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溪怔怔地看著玄陽,那空洞的眼神讓玄陽的話越來越?jīng)]有底氣。
這話放在平時講肯定沒問題,但昨天夜里,可是有吃人怪物摸進村里的......
有些人家藏在家中的小孩都遭了殃,柳月溪自已要是沒有玄陽守著,估計也是一個下場,更別說......
柳月溪忽然擦去眼淚,撐著門框站了起來,踉蹌了一下,然后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柳姑娘!你去哪兒?”玄陽急忙跟上。
“找我爹!”
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從踉蹌到小跑,最后幾乎是在村道上狂奔。
可去哪兒找?
兩人像沒頭的蒼蠅,在滿目瘡痍的村子里亂竄。
“嬸子!你見著我爹了嗎?”柳月溪沖過去,一把抓住一個正在路邊哭泣的老婦人。
老婦人茫然地抬起頭,搖了搖:“沒......沒見著啊......”
她松開手,又奔向另一邊正在打掃血跡、清理尸骸的幾個壯年男人。
“幾位大哥!我爹呢?你們看見我爹了嗎?”
男人們動作一頓,其中一個漢子滿臉疲憊地搖了搖頭:“沒,沒看見柳大夫。”
“沒看見......”
“沒見到......”
“柳姑娘,我們從破曉忙到現(xiàn)在,真沒見著柳大夫......”
每問一個人,柳月溪的心就涼一分。
她爹在村子里做了十幾年的赤腳醫(yī)生,全村上下,幾乎沒有不認識他的。
如果真像小道士說的那樣,他爹昨晚一直忙著救人......那怎么會誰都沒見過他呢?
可柳月溪不肯放棄,一路問一路找。
兩人從村東頭找到村西頭,挨家挨戶地問。
東邊山脊那抹灰蒙蒙的光,漸漸變成了明晰的金色,爬到半空,又熱辣辣地升到樹梢。
玄陽跟在她身后,看著她逐步沉重的背影,心里那股說不出的難受越發(fā)沉甸甸的。
他從小在道觀長大,沒見過爹娘,師父師兄就是他的親人。
他這次下山,也是為了找他們。
師父總說,人身不過皮囊,生老病死,乃是天地常理,強求不得。
可是真到了那一步,誰又能看的這么開呢?
別說師父他們了,就連觀里一直陪伴他的那條老黃狗死了,他都傷心了好幾天。
此時此刻,他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卻發(fā)現(xiàn)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的失望,柳月溪終于不再問了。
積累了一夜的疲憊在此刻涌來,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給壓垮。
她的眼神空茫茫的,踉蹌地朝著村中央那片空地挪去。
那片空地本來是村民們用來曬稻谷的,可現(xiàn)在卻充當了臨時的停尸場,能找到的尸體——完好的,不完好的,全都放在了那里,等待家屬認領。
封家坳的人講究入土為安,就算尸骨無存,最起碼也要找些衣物立個衣冠冢。
剛才幾次路過那片空地邊緣時,柳月溪都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不敢往那邊瞥一眼。
現(xiàn)在,那片空地卻像磁石一樣,牢牢吸住了她的腳步,拖著她一點一點挪近。
空地上,白布在刺眼的陽光下顯得更白了。
大多數(shù)蓋著白布的尸體已被認領,家人在旁或癱坐或低泣,只剩下孤零零的幾具躺在角落......許是全家都沒了。
柳月溪走到一具尸體旁邊,那白布旁散落出的一截衣角,讓她感覺有點像柳老漢昨天穿的。
陽光曬得她有些恍惚,四周的聲音好像都隔了一層,她慢慢蹲下來,伸出手,指尖懸在白布邊緣,不停的發(fā)抖。
試了幾次,那布角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掀不起來。
她終于在這一刻崩潰了,猛的把手縮回,嚎啕大哭起來:“......小道士......你......你幫我看看好不好?我......我不敢......”
“好。”玄陽苦澀的點點頭,走過去,用身體擋在柳月溪和那具尸體之間,一把掀開白布!
“柳姑娘......”
“嗚嗚嗚嗚。”
淚水像決堤的洪水,柳月溪哭的渾身發(fā)抖,一刻也停不下來:“我娘......我娘生我的時候就沒了,我沒見過她,是我爹背著我,抱著我,給人看病、采藥,一點一點把我拉扯大,我還沒讓他享福呢......”
“......”
柳月溪崩潰的哭聲吸引了許多村民的目光,她爹在村子里當了十幾年的赤腳醫(yī)生,全村上下,誰家沒受過柳家的恩惠?
此刻,聽著她嘴里哭訴的話,想到這姑娘以后無依無靠,不禁也為她感到悲傷,偷偷抹起了眼淚。
當這些同情柳月溪的村民低下頭,看見自已家人的尸體時,立馬哭的更傷心了,悲傷迅速蔓延開來。
一時間,這片空地上哭聲震天。
“我的兒啊——!”
“爹——!”
“當家的,你就這么走了,我們可怎么活啊!”
......
玄陽再次說道:“柳姑娘......”
“我爹沒了,我以后怎么辦啊小道士......嗚嗚嗚嗚......”柳月溪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這誰沒了?溪丫頭,你跪這兒哭啥呢?”
“......”
柳月溪的哭聲一下子停了,她肩膀抽了抽,慢吞吞地轉過頭。
柳老漢拄著根木棍站在那兒,衣服破了,臉上掛彩,但人好端端的。
他瞧著閨女跪在一陌生尸體邊上哭得震天響,表情有點懵,又有點尷尬。
柳月溪眼睛瞪圓了,臉上還掛著淚,直愣愣地盯著她爹,好像見了鬼。
下一秒,她“嗷”一嗓子蹦起來,一頭撞進柳老漢懷里,差點把老頭撞個跟頭。
“爹!你沒死!”她又哭又笑,拳頭捶著柳老漢的胳膊,“你跑哪兒去了!我找你一上午!我以為你......”
柳老漢被捶得直咧嘴:“輕點輕點......沒死都要被你送走了......你這傻孩子,也不看看清楚......”
玄陽臉上有些無奈,他其實一直想說,這不是你爹,不過氣氛都到這了,柳老伯你就這樣出現(xiàn)真的好么?
他臉上露出笑容,真切的為父女重逢感到高興,可是笑容沒幾秒就又消失了。
一隊人馬正朝這個方向快步走來,玄陽在人群中看到了昨天將他帶到封家大宅的三管事,還看到了昨天迎親隊伍里的那個胖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