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遠耳朵豎得像天線,聽著姐姐的碎碎念,頗為認同地點點頭。
他上輩子是沒結婚,又不是沒睡過女人,自然曉得姑娘們喜歡男人送她們些什么禮物。
姐姐說得有道理,送些俗物不如送點實惠。
當然,也可以送浪漫,但在這個年代可不興那一套。
你要真敢送姑娘一束玫瑰花,就會被批判為:資產階級思想嚴重,搞小布爾喬亞那一套!
拉出去槍斃五分鐘!
一路騎行,姐弟倆又回到了久違的新開路胡同附近。
胡同西往北走,有一家華僑商店。
高遠把車子停穩鎖好,姐弟倆想進去,被人攔住了。
“有僑匯券嗎你就往里闖?”攔人的是個精壯漢子,看著像是商店保衛科的人。
高遠打開兜,讓他看了看,道:“沒僑匯券我們來干嘛?過眼癮啊?!?/p>
咝!
精壯漢子一探頭,臉色跟便秘似的,道:“這么多!”
“麻煩您讓讓吧。”高遠說著,一拉姐姐的手腕,抹身從他身邊進了去。
順便狠狠鄙視他一句:瞧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商店里琳瑯滿目,賣的都是外面見不到的好東西。
像什么速溶咖啡、午餐肉、克寧奶粉、鳳尾魚之類的。
還有西裝套裙大皮鞋,美容養顏護膚膏。
當然不缺家用電器了。
隨處可見金發閉著眼的傻老外瞎溜達。
姐弟倆隨意逛著。
高遠上輩子見過大世面,對這些商品提不起興趣來。
高雅是頭回來,見到這些市面上沒有的稀罕物兩眼放光。
高遠出手跟個鄉鎮企業家似的,點了1000僑匯券給她,豪情萬丈,道:“隨便買。”
姐姐也不跟他客氣,笑嘻嘻接過來,自個兒逛去了。
高遠目標明確,直奔賣電視機的柜臺,掃了眼,發現品牌還真不少,日立、松下、東芝、三星,大多是日韓產的。
國產的有熊貓、BJ和金星牌。
黑白和彩電俱全。
“同志您好,是要采購一臺電視機嗎?”售貨員小姐姐的態度也比國營商店的正式工客氣很多,她溫婉笑著問高遠。
“您好您好,是有這個意愿,我向您打聽一下啊,您這里銷量最好的彩電是哪個牌子的?”高遠也笑容滿面。
售貨員長得不錯,柳葉彎眉櫻桃口,誰見了她都樂意瞅。
唯一不足之處是臉盤子稍顯大了些,長得跟李秀明似的。
小姐姐也覺得高遠好看,抿嘴一笑道:“賣得最好的品牌是日立十七寸彩色電視機,這款彩電價格還算適中,產品質量也不錯,并且廠家還承諾三年質保。
您瞧,那些傻老外們大多數都選擇這個品牌的彩電?!?/p>
高遠順著她挑眉梢的方向看過去,旁邊一節柜臺前面,一對老外夫婦已經在等待售貨員開票了。
他一樂,道:“你們也不咋尊重外國人啊。”
這年頭,所謂知識分子的普世價值觀為:外國的月亮比中國圓,一等公民必須是洋人!
跟他娘又回到了晚清那會兒似的。
這不是開歷史的倒車嘛。
但知識分子們就這個思潮,你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難得遇見個不把外國人當人看的姑娘,高遠挺樂呵地靠在柜臺上跟人家臭貧。
小姐姐也樂呵呵地,撇著嘴說:“都是大使館的工作人員,一個個跟大傻帽兒似的,花錢如流水,根本不知道砍價為何物。
光顧著向姆們展示資本主義的優越性了,壓根兒不清楚,姆們這里的商品,都是加價百分之十賣給他們的。
呀!我貌似說漏嘴了!
你這個臭小子,鬼精鬼精的!”
高遠哈哈大笑,其實他也挺意外,沒想到還真被自己套出了點兒大實話來。
“小姐姐,既然您跟我交了底兒,可不能再加價百分之十賣給我了,中國人不騙中國人,是這么個道理吧?”這孫子一挑眉,輕佻的說道。
小姐姐臉一紅,呸了聲,道:“就沖你這聲姐姐,我也不能騙你不是。來一臺日立十七寸?”
“多少錢???”
“你是哪種僑匯券?”
“港幣?!?/p>
小姐姐拿過計算器來噼里啪啦算匯率,然后說道:“折合3600僑匯券,沒加價啊?!?/p>
高遠也算了算,人民幣1200元,他果斷拿下。
在這個年代中,普通家庭里,存幾年都不一定能存的下1200塊錢。
這孫子跟后世晉西北的煤老板們組團進京買房一般,手一揮就包下了一個小區……不是,是拿下了一臺彩電。
小姐姐抿嘴輕笑,給他開了票,又指給他付款臺的方位。
高遠問道:“負責送貨吧?”
“送去哪兒?郊區可不送?!?/p>
“也不太郊,學院路30號院,鋼鐵學院的教師公寓樓?!?/p>
“那倒沒超出送貨范圍,成,你留個具體地址,我通知送貨的師傅給你送家里去?!?/p>
高遠沖她一抱拳,道:“得嘞,那謝謝您了?!?/p>
小姐姐一揮手,道:“去交錢吧,別忘了把蓋了章的綠聯拿回來?!?/p>
高遠去了。
在付款臺前點出3600塊僑匯券,一大摞,高高的,連同三張收據一起遞給也不知道是會計還是出納。
那人接過去,又清點了一遍僑匯券,確認數額無誤后拿起章來咔咔咔一鍵三連,將綠聯和紅聯遞還給他。
高遠又回到柜臺,把提貨聯交給美麗的小姐姐,紅聯自個兒留著。
小姐姐笑道:“得,回去等著吧?!?/p>
高遠留下詳細住址,沖小姐姐拋個媚眼兒,撩撥的小姐姐媚眼如絲、霞飛雙頰,就差流哈喇子后,方才哈哈笑著去找自己親姐姐。
高雅逛了一圈,收獲不小,懷里抱著給老爸老媽買的衣服鞋子,還有各種吃的,巧克力、魷魚干、午餐肉罐頭之類的。
高遠一瞧,姐姐都快拎不動了,忙接過來一大批。
“小遠,我瞧著那邊柜臺上有賣手表的,你不如給健群買塊手表。”高雅建議道。
高遠眼睛一亮,道:“好主意,走,過去一眼?!?/p>
姐弟倆又奔賣手表的柜臺,一看,嚯,全是大牌,百浪多、理查米爾、江詩丹頓、勞力士……
高遠很快看中了一只百達翡麗的女士款,小巧的造型,表盤里鑲嵌著一圈閃閃發光的鉆石,全鋼表帶,低調奢華有內涵。
價格也不算貴,折合人民幣800出頭兒。
要知道,在這個年代里,上海牌全鋼手表都得花120元,還得有票才能買。
百達翡麗這種奢侈品,800出頭真不貴。
高遠豪氣的像西哈努克一般,又把手表拿下了。
一趟商場逛下來,他只給自己買了兩雙運動鞋,也不是啥鉤子、三葉草之類的名牌,而是個不知名的品牌。
他發現有,就買了兩雙,徹底把黑面紅底的老布鞋給淘汰了。
采購一番后,姐弟倆出了商店。
高雅還戀戀不舍的,對高遠說道:“下回還來?!?/p>
高遠笑著點頭道:“等我再掙到外匯,姐想啥時候來咱就啥時候來。”
東西被高遠掛在了車把上,高雅懷里抱著一堆鞋盒子,笑嘻嘻說道:“我弟最疼我了。”
“那是當然的,你是我姐,我親姐,當弟弟的疼姐姐還不是應當應分的。”
高遠心里始終有個結,上輩子虧欠姐姐太多了,這輩子必須狠狠彌補上。
高雅聞言,笑容更加明媚了,像極了春天里盛開的花。
一路騎行回到家。
姐弟倆剛進門就驚到了親愛的老母親。
“你倆這是去哪兒打劫了?這大兜小包袱的,哪個地主倒霉蛋被你們這倆活土匪抄了家了?”老媽走過來,忙從高雅手里接過來兩個鞋盒子。
姐弟倆相視一笑。
高雅說道:“媽,我弟掙到外匯了,到學校找我,我倆逛華僑商店去了?!?/p>
張雪梅全然不知,聞言情緒瞬間高漲,目光灼灼望著好大兒,問道:“掙了多少啊?”
見老媽一臉財迷樣,高遠笑著伸出來三根手指頭。
張雪梅一撇嘴,道:“我還以為多少錢呢,才三千港幣就把你們倆嘚瑟成這個樣兒了?!?/p>
顯然老媽是懂匯率的。
高遠清清嗓子,道:“是三萬港幣?!?/p>
咝!
張雪梅倒吸了一口高躍民,雙眼中精光爆閃,音帶顫抖道:“三……三萬?”
“嗯,三萬?!?/p>
“那豈不是快一萬人民幣了?”
“九千來塊錢兒吧。”
“哎呀,我家出萬元戶了呀?!?/p>
高遠摸摸鼻子,老媽又戲精上身了,他說道:“逛了趟商店,我和姐姐就花了兩千多,嚴格說來,還不算是萬元戶?!?/p>
張雪梅一聽就急了,“你個敗家孩子買啥了?花這么多錢!”
“給家里買了臺大彩電,又給健群買了塊手表,光這兩樣就花了兩千冒頭兒?!备哌h趕緊交代。
張雪梅又樂了,“哎喲,你買電視機了呀,黑白的還是彩色的?哦,給健群買表也是個正經事,這錢花得值,健群是個有心的孩子,平日里沒少給我和你爸做衣裳,給家里買東西。
你是得好好珍惜人家?!?/p>
高遠被老媽說暈了,考慮了一會兒后才接上茬:“我曉得,這您不用操心?!?/p>
“剛才問你,你買了臺啥電視啊?”
“日立牌17寸彩電?!?/p>
這時候,樓下響起了一個聲音:“2單元301,高遠,家里有人沒?電視機送過來了。”
張雪梅把鞋盒子往沙發上一扔,邊往外跑邊喊道:“來了來了,家里有人,你們快上來吧?!?/p>
高遠問姐姐道:“你猜咱媽干嘛去了?”
高雅嘆聲氣,道:“還能干嘛去,顯擺去了唄。過年那會兒咱媽就對劉叔家買了臺電視機出了風頭憤憤不平的,你這個當兒子的給她爭面子了,她還不得可這勁兒顯擺一回啊?!?/p>
高遠一挑大拇指,稱贊道:“姐姐通透?!?/p>
高雅嘆聲氣,說:“倒也不是姐多通透,我聽咱爸聊過一回,他說咱媽打年輕那會兒就心氣兒高,不論是在工作上,還是在家庭上,都要跟人比個高低。
就算前些年形勢不好,咱媽去鄉下當赤腳醫生,醫治的病患都比同批次下去的醫生們多多了?!?/p>
高遠嗯了聲,道:“老媽是這個性格。”
然后姐弟倆就聽見樓道里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
“麗茹剛下班呢?哦,對,我們家也買了臺電視機,彩色的,嗐,才17寸,值不了多少錢,晚上來我家看電視啊。”
“趙老師你也好,這不是我兒子給香港那邊寫了個劇本嘛,掙了點外匯,就燒包的給家里添了個大件兒,對,日本貨,叫啥日立牌?!?/p>
“哎呀,他有什么才華啊,一肚子草包而已?!?/p>
姐弟倆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咱媽不去演戲,屈才了!”
倆人哈哈大笑,眼見得送貨師傅把電視機送進來,安裝、調試,然后對高遠說道:“你想要接受更多的臺,得弄口鍋啊,就是那種朝天鍋,你明白吧?”
高遠點點頭,輕聲道:“大哥,我明白,感謝提醒,回頭我請大家吃飯。”
師傅笑道:“您客氣了,回見吧。”
………………
高雅給高遠裝了一兜子好吃的,讓他拿回去給劇組的同志們分一分。
高遠也是這個意思,收買人心嘛,必須要做的!
他干脆地接過來,蹬上車子回了北影廠。
廠子里,一號攝影棚,大家都在認真聽講。
因為高老師的臨時翹課,下午第一節課由攝影師李晨聲講述電影拍攝過程中演員們與鏡頭的配合。
李晨聲非常興奮,因為他為了征求這部影片的拍攝資格,不惜跟老婆都鬧翻了。
據說,李晨聲很硬,明著告訴王好為:“你不讓我拍,我就吊根繩栓脖子上死了!”
王好為說:“你想一死了之,門兒也沒有!想拍這片,可以,你給我洗半月的衣裳做半月的飯!”
李晨聲屈服了,按照王導的意愿,吭哧吭哧干了半月的活兒。
這事兒是葛優說的,可信度很高。
高遠到的時候,李晨聲剛結束課程,他大喊一聲:“下課!”
大家一哄而散。
高遠抓住一只李連杰,把包遞給他,道:“給大家分一分?!?/p>
李連杰一看,頓時一臉哇塞,道:“哥,這真是給我們的?”
“廢話!”
“好的,我這就去給大家分了嘗嘗?!?/p>
這貨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