廄江和章出身貧寒，父母年邁才得他一子，前兩年世道不太平時，二老也撒手人寰。
窮苦百姓，對權(quán)勢生就有畏懼，他們都是老實憨厚的百姓，一輩子謹慎茍且。江和章從小進私塾讀書后，見慣了權(quán)貴欺壓百姓之事，他自己家更是經(jīng)受過太多的不公道。
所以從小到大，即便是愛護江和章的父母，也從不敢對他說以后護著他這種話。
因為他們沒能耐護。
此時此刻，一個女子，幫他懲治了刁難他之人，還信誓旦旦地要護著他。
江和章不知為何，絲毫不懷疑蘇顏這句話的真心。
盡管旁邊聽到這話的外人，嘲諷地沖他翻白眼：“一個男子竟然還要女子護？你算什么男人。”
“可不是，你自己不喝，把一個姑娘家喝成這樣，也好意思？”
江和章仿佛沒聽到，主動摒棄這些聲音，一雙眼緊緊盯著蘇顏：“蘇姑娘，我送你回房。”
不過幾步路的工夫，可他不放心。
蘇顏點點頭，扭頭沖周圍那些七嘴八舌的人兇道：“我樂意護！你們?nèi)袅w慕，回家也叫你們內(nèi)人護著你們便是！少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那些人被兇得啞口無言，紛紛翻白眼說蘇顏不識好人心。
她扭頭看江和章愣在那里，朝自己那間房努努下巴：“送呀。”
江和章哭笑不得，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顏原以為江和章會進她的房，不料江和章走到門口便停下了：“蘇姑娘好好歇息，明日還要趕路呢。我這就請活計幫忙煮一碗醒酒湯，待會兒端過來與你喝。”
“我沒醉，不必。”
江和章不贊同地皺起眉：“蘇姑娘喝了那么多酒，夜里睡覺興許會難受，還是喝一些為好。”
蘇顏到嘴的拒絕生生打住，不想再拒絕江和章溢于言表的關(guān)心。
轉(zhuǎn)身離開前，江和章又叮囑道：“蘇姑娘將門栓落下，待會兒煮好，我會端來敲門。我離開后，不論誰來敲門，煩請?zhí)K姑娘都別開。”
她畢竟喝了酒，又是一個貌美女子，他擔心歹人會趁機生出不軌心思。
在北關(guān)，軍中那些人早已經(jīng)不把她當女子，蘇顏已經(jīng)許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關(guān)心，聽完后便別扭地點點頭：“知道了，誰敢來鬧，我定揍得他屁滾尿流。”
江和章張開嘴，想提醒她說話不要如此粗鄙。
不過話到嘴邊繞了一圈后，江和章還是沒說出口。
他們二人還未成親，他沒理由管束她，今日也是為了幫他才會如此說話，平日其實沒這般粗俗。
江和章說服了自己，只點點頭，便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蘇顏。
蘇顏倚著門，也歪頭看他：“你不是說要去要醒酒湯？”
江和章被她眼里的清澈攪亂了心緒，閃躲開眼神，看向一旁的門框：“蘇姑娘先關(guān)門落門栓，我待會兒便去。”
蘇顏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他這是擔心喝了酒的她不關(guān)門、有危險？
她咧嘴便笑，開心又聽話地重重點了下頭：“好！”
心里甜滋滋的，她長這么大還是第二次被一個男子如此牽動心扉。
第一個……不提也罷，和當今陛下的往事終究是段孽緣，是她自己強扭的瓜，不甜。
江和章親眼看著蘇顏合上門，聽到里面落下栓后，這才轉(zhuǎn)身去要醒酒湯。
屋子里，蘇顏難得露出小女兒的嬌羞之態(tài)，漫無目的地胡亂踱著步。
走到桌邊坐下時，她才看到手里還捏著江和章的帕子。
很普通很簡單的素帕，料子也算不得好，上面沒有關(guān)乎江和章的任何標記，但素白的帕子被他洗得干干凈凈，聞起來還有一股干凈的墨香。
跟他身上一個味兒。
蘇顏做賊心虛地看一眼緊閉的門扇，把帕子從鼻子邊拿開。
她覺得她此刻的行為，甚是猥瑣，真不知剛剛腦子里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又冷不丁地回想起剛剛拼酒的事情，遲鈍地發(fā)現(xiàn)自己當著江和章的面，言行甚是粗魯，嘴角的笑容瞬間垮下。
打從被蕭峙出妾后，她便無人問津了。
以前還有人上門提親，后來即便她成為將軍，都沒有適齡男子去蘇家提親，整個大靖似乎都沒人敢娶她了。
一是因為她祖父當年對蕭峙祖父犯下的惡，二是她曾經(jīng)被指給蕭峙為妾，卻又離奇被趕回家……種種原因，導(dǎo)致她時常聽到軍中有人背后議論，說她定是一輩子嫁不出去的。
若說不難受，那是假的。
她也渴望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可這就是她的命。
她也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嫁人了，直到江和章出現(xiàn)在大牢，他說他要救她出來。
正琢磨這些有的沒的，外面響起敲門聲：“蘇姑娘，是我，你睡了嗎？”
聽到江和章的聲音，蘇顏起身便沖過去要開門。
不過剛碰到門栓，她又停下手，扭頭找了一圈，想照照銅鏡。
奈何這里沒備銅鏡，她只好低頭看了看，將身上褶皺拉平，又摸摸臉，整理了下耳邊的碎發(fā)。
做完這些，她才心如擂鼓地打開門。
江和章還是和此前一樣，老老實實站在門外，只將醒酒湯遞進去：“喝吧，已經(jīng)不燙了。”
蘇顏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用目光勾勒江和章的眉眼。
她記得初識江和章時，也沒覺得這人好看，這會兒卻越看越順眼，尤其他那雙眼，目光堅定，有一種知道自己前路該往何處走的剛毅。
江和章被她盯得甚是不好意思，躲開她的眼神，輕聲提醒：“蘇姑娘？”
蘇顏回神，接過醒酒湯，如此前喝酒一般，仰頭便一飲而盡。
江和章看得心驚膽顫，慶幸他剛剛特意將湯弄涼了才端過來。
蘇顏喝完，順手又用江和章那條帕子擦了擦嘴角。
江和章的目光落到帕子上。
這條帕子他已經(jīng)用了許久，昨日剛剛洗過，不過想到他自己曾經(jīng)用它擦過嘴角，心頭那種若隱若現(xiàn)的羞赧便又開始作祟。
蘇顏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下帕子：“我用過了，不如送給我？”
“不行！”江和章脫口便拒絕了，拒絕完才被心底那個不夠君子的想法驚到。
蘇顏撇撇嘴：“不就是條帕子？如此小氣做什么？我明日洗干凈再還給你便是。”
蘇顏哼唧一聲，轉(zhuǎn)身便不再搭理江和章。
江和章無從下嘴解釋，總不能說它被她用過，所以他想貼身珍藏吧？
如此行徑，實在過于輕浮！
他無措地看著蘇顏的背影，小聲解釋道：“這是……是我娘為我做的，我想自己留著，改日再送一條新的給蘇姑娘。”
蘇顏輕哼一聲：“也行。”
江和章不敢再繼續(xù)面對蘇顏，從外面把門合上后，又隔著門催蘇顏落栓。
待聽到門栓落下，他并未及時離開，而是跟門神似的杵到了旁邊。