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夏睜開眼。
他依然站在混沌之海邊緣的虛空中，遠處是那頭正在肆虐的太古惡龍，身邊是已經力竭的使徒們。
但他知道該怎么做了。
不是戰勝，是驅逐。
楚夏松開赤光劍，神識沉入道果深處。
那些散布在不同宇宙、不同時間節點的時空錨點，一顆接一顆，在他的意識中亮起。
下一秒，他消失了。
楚夏已經回溯時間，回到了三個月前，回到了那艘正在向混沌海邊緣跳躍的超維戰艦上，回到了黃金枝還在他懷中輕輕顫抖的那一刻。
他睜開眼。
黃金枝正蜷縮在他胸口，如同一只饜足的小貓，呼吸綿長而安穩。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唇角帶著饜足的笑意。
楚夏沒有說話。
他只是收緊了環抱她的手臂。
時間還很充裕。
回溯成功的瞬間，他就將修改后的戰術方案以神識的形式，無聲地投射給了正在趕來途中的47號使徒。
不需要言語，不需要解釋。
47號的運算核心會在幾微秒內完成對新方案的評估，然后做出最優決策。
而他此刻要做的，是和黃金枝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
兩個時辰后，黃金枝的長睫輕輕顫動，金色的眼眸緩緩睜開。
她的臉頰浮起一層淡金色的紅暈。
“……先生，我們是不是該出去了？”她輕聲道：“47號他們應該已經等很久了?！?br/>楚夏低下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不急，讓他們等一等也無妨?！?br/>黃金枝愣了一下，隨即彎起唇角。
她沒有追問為什么。她只是重新將臉頰貼在他的胸口，聽著那平穩有力的心跳，享受這暴風雨前最后的寧靜。
又過了半刻鐘，黃金枝終于從楚夏懷中起身。
她背對著他，將理事會使徒的正式長袍一件件穿回身上。
纖長的手指仔細撫平每一處褶皺，金色的長發重新束成利落的單馬尾。
當她轉過身時，已經重新變回那位端莊威嚴、令無數文明仰望的理事會使徒。
只是眉眼間，還殘留著饜足的柔光。
“走吧。”她說。
楚夏點頭。
兩人并肩走出臥艙。
艦橋的控制臺前，47號使徒和97號使徒已經等候多時。
只是少了一個人。
“98號呢？”黃金枝問。
47號的電子音響起：“她在三分鐘前獨自出發，已與太古惡龍進入交戰狀態，根據其慣常戰術風格，預計會以正面強攻為主，持續吸引目標注意力?！?br/>楚夏并不意外。
那個瘋狂的戰斗狂人，怎么可能乖乖等著戰術會議開完？
“我需要你們立刻傳達一個消息給所有使徒?！背恼f，“關于太古惡龍的真正本質?！?br/>47號的數據流微微加速。
“請說。”
楚夏沒有浪費時間。
他用最精煉的語言，將楚淵追溯時間獲得的真相完整道出：原初之神，十二太古神獸，萬龍之祖，以及那道從混沌之海深處蔓延而來的扭曲污染。
“……它不是可以被殺死的存在。”
“它的肉身是不死的，它的本源與整個大千世界的創世神話綁定，無論我們擊碎它多少次，它都會再生，每一次再生，它甚至會適應我們的攻擊模式，進化出更強的防御。”
“唯一的辦法，不是戰勝，而是驅逐?！?br/>“將它趕回混沌之海，趕回那片侵蝕它、污染它的扭曲源頭，讓它回到它本該存在的地方?！?br/>47號沉默了三秒。
這是他加入理事會七千萬年來，最長的一次運算延遲。
“方案已確認，正在通過理事會使徒精神網絡向所有作戰單位同步更新?！?br/>他頓了頓。
“您的提議，將作為本次行動的最高優先級戰術目標?！?br/>97號沒有說話。
他只是收攏了殘存的黑翼，微微頷首。
那沒有五官的頭部依然只有旋轉的藍色漩渦，但楚夏能感覺到，那漩渦旋轉的速度，比剛才更快了幾分。
那是戰意。
幾分鐘后，一條加密的精神鏈接接入楚夏的意識。
“喂喂喂！”
98號的聲音，帶著三分不滿、三分好奇、還有四分散不掉的戰斗狂熱。
“小鬼，你剛才說的那套，是真的還是編的？”
楚夏坦然道：“真的?！?br/>“……嘖。”
98號難得沒有立刻反駁：“那頭大蜥蜴，居然是創世神獸？萬龍之祖？”
她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罕見的復雜情緒。
“那豈不是說，它不是壞蛋，只是……生病了？”
楚夏沉默片刻。
“是的。”他說，“只是生病了?！?br/>98號沒有回答。
遠處的虛空中，忽然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轟鳴。
那不是戰斗的轟鳴。
那是某種更深沉、更復雜、仿佛壓抑了無數歲月的情緒，在漫長沉默之后終于找到出口的轟鳴。
“……可惡?！?br/>98號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混沌之海的低語淹沒。
“我最討厭這種劇情了。”
她沒有再多說什么。
但接下來的戰斗，所有人都看到了變化。
98號的攻勢不再是無差別的狂轟濫炸。
她的每一擊依然沉重如宇宙崩塌，卻不再是單純追求破壞……她在壓制，在逼迫，在引導。
引導那頭迷失了無數歲月的古老神獸，一步一步，退向混沌之海的邊緣。
其他使徒也迅速適應了新的戰術。
97號的黑翼不再編織困鎖敵人的空間牢籠，而是化作一條單向的“通道”，在惡龍身后形成一道無形的推力。
47號的數據流不再分析敵人的弱點，而是精準計算每一次逼迫、每一次引誘的最優路線。
黃金枝的凈化之光也不再用于攻擊，而是如同溫柔的拂塵，輕輕掃過惡龍周身那些被污染侵蝕的鱗甲。
她無法驅散那來自混沌之海深處的扭曲意志，但她希望能讓太古惡龍感受好一些。
太古惡龍的攻勢，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它那數十個猙獰的頭顱中，有一個忽然停止了噴吐毀滅龍息。
那雙燃燒著混沌火焰的眼眸，茫然地望向黃金枝的方向。
只是一瞬間。
然后那頭顱再次被混沌的瘋狂淹沒，與其他頭顱一同發出憤怒的咆哮。
但那一瞬間，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污染與扭曲的層層包裹之下，在吞噬了無數宇宙的血債累累之后，在那頭迷失了無盡歲月的巨獸靈魂深處，還有一粒微小的、倔強的、不肯熄滅的火種。
那是萬龍之祖的最后殘識。
那是原初之神留在祂孩子靈魂深處的最后一道烙印。
你本是文明的播火者。
你本是星辰的守護者。
你本不該是這樣。
戰斗又持續了二十七天。
這二十七天里，使徒們沒有再損失任何一位同伴。
他們不再是獵殺惡龍的勇士，而是護送迷途巨獸回家的引路人。
一步一步。
一寸一寸。
太古惡龍那橫跨十三個維度的龐然身軀，緩緩向混沌之海的邊緣移動。
它的掙扎越來越微弱，越來越遲緩。
不知是因為疲憊，還是因為那粒不肯熄滅的火種，正在它靈魂深處越來越亮。
第九十八號使徒的拳套徹底破碎了。
她不再編織新的武器，只是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中，看著那頭逐漸沒入混沌之海的巨獸。
她的動力爐光芒黯淡到幾乎不可見，她的面容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痕，但她沒有抱怨，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
“……喂。”她忽然開口。
沒有人回應。
她也沒有期待回應。
“你這頭大蜥蜴，”她輕聲說，“下次別再迷路了?！?br/>太古惡龍的身軀，已經大半沒入混沌之海。
那灰暗、粘稠、不斷變幻色彩與形態的海面，正緩緩吞沒它的四肢、軀干、脖頸。
只剩下最后一個頭顱還留在海面之上。
那雙燃燒著混沌火焰的眼眸，此刻已經熄滅了大半。在眼眸深處，有一抹極淡極淡的、幾乎要被混沌吞噬的金色。
那是萬龍之祖本來的顏色。
它靜靜地望著使徒們，望著這片他曾經守護了無數歲月的星海。
然后，他的目光緩緩移動。
落在了楚夏身上。
楚夏與他對視。
在那雙逐漸暗淡的眼眸中，他看到了無數碎片掠過的光影。
那是跨越百億年的記憶洪流，是萬龍之祖從誕生到墮落、從守護者到吞噬者的全部軌跡。
他看到初生的巨龍在星海間舒展雙翼。
他看到巨龍背負著初代龍族穿越混沌，在荒蕪的維度中播撒文明的種子。
他看到龍族將他奉為始祖、奉為神明、奉為一切榮耀與力量的源泉。
他看到自己被尊稱為“萬龍之祖”，看到自己的形象被刻在無數神殿的穹頂，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無數種語言傳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