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一位山羊胡族老猛地一拍扶手,厲聲呵斥,“玄穢道長道法通玄,豈是你這黃口小兒一劍能殺?定是你用了什么見不得人的邪法暗算!”
封景華的生母從人群里撲出來,雙眼赤紅,怒視著柳月溪:“你這賤人!能嫁給我兒景華是你的福氣!你不感恩戴德,為他守節,竟敢......竟敢做出這等不知廉恥的勾當!還害了庇佑我封家的道長!”
“你......你簡直辱沒我兒,辱沒我封氏門楣!早知你是這等禍水,當初......當初就該直接把你埋了,隨我兒......”
“住口!”封守業眉頭一皺,出聲打斷。
有些事,能做,卻不能當著這么多人,尤其是還有外人在場時宣之于口。
“我沒有跟誰私會。”柳月溪抬起頭來,“是封三管事深夜將我帶到那院落,那老道士對我動手動腳,還好玄陽道長恰好路過,這才救了我。”
“荒謬!”封守業高聲問,“三管事何在?可有此事?”
封三管事早已混在人群前列,聞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老爺明鑒,絕無此事!”
“小的今夜一直在前院核查賬目,多人可證。分明是這賤婦與妖道早有私情,被玄穢大師撞破,遂起殺心,如今還想反咬一口,污蔑大師清譽,其心可誅。”
望著一唱一和的兩人,柳月溪慘然一笑,知道自已的辯解沒有任何意義。
族長要是不開口,一個管事哪里敢私自做這樣的事?
她從頭到尾,就沒被封家當人看待過。
玄陽靜靜聽著,目光掠過每一個人的臉,若有所思。
封守業臉色陰沉似水,顯然也因玄穢身死的消息而感到震驚,他現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大兒子的亡魂還在外飄著,要是無人處理,這可如何是好......
望著下方被捆綁住的玄陽,封守業沒來由的升起一個念頭:能殺死玄穢道長,想來這小道士的道行也不淺,要不要請他幫忙......?
不行。
他很快就否定了這個念頭。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意味著封家承認了玄穢可以被取代,承認了自身此刻的虛弱。
今日能向一個挑戰自身權威的人低頭,明日是不是誰都能來踩封家一腳?
那些本就心懷不滿的外姓人,那些蠢蠢欲動的泥腿子,會不會覺得有機可乘?
不行,絕對不行。
封守業很快就做出決斷,大手一揮:
“妖道玄陽,以邪法暗害玄穢大師,罪大惡極;柳氏月溪,不守婦道,勾結外男,謀害貴客,敗壞門風。兩罪并罰,按族規......處以火刑,以儆效尤,慰大師在天之靈!”
命令一下,祠堂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那些護衛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上前。
懼怕玄陽是一部分,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柳月溪,他們這些平日里和怪物拼死作戰的人,大多都受過柳家的恩惠。
吃人怪物來襲時,封家讓他們頂在前面送死。而愿意將他們從閻王手里搶回來的,就只有柳家父女。
“愣著干什么?!”封守業連著重重拍了三下桌子,“還不趕緊動手!”
他表情里充斥著憤怒和驚疑。
怎么回事......
他的命令,竟然沒有得到立刻執行?
這在以往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封家在這封家坳說一不二,他的話就是鐵律,誰敢遲疑半分?
可眼下,那些平日里俯首帖耳的護衛,竟然面面相覷,腳下像生了根。
“族長......”一個年紀稍長的護衛硬著頭皮向前問,“......何時行刑?”
封守業心中的怒火騰地燒到頂點,他幾乎要咆哮出來:“現在!立刻!馬上!”
“去,把所有人都給我叫起來,叫到石坪集合!”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著,看著挑戰封家的人是什么下場。
他要借著這場烈火,用恐懼和威儀重新澆筑封家的鐵桶江山!
護衛們被他話里的狠絕震住,終于不敢再猶豫,分出幾人匆匆跑去傳令,其余人則上前,不輕不重地將玄陽和柳月溪從地上拽起,推搡著向執法堂外的石坪走去。
..........
石坪是一片以石板鋪就的方形空地,地勢略高,形似一個簡陋的露天石臺。
這里沒有頂棚遮擋,四周視野開闊,足以容納數百人圍觀。
平日的石坪空曠寂寥,唯有邊緣處立著些石鎖、刑杖等物。
這里最顯眼的,永遠是場地中央那座被煙火熏得漆黑的石砌火刑柱,以及柱下石板上那些怎么洗刷也去不掉的深褐色痕跡。
那是血與火共同烙下的印記。
此處,便是封家坳的“菜市口”。
每一個試圖挑戰封家權威的人,都會在此處被處以極刑,他們用這種方式昭告世人——
封家的規矩不容逾越,封家的意志即是此地的天理。
順從者生,違逆者亡。
越來越多的人將周圍空地填滿,有聽命于封家的守衛,有長工,有仆役,還有平日不受待見的封家旁支子弟......
漆黑的火刑柱在越來越多的火把照耀下,仿佛一頭緩緩蘇醒的猙獰惡獸,等待著鮮血與火焰的獻祭。
而天際,悄然露出一抹魚肚白,像是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
“嘩啦!”“嘩啦!”“嘩啦!”
家丁抱著浸透火油的柴薪,嘩啦啦堆到兩人腳下。
“柳姑娘。”玄陽被捆綁在火刑柱上,微微側過頭,看向同樣處境的柳月溪,“很抱歉,連累你了。”
“又說這種話,傻不傻啊你。”柳月溪沖著他嫣然一笑,“跟你沒有關系,是我連累了你,如果不是我,你又怎么會落到這般處境?”
“我......咳咳!”
玄陽其實想說,我殺玄穢是因為師門教誨,替天行道,柳姑娘你只占那么一部分而已。
但因為這時有人點燃了木柴,濃煙嗆的他直咳嗽,這才沒有說出來。
“咳咳......咳咳咳!”柳月溪同樣也很難受,死在火刑中的人大多是先被濃煙嗆死,屬于極為痛苦的死法。
她深知,有些話現在不說,可能就沒機會說了。
“小道士......我......我不怕,能跟你死在一起......我很開心。”
“其實......我,我其實......”
“咯咯——咯咯咯!”
一道尖銳嘹亮的聲音打斷了她。
是村里的雞叫。
柳月溪恨死那只雞了,濃煙熏的她眼睛都睜不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小道士,我其實真的......”
“砰——!!!”
又一道聲音打斷了她。
不過這一次,那聲音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封家的族老們更是一個個站了起來。
那竟然是槍聲,一道撕裂黎明前的死寂的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