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坐著馬車,很快回到高陽王府,結果一進門就看到墨一對著他擠眉弄眼。
崔珩順著墨一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水榭里面坐著一個穿著道袍,仙風道骨男子,正在跟云鶴下棋。
即便一身簡單的素色道袍,光看坐姿,就有一股出塵脫俗的清雅貴氣。
崔珩愣了愣,隨即快步往水榭走去。
云鶴看到崔珩過來,如蒙大赦,將棋子一拋道
“行了,這棋再下下去,明年也分不出勝負,你們談吧,我先走了。”
說完也不管兩人什么表情,麻溜就走了。
崔珩暼了眼那盤棋,差點笑出聲,沒想到云鶴還有輸棋的一天。
這是面子上掛不住,先遛了。
但是云鶴于棋道上的造詣,崔珩是最清楚的。
這世間已經難逢對手,但對戰此人,他絲毫沒有占到便宜,且在百步之內必輸無疑。
崔珩在云鶴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抬眼看向對面。
那人一雙似笑非笑,似有情又似乎無情的眸子,靜靜的看著崔珩。
頭發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在頭頂,
在崔珩的記憶里,他好像沒什么變化。
除了鬢發參雜了幾捋銀絲,好像歲月都拿他毫無辦法。
出塵清貴的氣質,很容易讓人忽略他俊美雅致的長相。
崔珩難得的端正了身子恭敬道
“不知父親大人今日過府,讓您久等了。
這局棋能否由我接替先生,陪父親下完?”
沒錯,來人正是崔珩的父親,那個已經遁入空門多年的崔家家主——崔煥!
他一身道袍,相貌也很清冷,但是看著崔珩的眼神卻很柔和
“我如今已經遁入空門,世俗的親緣于我而言,早已了斷。
但是能聽你喊我一聲父親,我依然很高興。
許多年不見,讓我來試一試你的棋藝可有長進。”
崔煥始終和顏悅色,崔珩繁雜的情緒慢慢沉淀下來,開始與崔煥你來我往對弈。
眼前這個人漸漸與記憶中的那個人重合。
自打崔珩有記憶開始,他就教他寫字,畫畫,彈琴,弈棋。
崔珩博學多才,除了天資聰穎,更得益于崔煥親自為他開蒙。
崔煥乃前朝百官之首,崔氏的掌舵人,才能經天緯地。
在同光帝上位以后便辭官隱退了。
崔珩十歲的時候,母親病故,父親接著遁入空門。
當時他的學識已經碾壓大多數當朝大儒。
兩人靜靜的在水榭對坐,棋盤上卻殺氣縱橫。
必死之局又被崔珩救了回來,漸漸扭轉頹勢,跟崔煥殺的你來我往。
然而這也只是曇花一現,崔煥的棋路時而大開大闔,時而陰險詭譎,簡直千變萬化,沒有定數。
若是不看下棋本人,會覺的是很多個性格脾氣迥異的人,輪番在跟崔珩對弈。
崔珩剛剛扭轉過來的優勢,很快被崔煥壓制了下去。
苦苦掙扎了半個時辰,最終崔珩將棋子放下,起身恭敬的對著崔煥一禮道
“是我輸了,兒子受教。”
崔煥微笑著點點頭,示意他坐下才道
“比之前些年,已經大有長進了。
知道自已輸在哪里了嗎?”
崔珩恭恭敬敬回答道
“是我著相了,被局勢裹挾的時候,瞻前顧后,沒有及時脫身,才錯失良機。”
崔煥滿意的點頭道
“以你的天資跟悟性無需我多言,一局棋足矣。
想做什么盡管放手去做,萬事萬物,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我與你之間的緣分,不是姓氏跟血脈所能羈絆。
你母親愛你之心,亦源自于你這個人本身,而非你是她兒子的這層身份。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堅守大義即可。
當初我將你逐出崔家,亦是在解開你身上的枷鎖。
不要被任何人和任何事裹挾,世俗的禮教只適合束縛普通人。
而你將來要面臨的局面危機四伏,并不適合在這些瑣事上面過多糾纏。
天地如爐,眾生皆苦。
你需要擔起這份責任,盡早解救百姓于水火。”
崔珩微微垂下頭,眼底似乎有水光閃過。
崔煥看著崔珩,眼神更加慈和,低聲道
“我如今已經在壽山定居修行,你母親有我陪伴,她不會寂寞的,你放心吧。”
崔珩彎腰深深揖禮,聲音微微哽咽道
“兒子謹遵父親教誨。”
等崔珩再直起身子,崔煥已經人去樓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