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來的什么好簽?
他雖然不懂什么周易卜卦,但好歹把學上滿了,再加上這些簽文實在過分簡單明了。
“河漢星沉月隱光,蘭孫桂子兩分張。回頭又問前程事,黃葉飄飄落滿堂。”
“枯木倚寒巖,三冬無暖氣。蓋棺定是非,萬事皆如此。”
“寅午戌年事可成,豬猴未犬不安寧。若人問此生前事,黃泉路上正行程。”
“魄散隨風去,魂飛逐浪游。若要尋歸路,山頭土一丘。”
......
滿紙簽文,分明都刻著一個死字。
可偏偏從老天師嘴里,說出來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話。
讖語是全家死光,他就跟人家說合家團聚;要是黃泉路近,他就說是前程萬里。
那些年輕人捧著簽紙,一個個笑得眉眼舒展,腳步輕快地走了。
歐陽軒軒站在旁邊,看了足足半個鐘頭,終于按耐不住,伸手就去拿桌案上那個雕花木簽筒。
“你干嘛,想插隊啊?”
“我不求簽,我就看一眼。”
不理會身后人群的謾罵,他將簽筒倒扣過來,掌心一松,密密麻麻的竹簽嘩啦啦倒在桌面上。
他看了這么久,幾乎每一個人都是下下簽,他現在嚴重懷疑是青云觀做了手腳,說不定這簽筒里壓根就沒有好簽,所以不管誰來,抽出來的都是死局。
到時觀里的無良道士就能以改命為由,騙取錢財。
歐陽軒軒低頭,飛快地翻檢。
上上簽、上吉、中平......紅的、黃的、綠的簽紙混在一堆,上面的字跡清晰明朗,“春風得意”“鵬程萬里”“福壽雙全”,全是正常的吉利話。
好簽多得是。
歐陽軒軒的動作頓了頓,馬上又重新翻了一遍,甚至還去檢查簽筒里是否有什么機關。
可結果卻是一切正常,簽筒里明明有大把的生機,可這些人卻一個也抽不出來。
全部,都是死局。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老天師,可是對方神色如常,只是示意他將簽筒放回。
歐陽軒軒默默將竹簽收回簽筒,放回到桌案上,然后退到一旁,重新拖過椅子坐下,目光沉沉地看著眼前的長隊。
現代人就是喜歡湊熱鬧,隊伍越長越是有人愿意排,隨著時間推移,隊伍的構成也越來越雜。
起初還只是些求事業、求姻緣的年輕人,后來夾著公文包的上班族擠了進來,手里還捏著沒吃完的快餐;接著是拎著菜籃子的大爺大媽,一邊排隊一邊討論今晚的菜譜;到最后,連抱著剛出生沒幾個月嬰兒的父母都來了。
那嬰兒被裹在厚厚的羽絨服里,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睡著時還咂了咂嘴。
年輕的母親踮著腳,小心翼翼地護著孩子,父親則在一旁緊張地搓著手,嘴里念叨著 “求大師給孩子算個健康平安”。
歐陽軒軒看著這一幕,心里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堵住了,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連這么小的孩子,都要來抽這一簽。
他忽然就懂了,老天師坐在這里不是為了玩,也不是什么重出江湖的玄陽大師。他不是在給人算命,他算的是整座城市。
這些人,不分年齡,不分職業,從意氣風發的少年到尚在襁褓的嬰孩,他們抽中的不是個人的兇吉,而是這座城市的終局。
老天師......一定是感覺到了什么。
那場雪還在下,觀里的香爐青煙裊裊,與雪霧纏在一起。
隊伍一點點縮短,太陽漸漸西斜,最后一抹余暉越過青瓦,落在排隊的最后一個人身上。
那人接過老天師遞來的 “吉言”,千恩萬謝地離開。
觀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雪拍打著窗欞的聲響。
歐陽軒軒這才站起身,走了過去,在老天師對面的蒲團上坐下。
他緊盯著老天師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老爺子,幫我也算一卦吧。”
“好。”
老道士溫和道,然后將桌案上的雕花木簽筒輕輕推到歐陽軒軒面前,“自已搖,心誠即可,不用求,不用盼,搖出什么,便是什么。”
“嗯。”歐陽軒軒抓住簽筒輕輕搖晃,不多時,一枚木簽掉在桌案上。
老道士剛要伸手去拿,歐陽軒軒卻搶先一步按住木簽:“老爺子,命可以改嗎?”
“當然。”老天師輕輕點頭,“事在人為。”
“又是這句話。”歐陽軒軒撇撇嘴,“那老爺子你說說,怎么改?”
“你馬上離開這座城市,命運就改變了。”老天師的聲音蒼老卻平淡,“現在不比我那個年代,只要一張高鐵票。”
歐陽軒軒輕輕摩挲著木簽,沉默了很久,輕聲道:“是啊,聽起來很簡單,一張幾十塊錢的高鐵票,便宜的要死......但也很貴。”
他忽然低笑一聲,站起身望向窗外的飛雪:“我以前從不相信所謂的命運,現在信了。”
老天師看著他的背影,似笑非笑的問道:“不看了?”
“不看了,有什么好看的。”歐陽軒軒伸了個懶腰,轉過頭,爽朗一笑:“老爺子,還想去哪玩?難得出來,得玩個盡興。”
老天師微微搖頭:“算了,回去吧,人老了,乏了。”
歐陽軒軒點點頭,伸手扶起老天師:“行,那咱走回去吧,看看風景。”
雪越下越密,回程的路上,歐陽軒軒還是提高了警惕。
他相信卦象的結果,但他想不通,只要老天師不出事,什么樣的災難能讓江城徹底覆滅?
接著他又有些羞愧,他現在是道觀的土執事,江衍市最強的幾個天眷者之一。他總認為自已長大了,是獨當一面的人物,卻還是總將擔子下意識放在這個已過百歲的老人身上。
太丟人了,就像個永遠長不大,一受欺負就回家找大人的熊孩子。
..........
一直順利的回到了官方總部,路上并沒有遇到什么襲擊。
歐陽軒軒扶著老天師走到木屋門口,目送著老爺子緩緩推門走進屋,那一刻,他感覺老天師的背影仿佛又蒼老了幾分,變回了他印象中的那個遲暮老人。
歐陽軒軒收回目光,剛一轉身,身后便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回來了?”
黑綾就站在他的身后,仿佛等待多時。歐陽軒軒并不意外,只是點頭應了一聲:“嗯。”
“老爺子說了些什么?”黑綾問。
“唉,還能說什么?你真以為能一直瞞著老爺子?”歐陽軒軒搖頭嘆氣,一副老氣橫秋的口吻:“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自以為是,就像我大學的室友,網賭欠了幾萬網貸,想著不給父母壓力自已扛,最后利息越滾越高,實在扛不住了還是照樣向父母坦白......”
黑綾眉頭緊蹙:“閉嘴吧你,趕緊告訴我。”
歐陽軒軒正色道:
“那個計劃可以啟動了,就現在,一分鐘都不要拖。”
黑綾沉默。
歐陽軒軒繼續說:“我們走不了,注定要和這里共存亡,就算要走也是最后一批。但是普通人可以走,他們有改變命運的機會。”
“知道了,我會安排。”黑綾沒有多余的話,轉身就走。
看他答應的這么干脆,歐陽軒軒愣住了:“喂,你不是說頑固派很多的嗎,要不要我幫幫你?”
黑綾頭也不回:
“我有辦法。”
.............
一個小時后,一則新聞毫無預兆的,直接引爆了整個江衍市。
“江衍市應急管理局、市自然資源局現在聯合發布一則緊急公告,我市地下地質結構出現異常波動,疑似引發區域性地質災害隱患,為保障全體市民生命財產安全,即刻啟動全城緊急撤離預案。”
“撤離期間將有專人引導、應急物資兜底保障,官方已協調高鐵、大巴等運力支援,請各位市民切勿恐慌、聽從安排、切勿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