敵制勝四個字，精準地說在了昭衡帝的心坎上。
“好！好！好！”
近日來，北狄屢有冒犯，八百里加急軍報如同雪片般飛入乾清宮。
那些剽悍的蠻騎在北境燒殺搶掠，邊軍雖奮力抵抗，卻因?qū)Ψ缴癯龉頉]、補給困難而屢屢受挫，戰(zhàn)局陷入膠著，損失不小。
朝堂之上，主戰(zhàn)主和之聲爭論不休，更有宗室親王蠢蠢欲動，提議過繼子嗣以備不測.....
如今，這塊天成的奇石，就在眼前！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便跨下御階，徑直走到易妃面前。
他目光緊緊鎖定在那塊墨綠奇石上，激動地審視著。
“天降祥瑞......克敵制勝......”
他喃喃低語，手指不由自主地撫上那帶著天然紋理的石面。
每一道筆鋒，都仿佛蘊含著無盡的力量，熨帖著他連日來焦躁不安的心緒。
臺下的水仙，靜靜地看著那奇石，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原來如此。
難怪她覺得眼熟。
上一世，大約在半年之后，易妃也曾在大庭廣眾之下，獻上過一塊幾乎一模一樣的奇石。
只不過，那時候石頭上的字，是“南勝”二字。
易妃當時的說辭是：天降祥瑞，昭示大齊必將平定當時的南疆之亂！
當時，同樣引得龍心大悅，易妃也因此圣眷更濃。
北勝？南勝？一字之差，卻暴露了其中關(guān)竅。
究竟是順應(yīng)天意，還是......順應(yīng)人意？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正是坐在易妃不遠處的榮嬪：
“皇上！臣妾方才聽易妃姐姐說，這奇石是在春城發(fā)現(xiàn)的呢！春城......易妃姐姐閨名貴春，這春字可不就是應(yīng)在了姐姐身上？”
“這祥瑞，既是天佑大齊，更是與易妃姐姐有緣，是姐姐帶來的福氣呢！臣妾瞧著，這真是雙喜臨門！”
她的話，瞬間將易妃本人與這祥瑞牢牢綁定在了一起！
昭衡帝聞言，看向易妃的目光更加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暖意：
“愛妃名為貴春，祥瑞出自春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愛妃，你亦是我大齊的福星！”
他龍心大悅，此刻看易妃，只覺得她溫婉嫻靜，連帶著她身后的家族都顯得格外順眼。
有了此等祥瑞，昭衡帝連帶的，也將易妃看得順眼。
“皇上謬贊，臣妾愧不敢當。”易妃垂下眼簾，臉上飛起兩抹羞澀的紅暈，更顯得溫順可人。
他環(huán)視滿殿，朗聲道：“天降祥瑞，佑我大齊！此乃萬壽節(jié)上蒼賜予朕與萬民最好的賀禮！當與天下同慶！”
“易愛卿忠心體國，獻寶有功！易妃賢德，深得朕心！”昭衡帝龍顏大悅，當場宣布：
“賜易妃封號......祺！取吉祥如意、福澤綿長之意！即日起，祺妃與麗貴妃一同，協(xié)理六宮，輔佐皇后執(zhí)掌宮務(wù)！”
“臣妾謝皇上隆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易妃，不，此刻已是祺妃，激動的聲音都在發(fā)顫。
成了！她賭贏了！這塊石頭，將她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封號已是無邊榮寵，下一步就是她肖想已久的貴妃之位！
“平身！”昭衡帝親自將她扶起，“愛妃乃朕之福星，亦是國之祥瑞。望你與貴妃同心協(xié)力，為朕分憂，打理好后宮。”
“臣妾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皇上所托！”易貴春聲音堅定，眼中閃爍著志得意滿的光芒。
一時間，殿內(nèi)恭賀聲四起，所有人都明白，祺妃易貴春，經(jīng)此一事，已是圣眷滔天，地位穩(wěn)固如山！
長信宮的門檻，恐怕要被前來巴結(jié)奉承的人踏破了。
水仙站在人群后方，冷眼旁觀著這場盛大的封賞。
她臉上帶著恭謹笑意，心中卻冷靜道：
果然如此。
只要易家不倒，易貴春就永遠不會真正倒下。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站在祺妃身邊，笑得比誰都諂媚的榮嬪，突然出現(xiàn)并奉承易妃的榮嬪，也令人懷疑。
水仙沒有片刻猶豫。
當天稍晚，她便尋了個由頭，讓銀珠悄悄去了一趟昭陽宮附近。
銀珠按照水仙的吩咐，避開了所有可能被監(jiān)視的路徑，去找到了芳菲將水仙的懷疑都口述給她。
水仙如今只需要靜待，等著麗貴妃差遣家族調(diào)查易家，將易貴春從云端拽下！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水仙想靜待時機，剛剛晉升協(xié)理六宮的易貴春，卻不會讓她安穩(wěn)。
幾日后，水仙便被傳召至長信宮。
如今的祺妃，氣度更顯雍容，她端坐主位，看著恭敬行禮的水仙，臉上掛著虛假的笑意。
“水仙貴人來了，坐吧。”
易貴春示意賜座，待水仙坐下后，才慢悠悠地開口。
“本宮如今協(xié)理六宮，事務(wù)繁雜，想著你承明殿那邊，人手終究單薄了些。你年紀輕，又無掌宮經(jīng)驗，身邊沒個老成持重的人幫襯著，難免讓人不放心。”
她話音剛落，一個穿著深褐色宮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老嬤嬤便從屏風后走了出來。
這嬤嬤約莫五十上下，眼神銳利如鷹，她對著易貴春和水仙分別行禮，聲音也毫無波瀾：“奴婢嚴氏，見過祺妃娘娘，見過水仙貴人。”
“這位是嚴嬤嬤，”祺妃微笑著介紹，“是宮里的老人了，規(guī)矩禮儀最是精通，也曾在先帝時伺候過幾位太妃，經(jīng)驗豐富。”
“本宮特意將她調(diào)撥到你承明殿，幫你管束宮人，打理殿務(wù)，教導規(guī)矩。有她在，本宮也放心些。”
水仙心中冷笑！
什么幫襯管束？分明是易貴春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
她立刻起身，臉上露出惶恐：“娘娘厚愛，妾身感激不盡！只是......只是妾身承明殿地方小，事務(wù)也簡單，實在不敢勞動嚴嬤嬤這樣的老資歷......”
“此言差矣，”祺妃抬手打斷她，“承明殿雖小，卻是皇上常去的地方，規(guī)矩體統(tǒng)半點馬虎不得。嚴嬤嬤經(jīng)驗豐富，正好替你分擔。再者......”
易貴春話鋒一轉(zhuǎn)，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只有兩人能懂的威脅意味：“貴人的父母妹妹，在易府承蒙照顧，日子過得還算安穩(wěn)。貴人難道不想讓他們一直這樣安穩(wěn)下去嗎？”
她嫻熟地用家人威脅水仙。
易貴春滿意地看水仙無奈順從：“是......娘娘思慮周全，是妾身不懂事了。謝謝娘娘恩典。妾身定會好生敬重嚴嬤嬤。”
“這就對了。”易貴春滿意地笑了，開口吩咐：“嚴嬤嬤，貴人年輕，你以后要多費心，好好輔佐貴人。”
“奴婢遵命。”嚴嬤嬤面無表情地應(yīng)下，轉(zhuǎn)向水仙，又是那副刻板到近乎冷漠的姿態(tài)，“貴人放心，奴婢定當恪盡職守，替娘娘分憂，替貴人打理好承明殿上下。”
當晚，嚴嬤嬤便帶了包裹，直接將銀珠從單獨的房間趕了出來，占據(jù)了銀珠布置的溫馨的房間。
水仙將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站在正殿門口，眸光沉沉地看著嚴嬤嬤以雷霆之勢調(diào)教著承明殿的宮人。
易貴春，終究是忍不住派人折磨她！
殊不知，她遞過來的，是水仙此時最需要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