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柜姐看他一眼,默不作聲把手續(xù)接過去,先看了匯款單,接著眼珠子瞪大了,“三……三萬港幣?”
高遠嗯了聲,道:“沒錯兒,三萬港幣。”
柜姐不淡定了,抬起頭注視著他,面帶嚴(yán)肅問道:“你這錢是怎么來的?”
高遠好笑,“匯款單上不是寫得很清楚嗎,稿費,匯出單位是長城影視公司。長城你知道吧?國有企業(yè)駐港機構(gòu)?!?/p>
“哦,我看到了,標(biāo)注是稿費。三萬稿費啊,小伙子你給香港的電影公司寫了個什么作品???”她還挺八卦。
高遠樂道:“一個武打片?!?/p>
“高遠,高遠,這個名字咋這么熟悉呢?”
柜姐嘀咕了兩句,一拍桌子神采奕奕道:“我想起來了,您是寫《瞧這一家子》的那個作者吧?”
“我們這行叫編劇。”
“對!編劇。我看了兩遍啊,可太有意思了。高編劇,您稍等哈,您這筆匯款數(shù)額太多了,我得請示一下我們領(lǐng)導(dǎo)?!?/p>
“請便?!?/p>
很快,柜姐領(lǐng)著一個領(lǐng)導(dǎo)模樣的男人走過來,男人挺胸凸肚,大臉盤子,穿一套中山裝蹬著大皮鞋。
一見高遠的面就主動伸出手,熱情道:“哎呀,小高編劇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p>
這么客氣的嗎?
不會有啥陰謀詭計吧?
高遠風(fēng)輕云淡跟他握了握,說道:“您客氣了,我來取個錢而已,請問怎么稱呼?”
男子自我介紹道:“我姓崔,單名一個杰字,不才,是中關(guān)村支行的行長?!?/p>
“原來是崔行長,區(qū)區(qū)小事還把您驚動了。”
“這可不是小事,三萬港幣的大額取款業(yè)務(wù),我們支行一年也碰不見兩回。高編劇,這大堂里也不是個說話的地兒,您請跟我來,咱們?nèi)ゴ罂蛻羰易铝陌?。?/p>
高遠點點頭,從善如流,跟隨銀行這兩位同志進了一間會客室。
各自落座后,崔行長率先開口了,“高編劇年輕有為啊,說實話,靠寫劇本掙外匯的我還是頭回見。”
以往給別的客戶去外匯,三百五百,頂多千兒八百的,用途多是蓋房子、結(jié)婚之類,眼見得高遠靠寫作掙到了外匯,崔杰特不可思議。
高遠敷衍一笑,道:“您過獎了,我這人說話直,您多擔(dān)待。您把我專門喊過來,是我提供的手續(xù)有問題還是存在其他方面的問題?您不妨直說。
大家的時間都挺寶貴的,浪費不起啊。”
崔杰被他說得嘿嘿一笑,道:“高編劇是個爽快人,那我也不跟您打哈哈了。您提供的手續(xù)沒問題,待會兒讓我這員工再給你單位打個電話核實一下就可以給您辦理取款了。
您有單位吧?”
“北大中文系77級文學(xué)班。”這貨很堅持維系這個人設(shè)。
“???在校大學(xué)生啊,那,我們找誰核實您的身份?找您班主任嗎?”崔杰驚訝得假牙都快掉了。
高遠想了想,說道:“這樣吧,麻煩崔行長給北影廠打個電話,我還有個身份是北影廠的特聘編劇,您給汪陽廠長打也行,給孫文今或者朱德雄兩位副廠長打也可以,他們都能證明我的身份?!?/p>
崔杰整個人都麻了,這個年輕人,厲害啊。
“小張,你去打電話吧?!彼劝压窠阒ё吡?,然后說道:“高編劇,把您單獨請過來,我有個不情之請?!?/p>
哦,是提請求啊。
馬勒戈壁的,嚇得我還以為又反敵特了呢。
“您說。”
“您找到了一條全新的掙外匯方式,我想請求您,能不能在我們行開個戶頭,將來再有外匯收入,直接從我們支行走。您放心啊,我行會給您提供最優(yōu)質(zhì)的服務(wù),同時會全力確保您的資金安全?!?/p>
“崔行長您等等,這些外匯,不都是要進國庫的嗎?貴行給我的不是等值的人民幣嗎?”
“是啊,但是這些外匯從哪個行里進的國庫,這說法可就多了去了?!贝藿軗现^,笑得很雞賊。
高遠明白了,崔行長是有上進心的,他并不滿足于只在一個小小的支行里當(dāng)一把手,人家還想往上走。
誒,單押上了。
他無所謂啊,只要能給自己提供優(yōu)質(zhì)的服務(wù)在哪家銀行開戶都行。
并且崔杰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這家伙肥嘟嘟的,看上去憨厚得很,其實并不是個迂腐的人。
跟這種人打交道,只需要提防著點兒他耍心眼兒,多給他點好處,找他辦點事情還是不難的。
“我這邊沒問題,支持銀行同志們的工作,也是我的榮幸。那個啥,崔行長,您看,能不能給我兌換一些僑匯券啊?”高遠最關(guān)心這個了。
崔杰也是個敞亮人,他伸出三根手指頭,說道:“最多三千,再多我真做不了主了?!?/p>
高遠想了想,道:“三千足夠用了。”
崔杰站了起來,笑容滿面再次伸出手,道:“合作愉快!”
高遠握住他肥厚的掌心,晃了晃,也道:“合作愉快!”
后面的流程就很簡單了,柜姐小張給北影廠打過電話核實了高遠的身份,爽快給他支付了6405元人民幣,外加等額人民幣3000塊的僑匯券。
也就是9405元港幣僑匯券。
又給他專門開了個存折,將6405元人民幣存進去遞給他,這就齊活了。
高遠和崔杰約定好常聯(lián)系,把手續(xù)、存著、僑匯券一股腦收進包里,告辭離開。
他有點小激動,也有一種迫不及待消費一把的沖動。
琢磨著反正上午也沒啥安排,這貨干脆蹬著自行車奔北師大而去。
北師大坐落在新街口外大街,屬于內(nèi)城。
高遠一路火光帶閃電,趕到北師大校門口也用了二十多分鐘。
他被門衛(wèi)攔住了,這時候,北大的?;站推鹱饔昧恕?/p>
這貨一指胸前的校徽,對門衛(wèi)老大爺說道:“我來做個學(xué)術(shù)交流。”
大爺擺擺手,不耐煩地說道:“進吧進吧。不就是北大的嘛,有什么可牛的?”
哼!
就這么牛!
你攔一個試試的。
高遠心里吐著槽,臉上憋著笑,蹬上自行車輕車熟路地找到教育學(xué)系的教學(xué)樓。
又出示了學(xué)生證,登記過后,他邁步往樓上走,順利找到姐姐上課的教室,扒著后門窗戶往里面一看。
姐姐坐在第三排認(rèn)真聽講。
高遠推開后門,貓腰順進去,在姐姐身邊的空位上坐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肘。
高雅一扭頭,輕呼道:“呀,你這個臭小子怎么跑我這兒來了?”
她另一側(cè)坐著個女同學(xué),好奇地打量著高遠,先插了一句:“小雅,這是誰啊?你男朋友嗎?”
高遠點點頭,道:“您看人真準(zhǔn)!沒錯兒,我是高雅的男朋友,我叫……”
“你叫個屁!林璐你別聽他胡說,這是我弟弟,一個媽生的親弟弟?!备哐畔茸尭哌h閉了,接著對女同學(xué)說道。
這個叫林璐的女同學(xué)笑嘻嘻說道:“你弟弟長真好看?!?/p>
說到這點高雅還是很自豪的,我們老高家就沒一個不好看的人兒。
她謙虛了一句:“也就是個一般人兒?!?/p>
然后又把目光對準(zhǔn)了高遠,壓低了聲音問道:“快說,你來干什么?”
高遠心虛地看了看講臺上滔滔不絕的老師,飛快地說道:“找姐逃課來了,走啊,咱倆逛商場去啊?!?/p>
“你發(fā)的哪門子瘋?我這兒還上著課呢,跟你逛什么商場逛商場?”高雅有點兒怒,她對待學(xué)習(xí)特別認(rèn)真。
高遠嘿嘿一笑,把包打開讓她看了看。
花花綠綠的僑匯券映入到高雅的眼簾,姑娘突然對學(xué)習(xí)失去了興趣,咝地一聲,語帶激動對高遠說道:“悄悄地進村,打槍地不要!”
“不用請假嗎?”
“你摸進來的時候路線不是已經(jīng)很熟了嗎?”
高遠了然,比畫個OK的手勢。
高雅跟林璐交代了幾句。
姐弟倆一前一后貓腰從原路返回。
居然很順利就出了教室。
坐在弟弟的自行車后座上,高雅這才問道:“遠子,你從哪兒弄到的僑匯券?。俊?/p>
高遠笑著說:“我給香港長城公司寫了個本子,長城給的是港幣,我從銀行里兌換出來的。”
高雅晃蕩著大長腿,笑靨如花道:“我弟越來越厲害了,你打算買點啥?”
“給家里添臺電視機唄,另外再給你和爸媽都買幾件當(dāng)季的衣服,還有就是,那啥……”
“你別說,讓我猜猜,你想給健群買禮物,姐妹猜錯吧?”
“知我者,姐姐也。你看健群今兒給咱們一家人織條圍脖,明兒給家里買點蔬果的,我倆確定戀愛關(guān)系后,我還沒給她買過一樣像樣的禮物呢,覺得有點過意不去?!?/p>
高雅點著頭道:“是這么個理兒,沒有讓人家一姑娘白白付出的道理,顯得我弟跟吃軟飯的似的。對了,遠子,你想給健群買點啥啊?”
高遠苦笑道:“我要有主意,就不把你喊出來了?!?/p>
“敢情你是讓姐給你當(dāng)參謀來了。”
“昂?!?/p>
“那姐可得好好琢磨琢磨了……健群是個服裝設(shè)計師,如果能買到塊好面料,我想她一定喜歡,從這個角度展開講,送她一套畫筆、顏料她也應(yīng)該會很高興的。
但是吧……
后者她肯定不缺,女孩子又都是愛美的,況且健群那么好看,送這些俗物還不如買一套化妝品給她顯得實惠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