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過了一個月。
鄭青云推行的首問負責制實施一個月后，群眾來訪登記本上的紅勾多了起來，周洋帶著工作組對積壓的上訪案件進行清理，很快就取得了成效，那些被塵封了許久的材料，紙頁間的霉味混著陽光曬過的氣息，倒比往日的死寂好聞。
這天下午，鄭青云正對著城管局那邊的上訪材料皺眉，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是縣委辦的專線。
“鄭青云同志，林書記請你現在過來一趟?！?/p>
縣委辦公室主任黃仁軒的聲音隔著電流傳來，帶著種刻意壓低的嚴肅。
鄭青云捏著聽筒的手指頓了頓，窗外的梧桐葉正被秋風卷得打轉。
他早料到會有這么一天。
上周處理完華夏三期爛尾樓業主的上訪案，黃仁軒就在信訪局門口偶遇過自己，皮笑肉不笑地說“林書記最近總念叨你”。
很顯然。
林振東對自己最近的行為，很不滿意。
“好?！?/p>
鄭青云也懶得跟黃仁軒廢話，直接點頭答應下來。
………………
掛斷了電話，他便讓人把自己送到了縣委大院這邊。
鄭青云推開林振東辦公室門的時候，紅木書柜的陰影正壓在辦公桌上。
林振東背對著他站在窗前，手指煩躁地叩著玻璃，窗臺上那盆文竹的葉子黃了大半，和他此刻的臉色倒是相配。
“知道我為什么找你么？”
林振東猛地轉身，鏡片后的眼睛像淬了冰，桌上的開發區規劃圖被他拍得發顫。
鄭青云把信訪簡報放在桌角：“我猜是為了最近處理的幾起上訪案。”
“幾起？”
林振東抓起簡報狠狠摔在地上，紙張散落時露出夾在里面的群眾感謝信：“你把趙建國晾在后勤，讓周洋查鋼管廠的舊賬，甚至敢讓爛尾樓的業主去住建局討說法！鄭青云，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縣委書記？”
鄭青云彎腰撿起簡報，表情平靜：“書記，信訪局的職責是解決問題，不是捂住問題。群眾上訪三年，賠償款拖到現在沒著落，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人命?！?/p>
“出人命？”
林振東突然提高聲調，辦公椅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響：““就不能等等么，等開發區的電子廠投產，解決兩千個就業崗位，這些雞毛蒜皮的事還算事嗎？你非要在這時候捅馬蜂窩，是不是覺得我晉升市委常委礙著你了？”
鄭青云的目光落在他顫抖的手指上，那枚戴了多年的玉扳指，此刻正深深嵌進肉里。
“林書記，矛盾不是水，堵不如疏。”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信訪局門口的石獅子：“您總說開發區能改變富民縣，可如果連眼前的公道都給不了，老百姓憑什么信您？電子廠招工要學歷，那些下崗工人大多是初中文化，他們等得起嗎？”
“我用得著你教我怎么做事？”
林振東抓起茶杯，滾燙的茶水濺在規劃圖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漬：“我在縣委這幾年，對富民縣了如指掌，富民縣的每條路都是我一腳一腳踩出來的！你以為處理幾個上訪案就了不起了？沒有穩定的環境，你給誰解決問題？”
“捂著蓋子的穩定，遲早會炸?！?/p>
鄭青云望著墻上為人民服務的錦旗，想起昨天一個大爺送來的錦旗，針腳歪歪扭扭，卻比這面更燙眼：“我在黨校學的第一課，就是群眾的事再小也是大事。林書記要是覺得我做得不對，大可以指出具體問題，沒必要扣帽子?！?/p>
“你當然不對！”
林振東的呼吸粗重如牛，指節在桌面上磕得發白，沉聲道：“現在省委組織部考察組就在縣里，你卻讓一群下崗工人堵在政府門口。上周考察組副組長跟我吃飯時還說富民縣很穩定，你這是要讓我在最后關頭掉鏈子！你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么嗎？差一步！我就差這一步就能進市委常委了！”
鄭青云突然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常委的位置，要是靠壓著老百姓的冤屈得來，坐得穩嗎？”
他挺直脊背，窗外的陽光恰好落在肩頭：“林書記，我敬重您為富民縣做的貢獻，但信訪局的工作有自己的規矩。您要是覺得我礙眼，隨時可以調走我。但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就得按規矩辦事，老百姓的事，一件也不能拖?！?/p>
“你以為我不敢調走你？”
林振東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文件散落一地：“把你調到黨史辦去整理檔案，看你還怎么折騰！”
“黨史辦也挺好?！?/p>
鄭青云彎腰撿起地上的規劃圖，輕輕放在桌角：“至少能看看前輩們是怎么為老百姓辦事的。不過在那之前，我得把鋼管廠的補償款落實了。王大爺昨天來局里，說他老伴的肺癌已經晚期，就等著這筆錢做手術?！?/p>
林振東的氣勢突然泄了，癱坐在辦公椅上，雙手插進頭發里。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說：“你就不能等考察組走了再處理？就差這半個月。”
“林書記，半個月對您來說是晉升的關鍵期，對王大爺來說，可能就是一輩子?！?/p>
鄭青云的聲音軟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知道您不容易，但老百姓更不容易。”
說完他轉身就走，公文包帶在門框上撞出輕響。
林振東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突然抓起桌上的筆筒狠狠砸過去，陶瓷碎片混著鋼筆散落一地，在開發區規劃圖上劃出猙獰的裂痕。
走廊里的鄭青云聽見了碎裂聲，腳步卻沒停。
秋風卷著落葉穿過縣委大院，他想起盧文靜在電話里說的話：“有些坎，跨過去是風骨，跨不過去是世故。”
鄭青云現在才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原本他一直覺得，自己跟林振東的合作還算順利，雖然有些地方讓他不太舒服，但鄭青云為了大局一直選擇隱忍。
而現在。
他終于明白自己和林振東的區別在哪里。
這位林書記骨子里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官二代，而自己，只不過是個從基層走出來的小人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