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市委會議室。
常委會。
這是郭學才上任后，召集的第一次市委常委會。
他居中而坐。
楊萬全、林正分坐在他兩側(cè)。
一側(cè)是市委，一側(cè)是市政府的人。
所有人齊刷刷看著郭學才，因為他事先并沒有告知在場眾人今天的議題是什么。
所有人都在心里猜測...突然召開常委會，是不是有重大人事任命？還是發(fā)生了什么大事？
沉吟片刻，郭學才叩響桌面，冷清道，“人到齊了，現(xiàn)在開始開會！”
眾人正襟危坐，一副嚴肅的樣子。
就在會議即將開始之際，郭學才突然看向一旁的唐一鳴，問道，“唐秘書長，我讓你通知的人，到了嗎？”
唐一鳴連忙點頭說道，“已經(jīng)通知過了，劉勇和李霖兩人，正在趕來的路上。”
郭學才不悅的嘟囔一句，“山南縣這是什么工作態(tài)度？讓我們一眾市領(lǐng)導等他們倆？”
眼見郭學才不高興，唐一鳴立馬閉上嘴，也不再多解釋什么，免得引火燒身。
一直處于沉默的林正突然開口，“郭書記，是臨時通知的山南兩位干部，他們不能及時趕來也是情理之中，不妨咱們先開始開會，把今天的議題先告知大家，讓大家充分的討論一下?！?/p>
郭學才默默點頭，表情依舊不悅，再次叩響桌面，對在場眾人說道，“今天有三項議題，一是討論一下副市長推薦人選，二是關(guān)于山南縣劉勇辭去縣委書記職務后接班人的推薦問題，三是關(guān)于免去李霖山南縣縣長職務，提請常委會通過?！?/p>
此言一出，臺下立刻議論聲一片。
張毅皺著眉小聲問楊萬全，“不是說好李霖接任山南縣縣委書記嗎？怎么又要免去他縣長職務？是不是省委對他有新的安排？”
楊萬全小聲說，“形勢變了！一切都要從長計議...還是因為李霖被省紀委約談，郭書記可能覺得他的存在，影響了整個平陽班子形象...”
張毅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確實，形勢變了，老錢走了，現(xiàn)在是郭學才當家，他說誰上誰就上，他說誰下就誰下...
張毅側(cè)頭小聲又問了一句，“你怎么想的？一會兒表決，支持誰？”
楊萬全苦笑一聲搖搖頭，沒有明確表態(tài)。但已看出，他十分的為難，既不想李霖下臺，也不想跟郭學才對著干?，F(xiàn)在省委要的是平陽班子團結(jié)、和諧...要是市長和市委書記再鬧不和，很有可能把他們?nèi)o換了。凡事以大局為重，只能忍痛贊同郭學才了！但也只是附和，決不能做出頭鳥。
張毅看懂了楊萬全的表情，也只能無奈嘆息，就算他很想幫李霖，但憑他一已之力，除了會得罪郭學才，根本改變不了局面。
他心里不安的想，老錢呀老錢，人走茶涼...你一走，就有人要對你的部下動手了...很可惜，我無能為力呀！
楊和平老神在在，抱著膀子，看傻逼一樣看著郭學才...他心想，你郭學才腦子有病吧？省紀委都沒有難為李霖，還不懂省委是什么意思？竟然還想以此為借口免李霖的職？你真當李霖還是以前那個小秘書，隨你擺弄？草...玩不好，這把火得燒到你自已的手！
他很清楚李霖的背景。當初彭宇濤費了那么大力氣，最后還不是被程偉一句話給打退了？和彭宇濤相比，郭學才就差遠了，他怎么可能斗的過李霖！
反正他已經(jīng)想清楚，不管等下形勢如何不利，都要堅決的支持李霖。絕不同意就這樣隨隨便便免了他的職務，不僅如此，還要替李霖說話，支持他當縣委書記。
郭學才看看手表，又說道，“山南縣這幫干部...磨磨蹭蹭的！今天之所以等他們倆到場才開會，就是想當著他們的面宣布市委的決定！讓其他縣區(qū)的干部也看看，市委對待問題干部一向是零容忍態(tài)度...讓那些像李霖這樣，一身毛病，立身不正的干部引以為戒，好好反省！”
說的冠冕堂皇，其實，就是為了當面羞辱李霖，正好拿李霖立威，震一震這幫常委，敲打一下各縣區(qū)干部！新官上任三把火，這都是領(lǐng)導們慣用伎倆。
李霖和劉勇正在來市委的路上。
車里，劉勇憂心忡忡的對李霖說，“小霖，你知道今天讓咱倆參加常委會的目的嗎？”
李霖微笑搖頭，“不知道?！?/p>
劉勇嘆口氣說，“恐怕郭學才用心不良，要拿你開刀啊?！?/p>
李霖保持微笑，不屑道，“誰為刀俎，誰為魚肉，猶未可知！”
他的信心，源于前天晚上那場酒席。
徐永昌前腳剛走，李霖就被免了。
王謹還口口聲聲喊著要提拔李霖...郭學才此舉不是在打王謹?shù)哪槅幔?/p>
等王謹知道李霖被郭學才給免了，估計能把桌子拍爛！
看李霖如此有底氣，劉勇也不再說什么，表態(tài)道，“你放心，不管結(jié)局如何，我都支持你。沒有錢書記，就沒有我今天的地位，我是個懂得感恩的人，為了你和錢書記，得罪郭學才也沒什么...我這個人大副主任是選出來的，他想免我，也得經(jīng)過市人大代表們同意，也得經(jīng)過省委同意...真把我免了，也無所謂，我干夠久了，保留我副廳待遇，我回家抱孫子去，挺好的！”
不管劉勇說的是真是假，李霖挺感動的。
李霖笑笑說，“劉書記，心意我領(lǐng)了。您走到今天不容易，別為了我的事耽誤了自已的前程。我沒事，免了我也沒多大事?！?/p>
劉勇嘆息點頭，叮囑道，“郭學才這人得理不饒人，一會兒你盡量別跟他犟，咱們找機會再扳回局面就是了?！?/p>
忍？
不好意思，一秒也忍不了！
李霖今天來，就是來質(zhì)問這位郭書記的，我李霖犯了哪條紀律，你他媽憑什么免我的職？
市委常委都是老人，哪一個李霖不認識，哪一個不認識李霖？
今天要是忍了，以后李霖鐵定被小看三分，連頭都抬不起來。
要硬，就硬氣到底。
成敗不論！
市委會議室里。
第一項議程已經(jīng)結(jié)束。
正輪到討論劉勇辭職的問題。
恰巧，會議室門，吱一聲從外邊推開。
劉勇在前，李霖在后，緩緩走了進來。
屋內(nèi)一眾常委紛紛側(cè)頭看向兩人，目光復雜。
楊和平、張毅、楊萬全...悄悄的對著李霖點頭微笑，算是打招呼。
李霖同樣不動聲色，微微笑著回應幾位領(lǐng)導。
劉勇弓著身，在一眾常委身后的條桌找了個空位坐下，生怕有人發(fā)現(xiàn)他來了似的，不敢抬頭。
李霖則從容不迫，在劉勇示意下，挨著他在常委們身后坐下。
郭學才不懷好意的看著姍姍來遲的李霖，譏諷道，“來來來，大家都看看，這位，就是剛剛從省紀委喝茶回來的李縣長...你們瞧瞧他，沒事人一樣，一點反省的態(tài)度都沒有，一點廉恥心都沒有...真把我們平陽干部的臉丟盡了！”
可真是夠尖酸刻薄的。
這不像是一位市領(lǐng)導能說出來的話，倒像是流氓混混罵街一樣，毫無素質(zhì)可言。
劉勇生怕李霖現(xiàn)在就站起來跟郭學才吵吵，于是用手在桌底下死死的拉著李霖的胳膊，讓他別動，別站起來...
李霖很無奈。不過，他也沒想現(xiàn)在就反駁郭學才這家伙，等他說，讓他表演完！
他一臉的坦然，依舊保持微笑，平靜的看著郭學才。
郭學才還來勁了，拍著桌子說，“我們平陽，就不該有你這樣的干部存在！現(xiàn)在，我提議，立刻免去李霖山南縣長的職務！請大家舉手表決！”
李霖平靜的環(huán)視會場眾人。
在場眾人，沒有一個人率先舉手。
只有郭學才的手舉過頭頂，激動的不行，迫不及待要宣布免去李霖一切職務...
但是此時，他尷尬了！
他提議之后，舉了半天手，在座眾人連一個有反應的都沒有！
郭學才頓時愣住，心想難道是因為自已說的不夠清楚嗎？
于是再次強調(diào)道，“我提議，立即免去李霖職務，請大家，舉手表決！”
三秒過去。
在場眾人全都低著頭，不表態(tài)。
十秒過去了。
會場鴉雀無聲，仍舊沒有一個人舉手贊同。
三十秒過去...
郭學才手都舉酸了，他尷尬的放下來，一臉懵逼的看著眾人，質(zhì)問道，“你們，沒聽清我說的話嗎？舉手表決?。 ?/p>
他看向楊萬全，催促道，“楊市長...萬全同志...？”
楊萬全捂嘴干咳了兩聲，沒敢看郭學才，但他堅決不會第一個舉手...因為第一個舉手的人，勢必就會成為李霖的死敵！
在場眾人，誰不清楚李霖的靠山有多硬，前有李瀾后有程偉，一幫省廳領(lǐng)導爭著搶著跟李霖結(jié)交...就連王謹書記都不止一次在公共場合夸贊李霖...不管他犯多嚴重的錯誤，在省紀委三進三出，沒人敢把他怎樣...這樣一個人物，誰敢輕易得罪？
于公而言，李霖為平陽招來了江海集團和龍建集團，盤活了平陽的市場經(jīng)濟，解決了數(shù)千下崗職工再就業(yè)問題...他居功至偉，就是給他個副市長當，也毫不為過！現(xiàn)在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要免了李霖的職務，這不是卸磨殺驢，不是寒了那些為平陽鞠躬盡瘁的干部們的心嗎？
誰愿意干這種缺德事？誰愿意當這個出頭鳥？
也就你郭學才，純純傻逼一個！
郭學才呆呆的看著眾人，呼喚道，“張毅市長、林副書記、楊書記....你們...表態(tài)??！”
依舊是沒人吭聲，沒人動。
就連以前看不慣李霖的唐一鳴、梁向文等人，也都默默坐著，遲遲不動。
他們都心有顧慮，不想第一個站出來跟李霖作對。
但是李霖知道，這么僵持下去，不是辦法。
他們不想得罪郭學才，也不想得罪李霖，他們很為難！
但最終肯定會有一個人打破沉默。
一旦沉默被打破，郭學才手中握著實權(quán)，依舊能以壓倒性的力量，判定李霖的敗北。
既然結(jié)局已定，李霖也不想難為大家。
就在郭學才傻眼。
在場眾人低頭不語。
現(xiàn)場靜極、落針可聞之時。
李霖掙開劉勇的約束，緩緩站起了身。
他舉起右手，冷淡的聲音不大，卻如一顆重磅炸彈，將平靜的湖水炸開了花。
他說，“我同意，免去我李霖山南縣長的職務！”
眾人驚訝的抬起頭，一臉不敢置信的看向李霖，仿佛在質(zhì)問他，“你搞什么？”
郭學才看著這一幕，更是震驚的頭皮發(fā)麻...他眼珠瞪的牛大，驚恐的看著李霖，久久不能自語。
李霖環(huán)視眾人，用溫和的目光回應著他們。
他相信，肯定會有人能夠理解他這種做法，并做出回應。
果不其然，就在李霖站起身數(shù)秒之后，林正率先第一個舉手，說道，“我也同意，免去李霖縣長職務。”
緊接著是楊萬全，“同意...”
張毅，“同意...”
...“同意...”
楊和平棄權(quán)，他依舊搞不懂李霖什么意思。
見大局已定，郭學才這才松了一口氣，剛剛，好驚險，他市委書記的威嚴險些毀于一旦！
他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宣布道，“好...人數(shù)過半...我宣布，即刻免去李霖職務！”
李霖笑道，“郭書記，你如愿了，免去了我的職務。我本想問問你憑什么免去我職務，不過現(xiàn)在我對這個問題不感興趣了。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山南縣長，沒必要繼續(xù)在這里待下去，我現(xiàn)在就走...希望你不要為今天的所作所為后悔！”
郭學才強裝鎮(zhèn)定，笑道，“你說什么呢？我會后悔？李霖，你不要太過自視甚高，你不過一個處級干部，一個犯了錯的處級干部，不要太把自已當回事...你想找人隨便去找，我敢保證，沒人會替你說話的！”
李霖淡然道，“是嗎？那我們走著瞧吧...望郭書記盡快將今天的決議結(jié)果上報省委。我等著市委對我做出新的安排?！?/p>
安排？
哼，你等著坐冷板凳！
有我郭學才在，好職位輪不到你李霖坐！
李霖走后。
郭學才有點如夢初醒的感覺。
剛剛是怎么了？
他提議免去李霖縣長職務，在場所有常委竟然都沒有動？
反而是李霖振臂一呼，常委們紛紛響應？
嘶~
李霖...為何如此受市委常委們擁護？
郭學才心中一顫，只覺恐怖！
他安慰自已，錯覺，這一切都是錯覺，他李霖不過一個處級干部罷了，不可能有如此號召力！
當即，他對唐一鳴說道，“唐秘書長，即刻將免去李霖職務的決議提交省委組織部審核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