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他回憶著當(dāng)時的情景，語速慢了下來，繼續(xù)道：“然后，他就猛地抬手捂臉，那模樣倒不像是怕，更像是……難堪？或者說，不想讓人看清他那張臉。”
“那穿得像教書先生一樣的婦人，也不追，也不惱，只站在原地，隔著那么遠的距離，清清楚楚地問了他一句話：‘我在國子監(jiān)講學(xué)時，曾在上京的學(xué)子中見過你。如今只問你一句，可愿隨我走？’”
“他聽了這話，像被燙著似的，把手里的采藥籃子一扔，扭頭就跑！可沒跑出多遠，又自己停下了，轉(zhuǎn)過身來，對著那婦人……比劃起來。”
說到此，老乞丐砸吧了一下嘴，下了結(jié)論：“要我說啊，那婦人跟他絕不只是‘見過’那么簡單。”
“就他那張臉，血痂蓋著舊疤，連塊干凈皮肉都難找，得多熟的人，才能一眼就認出來？”
裴桑枝：“之后呢？”
老乞丐忙道：“那婦人的馬車就候在山道拐彎的背陰處，一輛不起眼的小車。兩人前后上了車，車轍一響，便往西邊去了。”
裴桑枝追問道：“除了衣著，那教書先生打扮的婦人可還有其他特征？”
“容貌，口音，佩戴的飾物，哪怕車轅上有無特殊標(biāo)記？”
老乞丐擰著眉頭苦思，終究搖頭：“容貌實在看不清。口音……她只問了那一句，聽著倒是端正，像是從前上京城來的貴人們說的官話。”
“旁的……真記不得了。”
裴桑枝在心底將老乞丐的話語反復(fù)梳理，拼湊。
上京人士。
教師先生裝扮。
曾于國子監(jiān)講學(xué)。
中年婦人。
最重要的是，裴驚鶴在短暫的掙扎與躲閃后，竟選擇隨她而去。
這意味著什么？
要么，是他確信，跟隨此人絕對安全，絕不會被出賣。
要么，便是他深知，自己已無處可逃。
會是誰？
答案……已經(jīng)很近了。
離她與裴驚鶴重逢的那一刻，已經(jīng)很近了。
其實，她也不知道。
這究竟該算作是重逢……
還是，初見。
“憑這些線索，要追查行蹤，應(yīng)非難事。”裴桑枝收回望向遠山的目光：“去查。”
她復(fù)又轉(zhuǎn)向廟內(nèi)那些老乞丐，聲音放緩了些：“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今日我會在廟中多留些干糧與常見的治療風(fēng)寒的藥材，暫解燃眉之急。但總有吃完用盡的一日。”
“他既已教會你們辨識炮制一些簡單的藥草，這便是安身立命的本錢。往后每隔些時日，便可依他教授之法，去山中采些草藥，炮制妥當(dāng)后送去藥鋪，換了銀錢，便能買米買面，不至斷炊。”
“他醫(yī)術(shù)極高。”
“不夸張地說，放眼整個大乾，醫(yī)術(shù)能勝過他的，屈指可數(shù)。”
“他教你們的法子，必是既省時省力，又能最大程度留住藥性的。”
“望你們……好生珍惜。”
言罷，裴桑枝略一示意。
霜序便從示意護衛(wèi)又搬進來備好的兩筐饅頭，又拿出幾包捆扎齊整的藥材，輕輕放在廟內(nèi)尚算干凈的石臺上。
一行人離開破廟，走出約莫半里地，裴桑枝低聲吩咐：“霜序，傳令下去，留一小隊暗衛(wèi)在此，盯住破廟。看看是否還有其他人會去，或是廟里那些人有無異動。”
“以防萬一，謹(jǐn)慎些總無錯。”
破廟內(nèi)，幾個老乞丐圍坐在石臺旁，對著那兩筐饅頭和幾包藥材，面面相覷。
“真……真的假的？”一個老丐咽了口唾沫，聲音發(fā)干。
“屈指可數(shù)……還不夸張？”另一個喃喃重復(fù)，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我看……像是真的。”年紀(jì)最長、曾親眼見過裴驚鶴自救的老丐緩緩開口：“你們想想，他那會兒滿臉是血，看著就沒氣了。隨手抓了把咱們眼里豬都不吃的苦草，嚼爛了糊上去，血立馬就止了，傷口還好得飛快。”
“那效果……比縣城里大夫開的貴價方子，還靈光得多。”
“那……那照這么說，以后咱們就指著他教的那幾樣野草，和那幾個擺弄的法子，真能……真能不餓肚子了？”
“貴人……貴人是這么說的。”另一個老乞丐遲疑地應(yīng)和。
“貴人穿得那樣體面，說話又和氣，還給咱們留了這么多吃食和藥材……”最老的那個喃喃道，像是在說服自己，“應(yīng)該……沒必要騙咱們這些泥里打滾的臭乞丐吧？”
廟內(nèi)沉寂了片刻。
“試試吧。”
“再差，還能差過現(xiàn)在？等著餓死、病死，骨頭都爛在這破廟里……”
老乞丐順手抓起一個饅頭，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嚼著：“還不如……吃飽了飯，填飽了肚子，將來……哪怕是老死呢。”
“要是……要是他教的東西，真能讓咱們這群半截入土的老骨頭，從閻王爺手里多搶回幾天陽壽，還能混口飽飯吃……”
“我就是給他立個生祠，日日上香磕頭，都心甘情愿！”
“立生祠？”旁邊一個乞丐聽了，嗤笑一聲，笑聲里卻沒什么力氣，“你知道人家姓甚名誰，長什么模樣嗎？難不成牌位上寫：‘滿臉疤的無名氏’？”
一眾老乞丐：……
這個問題可真是難到他們了。
……
臨縣。
一處僻靜的二進小院內(nèi)。
庭院清幽，清風(fēng)拂過竹叢，簌簌作響。
裴驚鶴已換上了一身干凈柔軟的素色衣衫，額頭傷口被妥帖地重新包扎過，臉上縱橫交錯的疤痕亦敷了清涼的藥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臨窗而坐、正捧著書卷靜靜翻閱的女子。
那是名滿天下的女大儒。
有剎那的恍惚，襲上心頭。
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了多年前。
他憑借那一跪重回永寧侯府，再次成了侯府的嫡長子，在習(xí)醫(yī)之余，也終于得以拜入名師門下，誦讀圣賢書。
他的確，曾在國子監(jiān)聽過她的講學(xué)。
滿腹經(jīng)綸，引經(jīng)據(jù)典，卻從不故作艱深。
臺下學(xué)子諸般疑問，她皆能信手拈來，娓娓而釋。
那份于學(xué)問上的從容與篤定，真真是……令人過目難忘。
那時的他，便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他只能遙遙望著，連靠近都覺是褻瀆的光。
她是喬太師中年所得的獨女。
據(jù)說，自幼便展露出驚人才情，于學(xué)問一道天賦卓絕，垂髫之年便能出口成章。
后來，她亦曾短暫于國子監(jiān)講學(xué)。
再后來，便立志著書立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而他，卻陡生變故，墜入泥淖，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再無力掙脫那些黑影的鉗制，自然……也再無可能與她相見。
這么多年過去。
再見時，她眉宇間更多了幾分歲月沉淀的書卷氣與從容風(fēng)骨，眸光通透，卻依舊干凈得像山巔未染塵埃的雪。
他知道，她已是文壇赫赫有名的女大儒，世人捧著的明珠，讀的是圣賢書，交的是風(fēng)雅士，門下弟子遍布天下。
而他……算什么東西？
是手上沾滿洗不盡的血污的怪物。
是被割去舌頭、滿面疤痕的廢人。
連一句最簡單的“夫子，別來無恙”，都無法親口對她說出。
風(fēng)穿堂而過。
裴驚鶴臉上新舊交錯的疤痕，忽而開始發(fā)癢，隨即轉(zhuǎn)為細細密密的刺痛，仿佛有無數(shù)看不見的蟲蟻在皮肉下啃噬爬行。
自卑與怯懦也如同冰冷的潮水翻涌，瞬間將他吞沒。
指尖不經(jīng)意觸到臉上凹凸不平的粗糙痕跡，他控制不住地渾身一顫，猛地蜷縮起肩膀，像是要躲進陰影里。
他的丑陋，他的狼狽，他的不堪……
他自己再清楚不過。
可心底那點埋在塵埃深處、連自己都不敢細看的微弱念想，卻并未被徹底碾碎。
它像雨后石縫里鉆出的野草，在自卑與怯懦的夾縫中，帶著無法言說的痛楚，固執(zhí)地、顫巍巍地……冒出了一點青芽。
然而如今，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何止是流逝的歲月、虛懸的輩分與森嚴(yán)的禮教規(guī)矩。
那是云泥之別。
是他窮盡此生，也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安靜地望著她，聽著自己胸腔里那一聲比一聲更重、更響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痛。
他是爛泥了。
喬大儒似是察覺到他的視線，目光溫和平靜地看了過來。
“傷口還疼嗎？”
裴驚鶴下意識地搖頭。
喬大儒見狀，便將書輕輕合上，置于案幾，“你既不愿說，我便不多問。只是既到了我這里，便安心養(yǎng)傷。外面的事，暫且不必理會。”
裴驚鶴張了張嘴，喉間卻只發(fā)出嘶啞破碎的氣音，臉色唰地一下漲得通紅。
他難堪地低下頭，抬手，有些生疏地比劃了幾個手勢。
“多謝夫子。”
喬大儒微微頷首，略作思忖，也抬手，回了一個手勢。
手勢流暢自然，意思明確：“不必客氣。我曾為你夫子，分內(nèi)之事。”
裴驚鶴猛地怔住，手指僵在半空。
她……竟也懂得手語？
喬大儒見裴驚鶴詫異，簡單解釋道：“早年間，為著一部關(guān)于各地風(fēng)土人情的雜記，曾拜訪過南地一處村落，村中多有先天喑啞者。為溝通便利，便學(xué)了些。”
“你既認得我，當(dāng)知我一向不喜卷入是非。但既然出手將你帶回，便不會半途而廢。”
說到此，視線掃過裴驚鶴那張布滿疤痕的臉，她繼續(xù)道，聲音清正卻自有分量：“你身上麻煩不小，我大概猜得到。”
“但只要我在這兒，什么麻煩，都不敢光明正大地上門來。”
“除非……”
“他們想被天下文人的口誅筆伐，群起而攻之。”
“還有，皮相之損，不過外物。心若蒙塵，方是真正的困厄。”
“你少時便有光風(fēng)霽月之名，上京城北的百姓間，至今仍傳頌?zāi)愕纳婆e。”
“沒了舌頭，你還有眼睛，還有耳朵，還有手腳，還有一顆跳動的心。”
“這世上值得你駐足、值得你留戀的東西，還有很多。”
裴驚鶴的眸光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那一點從石縫里冒出、帶著刺痛滋味的草芽，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卻又極為克制的暖意，輕輕拂過。
它沒有枯萎，反而在無人得見的黑暗里，無聲地、顫栗地……舒展了一瞬。
年少時，他便傾慕她。
他像是神壇下一個最不起眼的信徒，于人聲鼎沸處，偷偷地、又無比虔誠地仰望過那道身影，再將所有翻涌的心事，死死壓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時隔多年，依舊如此。
可如今……他卻是更加不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