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陰鷙的鳳眸,自高處沉沉壓下來,凝著化不開的陰鷙,壓的她呼吸凝重。
她知道司燁的箭法極準,他要想殺人,方才這一箭便不是擦臉而過,此舉是警告,亦或是······
垂在身側的手,握著明黃圣旨緊了又緊。
詔書上寫明廢她封號,允她出宮,卻并未像她希望的那樣寫入“永不召回”四個字。
她最怕的是他突然反悔。
寒風裹挾著雪花吹進眼里,本該模糊的視線卻越來越清晰。
她清晰的看到他眼角的紅意,也清晰的看到他攥著弓箭青筋暴起的手背。
又一陣狂風掀過來,大雪迷了眼,待那一陣風過,宮門前空蕩蕩的,雪地里只余兩行腳印。
“走了!”
張德全站的遠,沒聽清他嘴里的呢喃,只暗衛出身的風隼眼聰耳明,將下方旁人未看清的畫面,細細描述了一遍。
最后又不嫌事大補了句:“她跑的比兔子都快,像是后背有狼攆著似的!”
話音剛落,便見司燁扔了弓箭,抬腳往樓下沖。
張德全忙不迭跟在后面,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陛下慢些,她屬兔子的,您越攆,她跑的越快,這雪路子滑,咱不著急,把城門一鎖,咱叫她插翅難逃!”
張德全緊趕慢趕,也是追不上人,追到長安街,風雪太大,腳印都被掩埋了,空蕩蕩的街頭,連半個人影子都沒有。
張德全停在岔路口,不知道該往哪邊去,想到風隼早自己一步追在前頭,那小子跑起來跟陣旋風似的,想是已經追上陛下了,有他跟著,張德全也是放心的。
陛下不在宮里他也不想回去,宮里頭有頭有臉的太監,大都在宮外置了宅子,只他沒有,在他心里面,陛下在哪,他在哪,陛下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這會兒不想回去,便沿著長安街往昭王府去。
陛下心里苦,他心里也苦,便想回潛邸,尋劉姐姐訴訴苦,天寒地凍的,順便叫劉姐姐置個羊肉暖鍋子,再配些鮮嫩菇子筍尖,他二人坐下來敘敘舊。
待到了昭王府門前,看門的老奴慌地的迎過來,也不管他淋得一身雪,急著道,“張大總管您可算來了.“
“陛下方才突然駕臨,也不知怎地了,拿著斧頭,就去砍他親手種的那株桃樹,那樹長了六七年,雖是不結果子,可一到春天開的一樹嫣紅桃花,滿院子的花樹,都比不上它。
人說七年掛果,十年盛果,說不定今年就結果子了,精心養護了這么些年,就這么砍了,著實可惜了,劉嬤嬤急得直掉眼淚,您快去瞧瞧吧,能勸著些最好。”
張德全聽得一愣,他原以為司燁去追那女人了,沒成想竟是回昭王府砍桃樹。
這棵桃樹代表什么,張德全最是清楚,當年他種桃樹時說的話,張德全至今都還記得。
真就這么砍了?
真的放下了?
張德全加快腳步往從前盛嫵住的院子跑去,路上滑了一腳,頭上的三山帽摔出去老遠,聽見院墻內傳出的砍樹聲響,也是顧不上撿了。
一股作氣沖到院子里,就見司燁手中的斧頭,一下接一下把樹干劈出碗口大的斷口,木屑伴著雪沫子飛濺,竟是動了真格。
張德全心頭咯噔一下,一時竟不知該喜還是憂。
這棵桃樹是兩人剛成親那會兒司燁親手栽下的,寒冬裹草、盛夏遮蔭,養護得有多精心,此刻砍起來就有多磨人。
滲出的樹汁混著雪水從斧痕交錯的樹干上流下來,瞧著像是樹在落淚。
一旁的劉嬤嬤阻攔無果,只能捏著帕子在旁拭淚,她同張德全一樣,都知道這樹曾是司燁的命根子。
饒是她說了好幾遍:“陛下別砍了,說不定開春就結果子了。”
他也好似聽不見一般,眼底越來越紅,斧刃力道越來越重,震得枝頭殘雪簌簌往下落。
張德全立在院中,看著他每劈一斧便微微顫抖的肩背,心知他哪里是在砍樹,他是砍自己這些年對那女人的執念,砍那段再也回不來的少年夫妻情意。
斧刃又一次狠狠落下,震得虎口開裂,他卻好似不覺疼一般,又劈下來。
饒是風隼再說,長痛不如短痛,砍斷便是徹底斷了,往后陛下就能徹底忘了她種種之類的話。
張德全也不管不顧的奔向前,雙手死死箍住司燁的手臂,“陛下,別為難自個兒,往后冬不裹草,夏不遮蔭,不管不問,由著她自生自滅就是。”
自生自滅四個字入耳鉆心,他猛地一揚胳膊,越發用力砍去。
張德全被摔的一踉蹌,見那虎口的血口子,扯的更深,張德全閉著眼哭喊:“不結果子,也開了花。”
“開了花啊!陛下。”
腦海里倏地閃過一張瑩白可愛的小臉兒,司燁手臂猛地一沉,斧頭砰的一聲落在地上。
大雪紛紛落下來,襯得他眼底慘紅一片,桃花開滿樹的那年他在北疆,后來的每一年春,劉嬤嬤都會在信中說,桃花滿樹。
可他一次也沒有見過,就像他從沒好好抱過他們的女兒。
司燁望著頭頂光禿禿的樹冠,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仿佛心臟被人掏出來,放在咸酸水里,反復腌漬。
他想看一次····至少一次,桃花滿樹的樣子·······
····
吳家府門前的青石板路,一輛馬車穩穩停在府門前,隨行仆役恭敬掀開車簾,先探出來的是一只蹬著珠翠繡鞋的蓮足,緊接著,一位身著狐裘大氅的貴婦人緩步走下。
守門的小廝探出半個身子,目光觸及婦人面容的剎那,神色猛地一僵,嘴巴微張。
還沒從震驚中回神,吳家公子與小姐踩著積雪快步迎到門外,行禮喚:“母親。”
又轉向婦人身旁那位身著寶藍色織金華服的年長男人,恭恭敬敬喚了聲:“外祖父。”
小廝頓覺不妙,三個月前家主將夫人遣去家廟禁足,府中上下無人敢提接回之事,可如今,夫人竟被周家家主親自送來了京都。
又想到家主書房內設的靈位,小廝心里咯噔一沉,趕忙去院里傳消息。
府門外,風雪茫茫,兩道身影立在巷口的老槐樹下。
魏靜賢側頭看向身側的阿嫵,聲音壓得極低:“還進去嗎?”
她目光落在那身披狐裘的貴婦人身上,以及她身側的一雙兒女。眸底些許微光像被風雪揉碎了,沉默一下:“不去了。”
原本是想在走前,見他一面,像小舒說的那般,即便不能陪他吃頓飯,也與他好好說幾句話。
可眼下,他們一家人除夕團圓,自己這時候出現,反倒惹得人不痛快。
她轉過身,攏了攏魏靜賢披在她身上的披風,向巷尾走去。
魏靜賢望著她單薄的背影,眉頭微蹙,又默默提步跟了上去,二人上了巷尾的馬車。
車內燃著暖爐,爐上嵌著的白瓷壺咕嘟咕嘟冒著細煙,魏靜賢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遞到她面前。
阿嫵接過杯子,暖融融的,恰好焐手。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出宮?”
她出宮走的急,便是婉兒知她要離宮,也不知她具體離宮的時辰,按說魏靜賢也不應該知道。
魏靜賢:“我知道你要出宮,便日日等在宮門。”
之所以等,是怕她招呼不和自己打就離開,這一次,他不想再像六年前那般,他不想目送她離開,他想跟著她。
像少時那樣,她走哪,他跟哪,不需要她回頭,他只要能看見她就好。
阿嫵聽了他的話,思緒晃了晃,城樓上司燁冷冽的目光以及他射出的那一箭,都是赤裸裸的警告。
目光又落在魏靜賢兩只手上的疤痕,她捏著杯盞的手指緊了緊。
“此去南越,我一人即可。”
車廂里一時靜了下來,只有炭盆偶爾噼啪一聲輕響,混著窗外的風雪聲,襯得車內的沉默愈發濃重。
他知,阿嫵說這話是擔心他,她怕司燁再對他不利。
魏靜賢望著她低垂的眼睫,喉結動了動,他不想她為難,“好,那我祝你一路順風。”
說罷,又從袖子里抽出兩封信,一封已拆開,另一封未啟開的信封上寫著娘親親啟。
認出棠兒的字跡,阿嫵眸底驟然漫上一層濕意。
“前些日子收到的,”魏靜賢聲音柔緩:“棠兒長本事了,竟給我配出了另外半顆解藥。”
聽到這話,方才還凝在眸底的濕意,瞬間被一股暖意沖散,她拆開信。
“娘勿憂,棠兒跟著師祖在南越一切都好,每日晨起研醫書,暮時跟著師祖辨藥草,師祖和師傅都夸我聰明。
棠兒還收了個小跟班,他誰的話都不聽,只聽我的,師傅說他是我的小尾巴。
大家待我極好,師祖說,等我學好了本事,就能回去找母親,把您接到南越來,往后咱們再也不分開。
棠兒不在的日子,娘要好好照顧自己,等著棠兒來接您。”
阿嫵捧著信,方才還凝在眼角的濕意,又悄悄漫了上來,片刻,她將信收進袖子里。
馬車行到城門,阿嫵從包袱里取出兩千兩銀票,交到魏靜賢手中,“這是我給春枝的嫁妝。”另附一封信,讓魏靜賢一并轉交給她。
“我走了。”
她起身,唇角帶起一抹溫和的笑,那笑里有感激,有珍重:“柳家沉冤得雪,往后,你也好好的·······”
想勸他珍惜婉兒,可話到嘴邊,看到他突然泛紅的眼圈,如同六年前他跟在自己身后送別時的模樣一般。
阿嫵心底涌起酸澀,終是沒把那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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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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