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大事既吵起來,絕不是一日就能定下。
永安帝革了柯同光的官職后,就下令退朝。
這一夜,內閣由最年輕的閣老張毅恒當值。
首輔焦志行也留在了宮里。
胡府。
胡益慢條斯理地吃著新來的廚子做的燉肉,語調平淡道:“次輔大人一會兒該來了,你就不怕被撞上?”
恭敬站在他身后的男子朝他拱手,身子下彎,道:“今日過后,小的就要離開京城,不能再向閣老賀喜了?!?/p>
話一說完,男子便立刻閉上嘴,將到嘴邊的咳嗽壓了回去。
胡益筷子未停:“你跟著陳硯可惜了,若你來跟著本官,本官必不會虧待你。”
男子用袖子捂住嘴唇,側過身背對著胡益,一連串的咳嗽就從唇間溢出。
待咳完,男子又退后兩步,才道:“小的身子虛弱,若將病氣染給閣老,小的縱使萬死也難以恕罪。”
胡益放下筷子,拿起手邊溫熱的濕毛巾擦著手,回頭看了眼那虛弱的男子,道:“陳硯此人雖聰慧,然實在過于干凈,怕是不會容忍你這些手段。”
虛弱的男子正是陳硯的幕僚劉子吟。
胡益看向他的目光極贊賞。
誰能想到,就是這么一個不起眼的虛弱男子,竟能提出讓倭寇襲擊柯同光炮船之事?
如此骯臟手段,陳硯那輪明月是萬萬使不出來的,倒是合他胡益的胃口。
劉子吟已咳紅了臉,此刻喘著粗氣應道:“陳大人對小的有再造之恩,小的實不能叛主。閣老賞識實乃小的三生有幸,小的如此殘軀已是時日無多,落葉歸根,小的該回松奉?!?/p>
話音落下,喉頭又癢得難受,他趕忙掩唇,偏頭咳嗽不止。
瞧著劉子吟那單薄的身軀,胡益道:“老夫恰認得一名醫,倒可為你診治一番?!?/p>
劉子吟待咳完,又對胡益深深行一禮:“多謝閣老。”
門被從外推開,一名白發蒼蒼的老者緩步而來,將劉子吟請到旁邊坐下,為其把脈。
燭火的映照下,老者的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疑惑也越來越深。
片刻后,他終于開口:“換只手?!?/p>
劉子吟換了只手,老者再次將手指搭在他的手腕處,眉頭已成了川字。
沉默許久后,老者終于將自已的疑惑問出口:“你為何還活著?”
回應他的,是一陣激烈的咳嗽。
老者收回手,瞧著劉子吟虛弱的身子,連連搖頭。
起身,走到胡益身邊,對著胡益搖搖頭。
胡益心中暗嘆:可惜了。
若劉子吟是康健之人,他必不會放劉子吟離開。
如此有手段之人,竟已瀕死,如何能不叫人惋惜。
從京城回松奉,千里迢迢,這劉子吟怕是要死在路上。
胡益也就歇了心思。
就在此時,外頭有人進來稟告:“次輔大人來了。”
劉子吟見狀,緩緩起身,對胡益拱手行一禮,恭敬道:“小的告退。”
待胡益頷首,劉子吟就跟著胡府的下人離去。
瞧著劉子吟單薄的背影,胡益感慨:“慧極必傷?!?/p>
胡益顯然不愿劉守仁瞧見劉子吟,下人領著劉子吟左拐右轉,許久才送至府外。
早已候在外面的陳知行立刻過來將其扶上馬車,直接躺在軟墊上。
剛一躺下,劉子吟便咳嗽不止。
陳知行立刻拿出銀針,憑著微弱的月光快速在劉子吟身上落下幾針,劉子吟咳嗽漸消,終于能喘過氣來。
“快,快走!”
陳知行立刻催促外面的朱子揚:“快回鋪子?!?/p>
朱子揚揚起鞭子,狠狠抽在馬屁股上,馬吃痛,撒腿就跑。
因馬車上掛著“胡府”的燈籠,并未有人攔他們。
到了糖鋪子附近,他們才將燈籠取下,趁著夜色進了鋪子。
朱子揚將劉子吟背到床上后,立刻按著陳知行的吩咐去熬藥。
陳知行又為劉子吟行針,待湯藥熬好端過來,喂給劉子吟喝。
劉子吟喘了幾口氣后,抓住陳知行的胳膊,雙眼在這黑暗中亮得有些嚇人。
“切記,要趕在城門打開時立刻出去。”
陳知行應道:“行李已收拾好,待宵禁解除,我等即刻離京。劉先生你先睡下,萬萬不可再熬著?!?/p>
劉子吟這才放松下來,掩唇咳了幾聲,闔上雙眼,沒一會兒呼吸就均勻了。
陳知行輕捻銀針,卻不敢再睡,今兒下午,劉先生就叮囑他立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離京。
今晚,劉子吟就收拾了一番,由他們送著再次去拜訪胡閣老。
劉先生來京城是為了讓朝廷剿滅大梁附近海域的倭寇,如今既要離京,想來此事已完成了。
他雖不懂劉先生究竟做了什么,卻知道劉先生再不能在京城如此耗神,否則縱使他再如何努力,劉先生也難以支撐。
如今回松奉,倒是極好的選擇。
京城的糖鋪子已步入正軌,交給底下的人就是,他也無需在此一直盯著了。
胡府。
次輔劉守仁被迎進來,就被胡益招呼著一同坐下吃飯。
劉守仁根本不動筷子:“焦門今日在朝堂上的種種,怕是要借著此次柯同光被劫,清繳倭寇?!?/p>
胡益夾了一塊燉得軟爛入味的肉塊送進嘴里,細細品著,抬手擺了擺,胡家的下人盡數退了出去。
見狀,劉守仁也擺擺手,其身邊的人也紛紛離開。
門被關上,屋子里就剩劉胡二人。
胡益擦了嘴,又喝了口茶,這才開口:“焦志行想保他那個孫女婿,就只能將眾人的注意都引到倭寇身上,若倭寇剿得好,焦志行不止不會被連累,還會有功,自是要極力促成?!?/p>
劉守仁笑道:“你我二人合力,趁此良機借柯同光狠狠削弱一番焦志行,便可擺脫如今處處被壓制的窘況?!?/p>
隨著張毅恒入閣,焦志行已是徹底壓制住他劉守仁。
此次為了將徐彰調任松奉同知,他們將兵部右侍郎都拱手相讓了。
用京中三品大員,交換一個松奉五品同知,此事簡直愚不可及。
更何況這松奉五品同知,還不是他們的人!
少一個三品大員,他劉胡二人的勢力比之焦張二人更弱些,往后必定更被壓制。
每每思及此,劉守仁都恨不能讓劉洋浦直接死在牢里。
胡益道:“焦志行一旦提出剿滅倭寇,本官會附議。”
劉守仁雙眸猛地睜大,整個人往胡益那邊靠了些:“劉茂山是我們的人,你怎可幫焦志行削弱我等的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